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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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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涌向繁华城市的难民摩肩接踵。同是边境村镇出逃的难民,我能给予的只有深深的悲悯。我能且仅能眼看着同路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我才知道,原来塔恩坦在带来战争的同时,也带来了旱灾。人们汲取露水充当淡水,但是同样赖以生存的食物如何能轻易得到?生存下来的本能迫使人们刨挖草根与树皮,米面鱼肉是近乎是奢求。
能吃的我都吃,饿了两天,我的步履缓慢,漫漫帝都之路仿佛看不到头。
这天,林间里突然越出若干蓬头垢面的汉子,个个手持一把粗钝的菜刀,说是打劫。
立刻,两个难民就吓趴下了,坐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笑,一个读过书的失了魂一般地兀自喃喃:“国难当头,盗匪猖獗,国家前途何在,百姓前途何在啊……”
“废话少说,有钱就交出来!”匪寇拿刀背照着读书人的胸脯敲了敲,读书人面色凄凄然。
“你,你,你”匪寇一一指来“你们都是,有钱拿来,没钱拿人抵!”
但是他兜了一圈,,不见有人掏出东西,顿时心中怒火熊熊,手里的菜刀挥地生猛异常。
“好!”一个老爹霍得站立起“钱是没有,我这把老骨头还是有的!”
“大爷,”他憋尖了嗓子冷不丁地往匪寇怀中一偎“你就要了我吧》”
那匪寇一呆,手上的菜刀“嗵”得落在地上,他强咽了口口水,猛地一脚踹过去,“去你妈的老骨头!”
看着这帮明显是临时组队,当强盗还不会摆专业造型的嫩头子,我面无表情,连冷笑都不屑,那都是侵略者逼的!塔恩坦逼的!
“你!”他的刀背敲到了我“钱,有没有!”
我脱下早已破败的外衣,在他面前抖了抖,然后再穿上,示意身无一物。
“你嘛意思?”拎不清的白痴匪盗龇着牙把刀背拍得砰砰直响。
“我身上有什么,你拿去。”我说。
“哟!你小子还挺横!”他用龌龊的手拍我的脸。
我瞥了他一眼,他浑身一颤。我的眼神他看到了,他的同伴看到了,他的头领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经过濒死的凌迟与痛苦而沉淀的黑色,置之死地却仍旧存在的强横,把绝望和心痛当做甘霖来沐浴的悍然。暗夜里本不应有光,但是暗若现光,那必使人骇然,因为那已是暗到极致。
我眼神里的光的确是惊了所有人。
匪盗头子拉住吓呆了的手下,窃窃私语“这人最好不要惹,我以前见过这种死了却明明活着的人,绝望的人发飙起来太狠,这茬硬!这帮人放了算了,看也不是有钱的样子。
一干匪盗和难民都点头如捣蒜。
七天米粒未进,我仍旧镇定,因为我始终有一个信念在做最后的坚持。
帝都之路还遥不可及,自己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可我明白我只能坚持,在这一路上,我仅仅后悔做了一件事:
日间行路,不料走进死路,那头是个悬崖,我才想回头,却瞥见一条狗匍匐在悬崖边,眼中竟然状似油晶莹如泪珠。
我心下恻然:这是只想不开的畜生哪!同情以及怜悯一起涌上心头,迫使我飞快地扑向寻死的狗,双手捉住它的后腿死命往后拖,偏生那狗还不识相地拼命往前扒拉。
“臭崽子,要不是我几天没吃饭失了力气,还犯得着和你拔河!”我心下恼火,拽着它的狗腿一发狠劲,360度得抡出去。
“呜!”一阵稀里哗啦撞进草丛里的响动,然手就是连连哀嚎,那狗又飞快得跑出来,犬毛倒竖,龇牙咧嘴得对我摆起了架势。
我叹气,看来多管闲事了。
“狗爷!这崖看来您老是跳定了,那您继续啊,刚才当是跳前热身,活动活动筋骨以便您老自由下落得顺利!您请您请,我不打扰您。“我扯扯嘴角算是赔笑,然后转身离开。
哪知这只狗崽子像是吃定我了,一溜小跑屁颠屁颠地尾随我,我慢走,它就散步;我快跑,它紧追,反正就是不近不远地在我身周两尺之内。
第十二日正午,晴空万里。
温暖的阳光在我看来泛着迷离的光晕,那种温柔分明是在催人入睡。
“够了,够了,睡下吧。把大地当做床枕,让一切归于安宁吧。”
我听到一个低哑的声音在对我轻轻絮语。
虚浮的脚步,漫无目的地前行,我脑中好像困住了一只蜜蜂,不停地在“嗡嗡”乱撞乱叫。
那个声音仿佛是最美的诱惑,我的心智渐渐模糊,最后,一片空白。
那是,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声音。
就如同丝丝缕缕的轻烟,袅袅缭绕,慢慢渗入,缠绕住我的灵魂,攀附我的心神,清幽而略带沙磁,犹如海浪从沙滩退却时的低而收敛。原本就强自凝聚的意识一点一点被侵蚀。
我只是沉睡过去了而已。
梦中的白雾里依稀现出一张满面邋遢的人脸来,耳边竟然隐约还有几声犬吠。
我突然就跳起来,看着眼前的这一人一狗,他们也以惊异的目光瞅着我。
那邋遢少年还惊呼:“哇!你的恢复能力真是惊人啊!不过是灌了几口橡果糊,这么快就能蹦啦!”
我盯着他看了半宿,最后才极不情愿却又心知肚明的问:“刚才,我晕了?”
“什么刚才啊!”少年又跳又叫:“你占我床位都两天了,我还想着再找不着吃的你可得死在我这儿了,正寻思着要把你扔在阴沟里,想不到竟然撞到橡果树!天神真是保佑你!”他又嘿嘿笑了两声,要去拍身边的狗头“可多亏了你这只狗哇,怎么就知道那橡果能吃呢?太机灵了,我怎么就没这福分遇上一只呢?”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没这福分真真是万幸)那狗的确是机灵,似不喜人摸它脑袋,灵活的一避,尾巴还翘的老高,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如同再说:“小样,爷我英俊潇洒的脑袋哪是你的脏手随便能碰的?”
邋遢少年摸了个空,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凑过来在我旁边,说“我叫阿齐,你呢?”
“西塔”我简明的回答,我正在一眨不眨瞧那条来路不明的狗。
阿齐做恍然大悟状,揽上我的肩,装作近乎地说:“我说,西塔兄弟,你占了小爷我的床两天了,害得我只能水泥土地,这个……哈哈,是不是应该意思意思?”
我扭头把他整张“床”扫视了一遍。阿齐看出我脸上写的分分明明得“这也算床”,仍旧厚脸皮地打哈哈“这在破也是张床嘛,他有身为床的权力和自尊,请尊重它。”
扯淡!我心里暗骂,就这么快烂木板不知道被你从哪拖来往这一搁就算是床了?它要是有床权和床尊这么莫名其妙被你睡了,早抽你了!
“可我是分文没有!”我指指对面的狗“那不我把它抵给你?”
阿齐眼里顿时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大哥,还是别了。”
“怎么,刚才不是你不是嚷着要吗?”
“你瞅它那摸样,跟谁欠它一屁股债似地,真实比真大爷还大爷!”
阿齐话音刚落,那狗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斜眼瞟过来,有很不屑地瞟到别处去。
“就差叼个烟袋了。”我点头评论道。
“是嗬,难伺候哇。”阿齐又插了一句“它叫什么名字?”
什么?我一怔,可不,这倒插门狗还没取名呢,“就叫它……小喔吧。”
“……小喔?”阿齐迟疑道。
我知道他觉得这名字奇怪,这我自然是存心的!我就是看不惯那狗崽子趾高气昂的大爷样,既然本质没法改变,那么在名字上一定要让它吃哑巴亏,给它以严厉打击!有本事来反驳我呀,哇哈哈哈!
结果阿齐信以为真,真的讪讪地上前小喔小喔得套近乎,结果差点被小喔咬掉半个手指头。这种时候,我早找个地儿躲好偷笑着了。
阿齐是个流浪儿,听我说要去帝都也要跟去,说是帝都这名字就听得气派,阔老爷一定多些,讨起钱来也会多些。
话说回来,小喔也算奇犬一只了,凡是能吃的它都找得到,饱餐一顿后,它都要用它狭长的狗眼斜眼睨我们:看看,俩人类比不上我。
这挑战的不仅仅是我和阿齐了,这可是挑战了全人类的地位!一人抄起一根棍子就上来替天行道,而这狗崽子四条腿撒开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我和阿齐也曾想半夜偷偷把小喔甩掉,两个人粗喘着跑了十多公里,累得倒头就睡,哪知我早上醒来只觉面上阵阵热气喷来,我惊得跳起,这狗崽子竟就这么狗头朝着我睡在面前!我“啊”得惊叫,离我没几步远的阿齐惊醒来也吓呆了。
小喔眼睛半眯,嘴咧着,露出两颗尖牙,阴测测地笑,摆明了又是在说“甩我没门!”
后来人们就会在树丛里,官道上,草丛中,看见这么个景象,最前头走这个哭丧着脸的邋遢少年,不时地回头往后瞅瞅;中间夹了只大黑狗,步履轻盈,富态逼人,后面跟着个仿佛没睡醒的人,而这人就是我,最近特别嗜睡,一天二十四小时,我有十六小时是在睡眠,即使醒着,我也总觉得昏沉。
每天每天,小喔在我耳朵边叽里呱啦一阵乱吼,要不就跳进河再爬上岸往我脸上一躺,真是……满嘴狗毛啊……这起床的痛苦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