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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月照沟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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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眼前人暗自握紧剑柄的样子,郑雪染心中的猜测也彻底被证实。
她冷笑着开口,“父亲怎会提前回京,又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了解我与云乔乔之间的事情,还察觉到我要离开的动向?我身边这么多人,连护卫,只有你从头到尾都知晓,清清楚楚的知晓啊。”
狐狸眸沉默片刻,反问道,“原来从大人回京时,小姐便怀疑我了吗?那您为何会让我在崖间接住云乔乔,又派我安置她的家人?”
“只有父亲自己的人,他才不会监视起疑,除了你,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小姐为何觉得我不会将您暗中救下云乔乔的事情……也告诉大人呢?”
听着连月皎的疑问,郑雪染似笑非笑回答,“以往我做的一些事父亲知晓,但也有些事他却并不知道,所以我猜,你并非事事都会报告给他。但如果我离开了,一个内线便失去了她存在的意义,所以你必须要将我假死之计禀报给你真正的主人。”
话虽如此,但至于这个内线会不会将瞒天过海救下云乔乔一事也说出去,郑雪染也没有把握。
不过目前风平浪静,看来连月皎只是告密了假死之计,没人知道云乔乔和她的家人都还活着。自己这招孤注一掷的险棋,算是搏对了。
“其实,我不是丞相大人的人,我真正的主人是……太子殿下。”
连月皎放松握紧剑柄的手,这一刻她居然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先向太子殿下告了密,而后殿下又命我将此事告知了丞相大人。”
太子?
郑雪染有些惊讶,她没想过太子也牵涉其中。不过……仔细想想,太子怎会如此清楚花暝和玉佩的事情,虽然他给的理由是当初自己派人在御膳房内寻找和黄二的接头人,被他发现蹊跷故而仔细探查的,如今看来,这一切应该都是连护卫,这个自己最信任之人透漏出去的。
自己早该思虑周全的。云乔乔虽然是相府的人,但她听到自己和太子那么多秘密,不管是不是太子想要试探自己和云乔乔,从而故意暴露让云乔乔听到,太子都一定会想法设法堵住她的嘴巴。
那位太子殿下,才是幕后主使啊……
“七年前,还在护卫营里的时候,你便是太子的人了吗?”
“是。”
连月皎垂下头,陷入那段她从未提及的回忆。
“很小很小的时候,家乡发了大水,把庄稼都淹了,我爹娘也都饿死了,乡亲们把我们几个没了家人的孩子送到一个道观里,虽然在道观里还是吃不饱穿不暖,但好歹有了活路。后来,一个穿着丝绸衣裳的男人突然出现,拿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交给道长,再后来,我们便被黑布蒙上眼睛,带到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学习武艺,那里是练武场,也是靠杀害同伴才能活下来的地狱。
直到几年后,我拼死通过考核,走出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杀手,这时我才知道当初把我们从道观买来的男人是东宫的内侍,我要为之效力的人,也正是暨朝的太子殿下。也许殿下看我是为数不多的女杀手,年龄又与小姐相仿,便把我安插到朝廷成立的护卫营中,果真顺利被小姐挑中了去。”
听着自己的信任之人,说出隐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郑雪染不禁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啊,我怀疑了云乔乔那么久,结果真正的内线就在我身边。”
“是属下罪该万死……一直在欺骗小姐。小姐待属下很好,这些年无数次……无数次我都想和小姐坦白这一切,可是我没办法,我……我真的不能。”
连月皎跪在地上,狐狸眸此刻紧紧闭着,睫毛却在悲痛欲绝的颤抖,“因为……因为我的弟弟在太子殿下手上。”
“弟弟?你……还有弟弟吗?”
这个人,究竟还隐瞒了多少。
“嗯。” 狐狸眸终于睁开,眸中却溢满了郑雪染从未见过的神情,是内疚,是无助,也是发自心底的害怕。
“当年道观的孩子中,也有我的亲弟弟,可他自小体弱多病练不得武,于是太子便把他囚禁起来,以此逼迫威胁我为他效忠,为了保护我弟弟,我只能……对不起小姐了。”
顿了顿,声音随着身子,死灰般沉了下去,“如今被小姐发现,我无话可说,任由处置。”
房内沉默良久。
“下次见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半晌,郑雪染突然站起转身,留给跪在地上的人一句冰冷但却充满余地的话。
“小……小姐?” 狐狸眸不可置信的睁到最大,“小姐,不追究属下吗?”
“不必在我面前自称属下了,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我再也不是你的主人,虽然我从来都不是。”
“小姐……”
“几年前,有一次我被敌家追杀,是你为我挡了一箭,差点丧了命,如今也因为你,让我所爱之人身负重伤,和我再无可能相见……我与你,两清了。但如果下次你出现在我面前,便是你受太子之命还对我有所企图,到时我一定不会再顾往昔之情,放过你。”
灯台上的烛火微弱跳动,昏色瘦影疲惫的闭上双眼。
自己曾欺骗所爱,如今也轮到自己被信任之人欺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身后又默然良久,而后重重叩了三个头,窗边一丝风掠过,那个如狐狸一般矫捷的人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
……
破败的瓦屋中,一个个不剩一滴的酒瓶颓废的散落在地上。
连月皎靠在墙边,扔掉手里最后一个空酒瓶,狐狸眸染上迷醉的酒气,暂时麻木了自己一塌糊涂的内心。
……
“哗!”
一包袱银子甩在连月皎身上,手腕被不小心砸出了隐隐血迹,但却并没有消减扔银子之人的怒气。
“我家乔儿那么信任你们,你们却害得她绝望跳崖,重伤失忆,还烧了我们师徒唯一的住处,如今给点银子便想弥补你们的罪孽了吗?!我告诉你,我这就去将我的乔儿带走,医治好,但你和那个相府小姐,这辈子休想再欺骗利用她,我绝不会再给你们这个机会!!”
被打晕刚醒来并且得知了一切的云老头,指着不发一言的连月皎大吼,眼中满是对自己那个还躺在济药堂里的徒儿的疼惜。
“师父……”
一旁的云侍梦看着此情此景,只能无奈又心疼的劝慰,“连姑娘只能听从她的主人之命行事,事态发展至此并非她所愿。而且如果一切真如连姑娘所说,在当时四面楚歌的情况下,郑小姐……也只有这样做,才能救下师妹和我们的性命啊……”
云侍梦说的道理,云老头不是不明白,只是道理与情感之间,往往不是能够轻易跨越的。
“哼!”
粗糙发白的胡须下冷哼一声,而后重重关上门离去。
门内的手腕隐隐发紫,血终于从破皮处滴下。连月皎没什么感觉,这对于一个护卫或者杀手来说,根本算不上是受伤。
但云侍梦却非常担心,她赶紧掏出衣内的绢帕,小心抬起对方的手腕,动作轻柔的系紧止血。
“你别怪师父,他也是担心师妹。”
“是我告的密。”
“嗯?” 云侍梦正忙着包扎,面对一直未多言的人没头脑的忽然一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是我告的密,对丞相大人说了小姐和云乔乔密谋逃走的计划,才让小姐只能出此下策的,所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
是的,其实在和郑雪染坦白之前,连月皎最先告知了真相的,是云侍梦,那个她最想真心相待的人。
腕上包扎的双手停滞,“难道,你被郑小姐或是那位郑丞相……威胁顶罪了吗?”
“不。” 连月皎摇摇头,无比愧疚的咬唇道,“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宫中一位大人物的杀手,一个隐藏在相府小姐身边的内线。”
“你……你!”
云侍梦无比惊讶,迟迟不敢相信。
“但我也有自己的苦衷,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小姐,伤害云乔乔,伤害你………”
“真的吗?”腕上的手终于松开,苦笑着后退了两步。
“既然你没想过伤害我们,那为何我们却实实在在被你伤害了呢?”
面对疑问,狐狸眸一下怵在原地,随即又陷入了沉默。
云侍梦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包袱,像师父方才那样,径直开门离去。
“云侍梦!”眼看她要离开,连月皎焦急的追了上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不敢触碰,只敢小心翼翼揪住她的衣襟。
有多少个夜晚,自己都在幻想着与心中人见面的样子,但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要带着怨恨做永远的诀别。
“我,我……对不起。”
心中有无数句话想说,但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句抱歉。是啊,既然自己选择坦白,便已经料到这个后果了。
下一刻,她放开手,听天由命的垂了下去。
窗外凉风骤起,窗上明月初升,身前人斜过头去,发出一声叹息。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云侍梦走了出去,将门轻轻叩上。
……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思绪被拉回颓废的瓦屋内,连月皎默念出那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
她不懂诗,但这一句却真真切切明白了,生在沟渠中的自己,即使伪装的再好,也变不成那人心中的皎皎明月。
自己和云侍梦,小姐和云乔乔……原来这世间的情感,总是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她看向窗外破败的月亮,和她一样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