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人间雪》诸葛小猫

33、内线花瞑

　　“花……花暝？”

　　听到这个名字，迷离的眼神突然重新焕发出一道生机和光芒。

　　“没错，就是花暝。” 云乔乔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她也是刚刚在太子口中听到，原来那个埋在玉茫山上的女子，名叫花暝，也是周贵嫔安插在郑丞相身边的内线。

　　“你们知道花暝是我的……那玉佩……难道不是花暝放在鲈鱼里的，而是你们故意拿来试探我的？还有……还有毒针，郑雪染试探出几分异样，发现了毒针，便故意中毒洗脱嫌疑？”

　　一双瞳孔剧烈震动，“我原以为是卫少监背叛了我，现在想来应该是郑雪染和太子联手，将计就计，伪造密信，想彻底置我于死地，对不对？！”

　　事情终于了然，但也早已定局，再想明白什么都是无用。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清楚，我只知道，花暝确实被发现是卧底，现在被关在丞相府里，不过只要你交出解药，我……我就会放了她。”

　　云乔乔咽了咽口水，这好像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如此严肃的撒出一个谎，也是必须要撒的谎。

　　“放了她？”周贵嫔冷笑一声，“你只是一个丫鬟而已，你有什么本事放了她？”

　　“周氏一族已经垮台，花暝也就失去了价值，她是死是活，对于丞相府和东宫来说都不重要，我可以偷偷将她放出去，装作她自己逃掉一样，保证无人知晓。”

　　“哼，我凭什么相信你？”

　　“事到如今，你只能相信我。”

　　周贵嫔谨慎的看了一眼镇定答复的云乔乔，“好吧，就算你有这个本事，但我为什么要救一个下人，还是一个背叛了主人的下人？”

　　“花暝她没有背叛你！是帮她传递情报的一个鱼贩露出马脚，才让丞相府发现了她和玉佩的事的！”

　　云乔乔突然激动起来，玉茫山上那张明朗干净的面容，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无论她受了多重的伤，忍了多久的疼，她都没有出卖你，她只是一直攥着手里的玉佩，紧紧看着我，告诉我，这枚玉佩的主人，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是她的……爱慕之人。”

　　“爱……爱慕之人……她怎么会……她真的是这样说的？”

　　“嗯。” 云乔乔朝着周贵嫔，无比坚定道，“我曾为此疑惑了很久，如今才终于明白了，花瞑舍不下的，她爱的人，原来就是你。”

　　看着对面澄澈认真的眼神，方才还坐怀不乱看透生死的周贵嫔竟慌张起来，“她……花暝……我，我……”

　　正语无伦次着，下一刻却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重新恢复镇定，嘴角也勾出一道瘆人的笑，“我知道了，你在骗我，就是想从我这儿拿到解药，你以为我会上当？”

　　听到周贵嫔的怀疑，云乔乔的心脏猛烈一震，她咽了咽口水，又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出心底的话。

　　“我没有骗你，我对你说的话，都是花暝亲口对我说过的。至于解药，我是想要解药，非常非常想要，因为我和花暝一样，我……我也爱上了一个女子，爱上了……我的主人。”

　　“什……什么？”

　　“所以我孤身前来，与你做这个交易。我从来没有参与过前朝和后宫之间的斗争，也从来不关心什么党羽和权力，我只是求你，给我解药，让我救救我的爱人，我……我不能失去她啊……”

　　此刻，云乔乔痛苦的伏在地面上，害怕与无力将她包裹的喘不过气来，手指被自己掐出几道血痕，她知道，她的小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突然，她抬起头，顶着一双充满血丝却掉不出一滴泪珠的双眼，朝着面前已经愣在原地的人嘶吼。

　　“你也是在乎花暝的对吗？她对你那样忠心，那样的情深意重，你却想让她为你陪葬吗？你不想让最爱你的人活下来吗？！只要你松口，只要你肯拿出解药，她就能活下来，活下来啊！”

　　情绪如出笼的猛兽，一发不可收拾，周贵嫔显然也被云乔乔感染到，眸中的震惊逐渐剥落，轻微抖动的睫毛下映着两缕夕阳的光，升出了几分清明。

　　“你知道吗，我们周氏一族，最初是靠研卖毒物起家立足于江湖的，既然要制毒，便需要有人试毒，于是族中长老背地成立暗堂，专门买来孤儿乞丐或是罪奴之类的少年，送入暗堂试吃各式各样的毒药。

　　他们没有名字，被统一称为“药人”，“药人”的寿命都很短，运气好的话可能撑到二十几岁或是立即毒发身亡，若是运气不好，试中了毒性异常的药，常常要经历好几个时辰抽骨噬心的痛苦才能死去。

　　我虽然对族中人干的这些勾当嗤之以鼻，但我只是一介晚辈，又是一个女子，从来都没有什么话语权，更没有勇气为那些无辜的少年多言，除了……除了她，花暝……花暝便曾是“药人”中的一个。”

　　提到花暝，那双睫毛连续颤动了几下，接着又迅速陷入到回忆中。

　　“很多年前的一天，我偶然经过暗堂门口，里面传来了一阵又一阵凄惨的喊叫声，我听不下去，只想加快脚步继续前行，突然，一个看起来比我小了三四岁的女孩支撑不住猛摔在地上，身体正对着站在门口的我。

　　我现在还能记起她看我的眼神，痛苦，坚韧，隐忍，她没有像我求救，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或许那样能稍稍缓解她的疼痛。她单薄的上衣被撕扯的不成样子，锁骨处突兀的花形烙印格外显眼，一看便是受刑之后形成的。

　　我突然想，我要救她，我不知我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但是，我就是想要救下她。”

　　夕阳的红霞铺燃了整个天空，周贵嫔停了停，望向破败的窗外，仔细回忆，“后来，我费了好一番力气向暗堂要了她做暗卫。我救下了她，并且给了她一个名字，花暝，我叫她花暝，我问她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规矩的跪地行礼，说一切听凭我做主，可是后来，我却发现她在休值空当，拿着半截树枝，蹲在沙地上写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开始修习那些暗卫专门学的，不要命的非正统武艺，招招伤身，式式狠辣，像一个狂热又极度忠诚的教徒，我叫她杀谁，她便杀谁，我叫她死，她绝不会多活一刻。不过，看起来绝对服从主人的武器，却也有害怕和不知所措的时候。

　　我们被仇家埋伏跌入崖洞，只能原地等待救援，在冰凉的夜里，她越矩抱起性命垂危的我，自责得差点把嘴唇咬烂。桃花树下，她发现了默默观她练剑的我，向来精准的剑法一下竟偏了三分，虽然她极力掩饰，但面颊却比桃花还要红，那时的她，才真正像一个少女一样。”

　　想着那样的花暝，周贵嫔的脸上也展露出一个纯净的笑容，但很快，又暗沉了下去。

　　“直到我的表姑周贵妃病重，家族为了延续荣耀，便选我入宫接手大任，继续支持他们看中的凌王殿下登上高位，可是……他们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也从没想过，以皇帝的年纪都可以做我的父辈了。”

　　说到这儿，她自嘲了一声，继续道，“入宫前一夜，我把花暝的奴契放到她手上，让她离开，可她却第一次忤逆我，当着我的面把奴契撕成两半还给我。她对我说，能让她心甘情愿待在我身边的，从来都不是一纸契约，她跪下来求我，让她用另一种方式守护我。”

　　“所以你便派她潜入郑丞相身边，为你刺探情报？”

　　云乔乔开口问道。

　　“嗯。”周贵嫔点了点头，“我们约好将信物藏进鲈鱼里，以此来传递消息，我给她一块凌王赠予我的珍稀玉佩，用来表示丞相府最大的秘密，若是哪天我发现了这枚玉佩，就说明我已经陷入险地，说明郑丞相是太子的人。”

　　尽管云乔乔在东宫听到太子提及过此事，但此刻还是非常惊讶。

　　原来太子和小姐想的没错，待在自己手上半年多的玉佩，背后竟拥有这样一层深意，怪不得花暝当初那样恳切的哀求自己将玉佩送出，可自己拿着玉佩进京，不也是在害小姐吗，为什么花暝的心上人和自己的心上人，偏偏处在了对立面呢……

　　“对不起。”

　　她无力地垂下头，说出这三个字，也不知道自己是对花暝说的，还是对郑雪染说的。

　　此刻，窗外的夕阳已经落山，只剩一缕余晖在这世间残留。

　　周贵嫔终于收起关于那人的记忆，站起身，重新走到妆台前，从屉中取出一张白纸，一支还粘有墨水的毛笔，挥挥洒洒，而后将写了一段字的纸递到云乔乔面前。

　　“这是？”

　　“解药的配方。”周贵嫔如实相告。“你不是要与我做交易吗，我可以给你解药，但是你必须放了花暝。”

　　“太好了……太好了！”

　　云乔乔看着面前能救命的纸，赶紧接过来，却又被周贵嫔一下抓住。

　　“记住，我答应救的，不是丞相府的小姐，亦不是主人的暗卫，而是你的爱人，和我的……爱人。”

　　最后一缕余晖折射在对方严肃的面容上，云乔乔微微发愣，而后重重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周贵嫔终于放开攥着纸的手，云乔乔再也等不及了，快速起身离开这里。

　　“多谢你！”身后人突然提高了音量，叫住了马上踏出宫门的云乔乔。

　　“多谢你让我在死之前，知道了那人对我的爱意，那份隐藏在忠诚之下的爱意。”

　　话音顿了顿，周贵嫔看着云乔乔的背影，终于将内心释怀。

　　“告诉花暝，不许为我复仇，也不许为我寻死，要忘掉过去的一切，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自在的人生。这是我给她的最后一个命令，也是我的……最后一个心愿。”

　　“好。”

　　沉默片刻，云乔乔答应了周贵嫔，正如她当初答应花暝的请求一样。

　　拳中的纸慢慢攥紧，她再也不停留，一口气飞奔了出去。

　　“唔……”

　　夜幕降临，吞噬了夕阳的最后一缕光。冷宫的墙上血迹喷薄，那把银色匕首倒在一条血河中。

　　“主人。” 一片无声的混沌中，一个面庞清俊的女子剥开黑暗，向这里走来。

　　“花暝。”

　　另一个女子带着笑容，缓缓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