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人间雪》诸葛小猫

25、酒忆雪姬

　　腊冬时节，城南的渡口已被一望无际的薄冰封住，不见往日垂钓的老叟和运货的船只，雪下的整个世界都白了，一时间让人难以分清天与江的界限。

　　在这毫无生机的空灵景色里，岸边的一株红梅树却格外夺目，寒风凛冽，厚雪压枝，但丛中的梅花却依然开的茂盛，像用红色染料涂上似的，鲜艳又骄傲的绽放着，把一缕缕幽香引向白茫茫的人间。不远旁，一座土瓦小房独立雪中，静静守护着这株梅树，不知已过了多少年轮。

　　夜幕来临，梅树上挂了一轮圆月，足以照亮前方诺大的渡口，蓝黑色的雪地上，两排脚印并肩而行，一直延伸到小房门前。

　　“小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未听府里人提起过？”

　　小房里，云乔乔好奇的到处走着，原来此处便是小姐要带她来的地方。

　　“府里人不知道这里。” 郑雪染褪下粘满凉意的斗篷，久违的打量这个让她感到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这是我母亲的私宅……其实也算不得上宅子，只是一间小屋而已。”

　　母亲的小屋吗？

　　云乔乔有些惊讶，来到相府这么久，府里人很少提起丞相的那位原配夫人，自己也从未听小姐提起过她的母亲。

　　这间小屋虽没有丞相府那样豪华，但屋内的陈设却很有序整洁，不过应该是好久没人来的缘故，屋内落了很多灰尘和蛛网。

　　云乔乔走到角落寻起一个扫帚，刚回身，却发现小姐已经在打扫了，小姐的动作干净利落，很是熟练，完全不像一个闺阁千金的模样。云乔乔也加入其中，小屋并不大，二人很快便打扫完毕。

　　“哦，终于收拾完啦！” 云乔乔伸了个懒腰，四仰八叉的仰倒在床上。

　　“是啊，屋子打扫干净了，心情也跟着好了。”郑雪染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仰下，头发和衣带再不用守着士家小姐的体面和规矩，自由随意的散落在床上。

　　她发呆般盯着小屋空落落的顶蓬，笑着道，“今年有你帮我，打扫的快了许多呢。”

　　“今年？小姐每年都会来这里吗？”

　　“是啊，每年母亲的生辰，母亲的忌日，还有花灯节，我都会来。”

　　“只有小姐一个人吗？”

　　“嗯，一个人。”

　　说出的这几个字，平静又苍凉。

　　云乔乔不禁心疼的看向她的小姐，小姐跟自己一样，从小便没有娘亲的疼爱，但不同的是，自己在山野间被师父和师姐呵护着长大，而小姐却一个人被锁在高高的朱门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片孤寂。

　　“不过，如今我不是一个人了，有人在身边的感觉，真的……很好，云乔乔，以后的每一年，你都会陪我来吗？”

　　郑雪染也转过头来，两道目光对视在一起。

　　小姐这句话，是疑问，还是请求呢？

　　“我，那个，我……” 云乔乔吞吐半天，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她不敢答应小姐，因为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的。

　　没想到，郑雪染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收起方才沉重的情绪，“哈哈，我只是随口一说，等你找着那个叫黄二的人，或者是一年工契到了期，你想什么时候离开便什么时候离开，我可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主人啊。”

　　“嘿嘿，知道了小姐！”原来刚才是句玩笑话，云乔乔终于舒了一口气。

　　瞧身边人这般如释重负的样子，那双眸中浮现出一阵难以掩藏的落寞，郑雪染赶紧下床背对云乔乔，重启话题，“对了，我给你拿样好东西。”

　　说着，郑雪染搬走地上的一方矮桌，一个地窖盖映入眼帘。接着，她熟练掀开盖子，顺着扶梯走了下去，没过多久，竟捧着一坛看起来藏了很久的酒走了上来。

　　“呐，喝吧，就当作你帮我打扫小屋的报答。” 郑雪染又从厨房掏出两支杯盏，洗涮干净。

　　这坛意外之酒把云乔乔激动的两眼放光，它的香气不似普通的烈酒那般刺鼻，反而清甜淡雅，悠远绵长，比方才那坛竹叶青更胜。

　　“好香的酒啊，这是小姐自己酿的吗？”

　　“嗯，这坛酒是一年前，我从小屋前的这株梅树下拾来的花瓣，用清水洗净沥干，又用白细砂糖渍染，再倒进酒中封存的，所以闻起来会有淡淡的梅香。”

　　“原来如此！”

　　云乔乔又发掘出她家小姐的酿酒技能。

　　二人在床中央置上小桌，毫无顾忌的畅饮起来，几杯下肚，其中一人的招风耳又慢慢发了红。

　　“这用梅花的酿的酒，不光好闻，味道也真是特别呢！” 云乔乔拿着杯盏，望向窗外，“小姐，前面这株红梅树，也是你种的吗？”

　　“不是我种的。”

　　也是，这株梅树看起来比小姐的年龄还要大。

　　郑雪染也望向那抹绚烂，解释了身边人的疑问，“这株红梅树是我的母亲……和她的一位故人，在很多年前，亲手种下的。”

　　“故人？是夫人的亲人吗，还是友人？”

　　闻言一怔。

　　那个属于母亲的，遥远的的故事，霎时浮上心头。

　　“都不是。” 思虑再三，郑雪染最终给出了一个答案之外的答案。

　　她又饮了口酒，窗缝钻出的一丝冷风混着酒气娓娓而来。

　　“母亲的那位故人，是一名女子，也是一位名噪四方的舞姬，据说她身轻如燕，软若无骨，舞时素腕铃动，步步生莲，而且性情冷淡高傲，每到一处只舞一曲，无数达官贵人疯狂掷千金欲买下她，甚至只为让她再多舞一曲，但无一不被回绝。

　　直到有一天，她受邀来到京城一位朝中官员府中，为一个晚宴跳舞助兴。席间主人与客人们挨个举杯，互相忙着称兄道弟，溜须拍马，疏通人情，竟没人看一眼席下那支精湛认真的舞。一曲过半，舞的主人再也无法忍受不被尊重的感觉，愤然收舞离场，但一曲还未完，于是她来到府第后院，伴着大厅隐隐传来的乐曲和风声，继续跳完那支舞。

　　星光皎洁，树影斑驳。一舞毕，她回身欲走，忽然发现不远处一个坐在梅树秋千上的女孩，正如痴又惊叹的看着她。

　　原来女孩是这里主人家的女儿，两个原本毫无可能交集的女子就这样相遇了。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这位向来四海为家的高傲舞姬竟打破了她的规矩，心甘情愿留在这家的高门府邸中，做了里面成百数十舞婢中的一个。女孩顺理成章成了舞姬的主人，但二人的关系却完全不似寻常主仆一般。

　　她在府后院的梅树下跳舞给她看，她教她士家小姐才会的读书和刺绣，她们经常跑出府邸，跑来她们偶然发现的这间秘密小屋，大口呼吸着渡口的风，大声朝来往的船只打招呼，她们在小屋前种下一株梅树苗，期待着有朝一日梅花盛开，期待着这世间有一处最艳丽的美好，只为她和她而绽放。

　　但日子不会永远如此，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女孩哭着跑到舞姬的房间里，说她要被家族许配给另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舞姬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擦了擦女孩脸上的泪痕，而后递给女孩她早已准备好的包袱。

　　舞姬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要带女孩逃走，万水千山，天高海阔，她想给她跳一辈子的舞，只给她一个人跳。

　　女孩接受了舞姬的包袱。为防万一，舞姬先告假出府，悉数典当珠宝首饰，筹集盘缠，租好要逃走的船只，二人约定，半月后就在小屋的渡口前见面，她和她一起离开这里。

　　可半月后的渡口前，舞姬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第二天清晨，也没等来女孩，她以为女孩遭遇了什么不测，便焦急的跑回府中，结果却看到一袭红衣盛装的熟悉面孔，那面孔的主人说自己想了整整半个月，还是无法狠心抛弃养育自己十几年的家族，也无法在周围对两个女子相爱的评头论足里生活一辈子。

　　女孩把包袱还给舞姬，而后头也不回的走向府外的花轿，只留给冰天雪地里那个心死之人，一个最后的决绝的背影。

　　送亲的队伍远去，舞姬独自回到渡口前，她们种的那株红梅居然在这一天开花了，漫天遍野的白，那抹红是那样耀眼，可如今在她眼里，一切不过是一场笑话。梅树下，舞姬将最烈的毒药倒进最烈的酒里，慢慢饮尽，她褪去肩上厚重的斗篷，只着一件梅花颜色的单衣，系着一条长长的，梅花颜色的发带。

　　发如泼墨下，袖似鸿翻飞，耳边不断响起一拜天地的唢呐声，她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疯狂舞着，笑着，一圈又一圈，直到毒性发作，筋疲力尽，摔落在地，褪去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魂魄。泪水凝结，血浸白雪，世界终于听不见任何声音，那个高傲的舞姬，也终于永远的沉睡下去。”

　　故事述完，坛里的酒也快见了底。

　　“然后呢？”

　　云乔乔追问着，她不甘心故事就此中断，也不忍心故事里的人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

　　“没有然后了。”

　　讲故事的人打破了云乔乔的幻想，“一个嫁为人妻，一个与雪长眠，这就是她们的结局。”

　　郑雪染拿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了一杯酒。

　　“故事里的女孩，就是小姐的母亲吗？”

　　“嗯。”

　　提到母亲这两个字，郑雪染的心像被狠狠剜掉了一块，酒气从鼻腔上进眼眶，隐约的泪花刺痛在漫长的冬夜里。

　　“小时候，每到下雪的冬天，我经常能看到母亲坐在窗前，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做任何事，只对着窗外的雪，一看就是一整天。后来我从府里老人们的口中听到了这个故事，才明白母亲看的不是雪，而是藏在心里的一个人，我不知道母亲是否有后悔过，只知道母亲在最后的弥留之际，口里不停唤着那个舞姬的名字，也是那时，我终于知道了那个让母亲惦了一辈子的女子，名叫雪姬……雪念的雪，雪染的雪。”

　　说完，小屋内许久沉默。

　　云乔乔也将杯中酒一口又一口灌下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世间所有的不幸与烦忧，她的酒量不大好，坛里和杯里的酒喝光了，她也醉的迷迷糊糊了。

　　“雪姬和女孩，她们不是亲人亦不是友人，而是一对恋人，对吗？

　　忽然而来的一声问句，让对面的酒杯瞬间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