《云落人间雪》诸葛小猫

40、东宫大婚

　　大红的东宫内，为太子和太子妃的繁琐婚仪忙碌了一天的宫人悉数退下。寝殿内花烛通明，李衡身着绛红色的黑边金绣婚袍，久久看着端坐在自己面前，一袭凤冠霞帔的女子。

　　她的额头上绘了一个花钿，面妆无比浓丽精致，虽是正值年轻的脸庞，但眼角眉梢处却仿佛藏着很多的秘密和故事，这种莫名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探究竟。

　　他认识她很久了，但此刻还是有些紧张，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踌躇着走上前去。

　　“郑小姐，不……现在应该叫你，太子妃。”

　　李衡注视着眼前人，眼中居然褪去上位者的不苟和威严，展露出平日绝对不会出现的温柔。

　　“以后，私下里没有宫人在的时候，你不必称我为太子，可以直接唤我的名字，衡……你叫我衡就好。”

　　“这不合规矩，太子殿下。”

　　新娘终于启口，说出了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冷冰冰的回绝让身旁人的淡淡笑意凝固。

　　“咳。” 李衡偏过头假意咳嗽一声，眼中闪出一道明显的失落之色。

　　他慢慢到床边坐下，侧身宽慰道，“其实你不必太过拘束，我是太子，但现在开始也是你的夫君，我会……尽力对你好的。”

　　“殿下这个样子，雪染还真是不习惯。”

　　如果说郑雪染是藏在沙下的蛇，那么李衡就是狠厉阴郁的鹰，蛇和鹰可以是合作伙伴，或是成为对手，但绝不会产生真挚的情谊，郑雪染一直都明白这一点，不过李衡方才的言语和行为却着实让她有些吃惊。

　　眸光在花烛下不停闪烁，她接着从容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雪染恐怕没有资格让殿下对我好。”

　　“为何？”

　　“如今我虽贵为太子妃，却无法为太子殿下生儿育女，为暨朝皇室开枝散叶，这样的太子妃，未来怎配母仪天下，常伴君侧呢？”

　　迎着李衡隐约的不安，郑雪染不紧不慢的抬起手，从自己满头的朱翠琳琅中抽出一支彩凤牡丹步摇，默默擦拭。

　　“这只步摇，是殿下赠予雪染的生辰贺礼，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带在身旁，生怕辜负了太子殿下的美意。”

　　说着，指尖沿着簪身划过，发出尖锐的划痕声，直到落在簪头用红玉玛瑙雕制而成的牡丹花下，指甲突然发力上翘，一片花瓣竟被掀起，只见花蕊处聚集了一堆粒状的小黑丸，腐烂的香气从中逐渐蔓延开来。

　　“这些藏在步摇里的小黑丸便是麝香球吧，它是活血化瘀的利器，却也是让孕妇损身流产的毒药，年轻女子如果常带在身边，生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我戴了这支步摇这么多年，恐怕更是早就无法诞下子嗣了。”

　　看到自己以为百密无疏的暗地布置被赤裸戳穿，身旁那人的嘴唇不禁心虚的抿紧，“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面对疑问，郑雪染大致回忆了一下，随后轻飘飘的点头道，“从接到生辰贺礼的那天，我便在仔细检查后发现了这个秘密。”

　　“原来那个时候你就……”

　　李衡不敢相信，他知道郑雪染虽然是自己的支持者，却从没有真正信任过他，更没想到她居然对自己防备的如此之深。

　　“那你怎么不将麝香球偷偷取出来，反而日日带在身边？”

　　下一刻，目光恍然，略带惊愤的话音也逐渐颤抖，“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想怀上孩子，还是你不想怀上……我的孩子？！”

　　“殿下这话真是讽刺，明明是殿下剥夺了我孕育子嗣的权力，怎么到头竟来质问我这个受害者呢？”

　　“对不起……雪染。” 李衡控制不住翻动的情绪，第一次从口中说出了抱歉。

　　“想必你早就猜到了我为何要在送你的步摇里放这种东西。郑丞相的势力日渐鼎盛，他有能力助我夺得皇位，日后也有可能扶植他的亲外孙篡写江山，所以我不得不……早做打算。但不管我与郑丞相会如何，不管你能不能生育，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太子妃，是我的……皇后。只要你想要，其他妃嫔的孩子你可以随意挑选扶养，我的孩子，也都是你的孩子。”

　　果然是这个原因，朝堂之上，人心之中，谁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而费尽心思谋划。

　　她和李衡，都是一类人罢了，她也从未因此事埋怨愤过他，因为怨愤只是弱者无能为力时的借口。

　　郑雪染看着他，晃起步摇微微一笑，“殿下放心，我对殿下和父亲之间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至于我当不当皇后，有没有自己的孩子，我也全都不在乎，我只是想问问殿下，既然我可以对殿下的礼物和心意照单全收，那您对我的承诺还做不做数？”

　　不止在母亲的葬礼上，后来的很多日子，李衡都对她有意无意的做出过承诺。原本已经打算放弃复仇，但天违人愿，郑雪染既然还是做上了太子妃之位，那当然要利用这个位子继续实施复仇大计。

　　爱情和复仇，总要得到一个。

　　郑雪染从来都是如此清醒。

　　李衡怔了片刻，“当然。我说过的，我会替你报仇，待到有朝一日我荣登大典，一定昭告天下还你阿姐一个公道。”

　　“好，那便请殿下信守诺言，我也会扮演好一个合格的太子妃，让殿下借助相府的力量登上皇位，只是那时还请殿下以无所出之罪废黜您的皇后，放我出宫。”

　　“出宫？你……宁肯做一个庶人都不想与我在一起吗？”心不可置信的彻底跌落谷底，嘴角也展出一抹苦笑，“不，这点我不能答应你，以前我也从未承诺过会放你出宫。”

　　“殿下现在承诺也不迟。”

　　“抱歉。”

　　“好吧，既然殿下不肯答应，那我只好以命相胁了。” 说罢，郑雪染毫不犹豫的将那支步摇抵到脖颈边，一字一字顿道，“还请殿下，许我出宫。”

　　“郑雪染，我一直以为你与别的世家小姐不同，怎么你也学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小女子的招数了？”

　　“殿下错了，我用来威胁您的，不是我自己的命，而是太子妃的命。如果暨朝太子妃在新婚当夜被逼自尽，圣上，朝臣，乃至天下人，都将会如何看待太子呢？”

　　盛装打扮的新娘眸中却露出一道瘆人的目光，她有条不紊的为新郎梳理着利害关系，一时竟将李衡说的哑口无言，上位者的怒火也在此刻终于被点燃。

　　他十分不解的看着郑雪染，“你为什么突然要出宫，是不是因为那个侍女，那个叫云乔乔的侍女？我看出来她对你的心思不单纯，也看出来你对她与对其他下人不同，但你居然真的……喜欢上她了？可她是个女子啊，而且她已经死了，就死在你的双手之下了啊？！”

　　提到这个名字，某人心中一颤。

　　但很快又镇静下来。看来连月皎真的是太子的人，也没有把云乔乔还活着的消息禀报给太子。

　　“云乔乔？” 郑雪染故作瞧不起的模样，自己必须要撇清与她的关系，才能防止太子对她跳崖假死一事起疑。

　　“殿下居然怀疑我喜欢一个侍女？您真是低估我了，而且我若喜欢她，为何要亲手杀了她？不过我待她……的确不同，那是因为她在山间长大，跟我讲述了很多外面世界的样子，让我心生向往，所以我想出宫，我真的厌倦了现在这样的生活。”

　　眸光突而凌厉，“最重要的是，我认为我无法在皇宫之内守着您过一辈子，因为我并不喜欢您，太子殿下。”

　　寥寥数语，却给了李衡沉重一击。他是一国的太子，好像只要他愿意，世间所有的女人都可以得到，除了这个他爱的女人。

　　“在你心里，我就如此不堪吗？你就没有一刻试着接受我吗？！”

　　他看着她，脸上已全然没有了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傲气。他多想从郑雪染的眼眸中看到波动，就算不是爱，哪怕是怨恨也好，是敌意也好，可惜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在父皇赐婚的那一刻，他表面不动声色的接旨，内心却有多么渴望和兴奋，他赢了他的弟弟，得到了父皇的倚重和更大的权势，又娶回了自己心中之人。

　　但此刻，他终于明白，即使她现在坐在这里，她也不会属于他了。

　　停顿良久，嗓音突然沙哑，“你知道吗，我的母后，少时便嫁给了我父皇，一开始他们非常恩爱，我一出生就被立为了太子，可是后来，朝中的局势越来越复杂，后宫的妃子也越来越多。多少人妒忌她，陷害她，想要把她从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上拉下来。父皇的心逐渐发生了变化，母后却依然不争不抢，继续守着她那单纯又愚蠢的爱，最后二人观念不合渐行渐远，她也悲郁离世撒手人寰。

　　生在帝王家，却不行帝王事，这就是母后最大的错，所以我对你，也对我自己发誓，我一定不能步母后的后尘，我要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我要所有人都匍匐在我脚下，只有先拥有权力，才能拥有永久的爱，才能真正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母后仙逝之后，我以为除了我自己，不会再有想保护的人了。直到一个深秋的傍晚，我在郑大人府中看到一个女孩，她孤独的坐在地上，呆呆的望着她母亲的牌位，眼睛红肿的像只兔子，眼角却再留不出一滴眼泪。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一个人和我这么像，和我感受过一样的痛，我很想保护她，只可惜啊，这个我想保护的人……”

　　他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眼睛紧紧闭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果断睁开，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神情。

　　“东宫内我们的身份还可以如从前，但在东宫之外，我们必须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至于事成之后你要去哪里，你会爱上谁，都不是我能左右的，随你。”

　　“多谢殿下。”

　　看着说完迅速起身跨出寝殿的人，郑雪染不知该作何心情，无论是李衡还是自己，在这场情字的博弈里，都只是个惨败的输家而已。

　　就这样，在太子和太子妃的大婚之夜，太子妃独自坐在床上，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璀璨华丽又沉重冰冷的凤冠霞帔。

　　她突然想起有一个人曾对自己说过，如果有一天能嫁给喜欢的人，嫁衣穿什么颜色，穿什么形制，哪怕不穿嫁衣而着平日最最朴素的衣裳，都好。

　　对着残尽的花烛，苦笑叹息了一声。自己永远嫁不了喜欢的人了。

　　但也不会永远留在牢笼一般的红墙里。待到阿姐沉冤昭雪，她会出宫，去看那人说过，自己也答应过的，塞北的骏马和落日，江南的小桥和烟雨，峡谷的瀑布和星空，虽然是自己一个人，但这次她不会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