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人间雪》诸葛小猫

37、再化银蛇

　　郑雪染抱着牌位，用衣袖小心擦拭，沉默半晌。

　　这个牌位，是她私自做的。因为不管在人间还是地下，都不允许出现郑雪念这个人。只有固和公主，写在暨朝史书上的固和公主。

　　蛮国覆灭以后，暨朝为彰显中原文明风范，下令不准动蛮国旧城和王室墓穴，于是郑雪染派人偷运出阿姐尸身，暂时另葬于他处。两天前，她又派出连月皎，连夜把阿姐的尸身送回绥都，悄悄葬于母亲的墓穴旁，同时暗地做出一张阿姐的牌位。

　　她走到高低满目的郑氏祖先牌位前，小心移开那个属于母亲的，沿着肉眼几乎看不出的印迹，拉开一道红木板，后方瞬间空出一个暗格，正好把阿姐的牌位放进去。

　　这暗格也是郑雪染做的，如此虽不能让阿姐之名正大光明立于祠堂，但也可以接受世代香火供奉，最重要的是，阿姐可以永远守在母亲身旁了。

　　一切完毕后，复归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知道这是在欺瞒祖先，甚至是在欺君罔上，但她不觉得自己做的不对，只是看着母亲，和藏在她身后的阿姐，她最后一次破了忌，留出两行清泪。

　　“母亲，您知道吗，自从您走后，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便是复仇，我就像一条藏在白沙下的蛇，疯狂吐着信子，发誓咬死害死您和阿姐的每一个人，只要能为您和阿姐报仇，就算搭上我的命也无所谓。

　　一路走来，蛮国已灭，太后已死，按照原本的复仇大计，只剩下最后一步，便是嫁给太子，助他继位，然后更迭史书，向天下昭告固和公主的死亡真相，正式迎回阿姐尸身安葬故乡，可是……”

　　郑雪染顿了顿，“可是就在这最后一步……我不想走下去了。因为，有一个女孩，她居然问我愿不愿意嫁给太子，问我，愿不愿意……跟她离开这里。母亲，从没有人这样问过我，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会求之不得的嫁给太子，满心欢喜的走向复仇末路。

　　我以为，这辈子我只能被压在恨意的枷锁下过活，但是……她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和信念，都已经完完全全交给了那个女孩。她看过我变成蛇的样子，却仍愿意一次又一次原谅我，扑向我，只有待在她身边时，我才能……才能从这无边无尽的复仇中得到片刻喘息啊。”

　　此刻，泪痕已挂了满面。

　　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她渴望爱，渴望救赎，渴望她从没有拥有过的，世间最难得的东西。这个东西，只有云乔乔能给自己，云乔乔也真的毫无保留的……给了自己。

　　情之一字，如此畅快，令人着迷，可是一旦沾染，便再也戒不掉了。

　　“母亲，你会怪罪我吗，怪我放弃复仇了，怪我没有将这条路走到底……” 伴着哽咽声，头重重叩在地面上。

　　把阿姐的尸身悄悄葬回故乡，把阿姐的牌位放在祠堂暗处，这是自己……最大的能力了。

　　良久，一道坚定的光突然扬起，“但是母亲，我不愿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活着，死去，成为又一个你，更不愿让我爱的人成为又一个雪姬。母亲，您也爱着一个女子，您一定能理解我，理解我的感情，就让我们，替雪姬和女孩弥补她们的遗憾，选择她们真正想要的生活吧。

　　我会与我爱的人，万水千山，天高海阔，至此一生。”

　　……

　　七日后，感因寺下，云乔乔牵着一匹马，焦急的东张西望，等待那个身影出现。

　　但直到夕阳渐沉，离约定好的时间过去大半，郑雪染仍然迟迟未出现。

　　难道……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行，自己得去看看。

　　云乔乔栓好马，背好包袱，悄悄上山，爬到事先计划的扔鞋地点观察，但找遍崖边，都没见到一个人影，更别提一只鞋子了。

　　这是怎么回事？都快到傍晚了，相府人马应该早就在感因寺祈完福了啊？

　　心中生出无数个猜想，最后连郑雪染在逃走途中受伤，甚至真的失足掉落的可能都想到了。都怪自己，此事安排的太过仓促，自己……自己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的……看着身侧不见底的峭壁，云乔乔慌乱的蹲在地上，不敢想下去了。

　　“云乔乔。”

　　突然其来的脚步声在身前停下。

　　“你来了！”抬头看，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出事了呢！”

　　就在云乔乔兴奋起身，想要冲上去抱住眼前人时，一个中年男人从郑雪染身后的阴影中走出，那双敞开怀抱的手臂也瞬间僵硬。

　　“郑……郑丞相？”

　　没错，就是郑丞相，虽只见过一次，但云乔乔却对这张面孔极其深刻。

　　他是郑雪染的父亲，按理来说自己应该对他尊敬尽孝，但回想自己的亲眼所见，当日他可以为了不受威胁而轻易放弃女儿的性命，如今也段然不会同意女儿假死来躲避与太子的婚事。

　　此刻他出现在面前，无疑是郑雪染和自己的威胁。

　　放下停滞的手臂，云乔乔谨慎盯着面前人，胸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势。

　　“染儿，她就是云乔乔？”

　　“是的，父亲。”

　　郑丞相目不斜视打量着女孩，在得到郑雪染的回答后，石头后瞬间窜上一群卫兵，将云乔乔包围住。

　　云乔乔悄悄滑出袖中藏的短刀，若真有一战，自己拼死也要将心上人护送出去，然而，她的心上人却不动声色，毫无惊讶之意，仿佛早就知晓这一切。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握紧的刀慌乱的松开，云乔乔不可置信的看到郑雪染露出了一付熟悉的冷漠神情。是了，这是她变成蛇的样子。

　　“杀了她。”

　　郑丞相一声令下。

　　“慢着。” 郑雪染突然阻止抬起兵器对准云乔乔的兵卫。

　　“染儿，你这是做什么？”见状，身旁那双老谋深算的眼中生起凶光，朝她冷笑一声，“你不会心软了吧，你想忤逆你的父亲吗？”

　　“父亲多虑了。” 郑雪染轻飘飘的回之一句，“我只是看在她曾救了我的份上，想让她死个明白。”

　　说罢，郑雪染在无数双眼睛和兵器的注视下，慢慢走上前。

　　“云乔乔，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怎么还是如此愚蠢，毫无进步啊。你觉得我凭什么放弃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跟你走，过一穷二白的日子？”

　　她将身体靠近还没反应过来的女孩，继续道，“不妨告诉你，其实就算证实了花暝才是周贵嫔的眼线，我也一直未打消对你的疑虑。本以为你要我跟你一起离开，是想趁今天对我，对丞相府有别的心思和动作，没想到，是我高看了你，你不过是拜倒在我裙下的一个普通人罢了。”

　　“普通人？”

　　这番话犹如千斤重的铅，狠狠灌进云乔乔的耳朵里。那些郑雪染对自己说过的真话，谎话，她流过的笑容和眼泪，爱意和虚伪，不断在脑中交织闪回。

　　云乔乔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自己还记得被她抱在怀中的感觉，耳边缠绕的浓重爱意，还有两只唇融叠在一起的温度，那样赤裸，那样真切，这一切怎么会是假的？又凭什么是假的？

　　云乔乔张开嘴，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五官扭曲了一阵，终于从腹腔挤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来，“所以，你又……骗了我？”

　　郑雪染没有回答，只是将云乔乔逼退到不能再后退，半只鞋已经悬在空中，踩落了的碎石，听不见掉地的声音。

　　“只可惜，虽然你是个普通人，但你知道丞相府太多的秘密，我也留不得你了。”

　　心上人展开手臂，不是要拥抱她，而是要推她最后一把，亲手将她送进死无葬身之地。

　　“大人！”

　　一个卫兵突然跑上来，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回大人，玉茫山处传来音讯，属下们已奉命到达，封锁草屋，放火烧林，云老头与云侍梦二人皆已死于浓烟烈火之中。”

　　“你说什么？！！”

　　顿时五雷轰顶，全身麻木。

　　云乔乔一把将身前的郑雪染推倒，跑到那个卫兵面前，揪住他的衣领，“你……你再说一遍！你们对我师父和师姐做了什么？！”

　　“光杀了你怎么行，只有你们全家都闭上嘴巴，我和父亲才能安心。” 郑雪染不紧不慢的从地上站起来，扑落裙上的泥灰，给了一个令云乔乔窒息的答案，接着朝那个卫兵问道，“不过，你确定他们二人死透了？”

　　“是，小姐，属下们已将他二人的尸体拖出仔细查看，尸体已经全部烧焦，绝无生还可能。”

　　“那就好。”目光瞥向一旁的父亲身上，郑丞相听自己的卫兵这样说，这才完全放下戒心。

　　“怎么可能……不会的，不会的！” 绝望的松开双手，云乔乔半痴半呆坐在地上，久久不能相信。

　　“师父……师姐……都怪我，当初我不该下山的，是我害了你们啊！”

　　女孩捂住刀绞般的心口，像被猎人打中的小鹿，颤栗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哀鸣。

　　“我错了……师父，师姐，我真的错了，你们带我回家好不好……我好想回玉茫山，我好想回家……师父，师姐……”

　　瘦小的身躯不敢接受这突如其来接二连三的打击，也再无法承受爱人背叛，亲人丧命的痛苦。

　　她猛抬起头，眸中迸发出一道饿虎扑食般的凶光。刹那亮出短刀，飞身便要刺向郑雪染，刺向这个曾带给自己日日夜夜的心动和期盼，又带给自己无尽折磨的人。

　　“郑雪染，我要，杀了你！”

　　一道风影中，刀光从郑雪染鼻前划过，额边两缕碎发被瞬间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