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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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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桌上铺了张白纸,拿笔沾了墨汁,凝神静气,提笔一气呵成:“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
放下笔,退后几步,一手托了腮邦子,自已眯着眼睛欣赏起来。
“姑娘的字练得越发好了” 茗香在旁边赞道。
宛如也是满意地笑了,在这墨文阁练了三年的字,总算是有些成效了。
现在是康熙四十四年,宛如在这墨文阁任职也已三年。
经过三年的沉淀磨砺,她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心心念念还想回到现代的苏文,而是成了彻头彻尾的舒舒觉罗.•宛如。回想起三年前的参选秀女,宛如的内心仍是难以平静。
三年前的那场参选秀女,可以说是她在这古代见过的一次声势最浩大的活动了,那排场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一大早,成百上千的马车井然有序的排在神武门前,等待宫门口的太监签号拿牌入场,。她看着这人山人海的画面,心境也由刚开始的紧张畏惧变成了好奇兴奋。
选秀的第一天就刷下许多人,据说是身份的审核。
第二天便是繁复的检查身体,除了基本的眼,耳,鼻,喉等,还得看走路姿势,应对神态等。这一来又是刷下许多人。不过这些都是看似严谨,其实大都是面上功夫,都是谁家势力大,谁家银子使得多罢了。
接下来便是长达一个月的规矩学习,这倒和在额附府时的教习大同小异,她因有了前面的经验铺路,学起来也没有太费力,。倒是这一个多月的同吃同睡,自己和琳珑也算是亲密了许多。
再后来就是正主子选阅的时候了,宛如原以为是由康熙亲自挑选,没想到只是由几位地位尊贵的皇妃负责挑选。她当时也终于知道为什么琳珑总是一副笃定的样子,原来人家九阿哥的额娘宜妃便是挑选人之一呢!在这里,选中了的就留名牌,这叫留牌子,而没选中的就叫撂牌子,那就可以回家了。秀女到这个时候,也由开始的数百人,剩下不过四十来人。
最后就是等皇帝老子斟酌好就下圣旨了,那也就是这些秀女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可是琳珑并没有如大家预料的那样指给九阿哥做福晋,却被皇上指给了十阿哥做侧福晋,宛如至今还能清楚的记得当琳珑听到这道圣旨时的凄厉尖叫声,以及后来她出嫁时的绝望神情。她出嫁那日,宛如作为娘家人去给她送嫁。她一个如此蛮横好强的人,愣是哭得泪人一般,只喃喃的自言自语道:“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他为什么不要我?他情愿要董鄂家的那个蠢丫头,他也不要我!他装着和我好,还带我去骑马,可是他为什么又不要我?”宛如帮她擦拭着眼泪,自己的眼泪却又怔怔地落了下来。
琳珑上桥时,回头看了宛如一眼,忽然就笑了:“其实我也不是最惨的!你比我惨多了!”
宛如当下心中又是一痛。
她确实也不比琳珑好。宛如当初是被指给了八贝勒做侧福晋的,据说是八贝勒花了心思和人脉才得的这般结果,当时她也想,这可能是对自己来说算最好的结果了。按规矩被指了嫡福晋的才可以回自己府中待嫁,但凡侧福晋以下的皆从宫中直接出嫁。可就在她呆在宫中待嫁时,八贝勒府里传来八福晋上吊自杀的闹剧,紧接着就是八贝勒进宫求皇上收回成命,结果康熙无奈,大骂八贝勒惧内没出息后,最终还是如了他所愿。
宛如为此成了宫中的笑柄:一个呆在宫中待嫁的秀女,因人毁了婚,一时又找不到下家,只好留在宫里,暂时就给了个闲差。这就是宛如在墨文阁一呆三年的原因。
墨文阁是这皇宫中的藏书阁,用现代的话讲就是图书馆,不过这里的事情远比图书馆的事情简单,只是整理整理书籍,打扫打扫卫生,还有偶尔帮人找找书之类的。而且这墨文阁本来就有两个宫女,三个太监在这里任职,所以宛如来这里,虽然说是安排个事情给她做,其实也不过一个虚职罢了。
在众人眼里宛如遭遇是令人同情的,可是却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着实是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能在这样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度过宫中的生活,她觉得自己是烧了高香才得来的。
初来墨文阁,被这书香气感染,宛如决心也做个文人雅士。话说她的毛笔字那是一个拿不出手啊,着实让自己羞愤难当,于是定下目标,定要把这字练好。所以每天勤学苦练,而呆在这墨文阁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所以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字是大大长进了。
刚搬来的时候,十四阿哥来过一次,见了她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真的喜欢八哥吗?”
宛如看了他一眼,猜测他其中的意思,装着漫不经心地回道:“或许喜欢,或许不喜欢!”
十四阿哥不解地问道:“什么叫或许喜欢,或许不喜欢?”
她苦笑了一下:“喜欢又有何用?不喜欢又有何用?不过都是身不由已罢了!”
十四在她面前来回走了几次,终于停下来似下了决心地问道:“除了八哥,没有你想嫁的人了吗?”
宛如一愣,其实她或许是知道他的心意的,只是自己一直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如果自己对他还有想法的话,就真太龌龊了,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十四阿哥的眼睛一下失了生气,随后脸一冷,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后十四阿哥就再也没来过墨文阁。
九阿哥虽住在宫里,却也从来没来找过她。只因宛如因着琳珑的事,曾找过他一次,她质问他为何如此待琳珑,九阿哥只是轻浮的笑问: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对她?娶她?别开玩笑了,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何逗她玩?说实话吧,本来皇阿玛是有意把琳珑指给我的,是我一再求了我额娘才作罢的!说到底我还不是为了替你出这口气!”
宛如直被他的话噎的瞠目结舌,心中一时对琳珑愧疚不已,一时又觉得九阿哥太过冷血无情。可是她还能再说什么?毕竟琳珑是一厢情愿,人家九阿哥无意,也不能逼着他娶她。可她就是气他玩弄了别人的情感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所以临走时,她还是心有不甘的恨恨说道:“在你眼里,女人不过一个玩物而已。却不想女人也是人,女人也会痛,也会哭。如果你不爱她,你当初就不应该招惹她,像你这样的男人,不配得到别人的爱!”说完又咬牙切齿的加了一句:“永远都不配!”
后来九阿哥也大婚了,他娶的是董鄂家的嫡女,同选秀女时,宛如也认得她,是个美丽温柔的女子。他大婚那天宛如没去,只是新娘轿子经过墨文阁的时候,跑出去看了一下,远远望见九阿哥骑着大白马,喜气洋洋的样子,她心里还是默默地为他祝福的:既然如他愿了,就让他幸福吧。
琳珑前年生了个小世子,上次带了过来,粉粉的甚是可爱,看着琳珑满足的笑,宛如心里也着实为她高兴。
正想着这些些过往,突然听到外面小德子的请安声:“八贝勒吉详”,匆匆开了门,随着室外阳光一起涌入眼帘的是八贝勒。他一身玉白长袍,姿态闲雅地立在院中,微微笑着看着扶门而立的自己。阳光照在他脸上,让那个笑容显得更是和煦。似乎让你的心也带着阳光的暖意。
宛如有些呆呆地看着他,旁边的茗香急忙上前请安,她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请了安,他微笑着对茗香道:“去帮我找本《金刚经》来!” 茗香答应着,赶紧去了。
只剩下两人在这屋子里,宛如心里也紧张起来,手心冒着汗。这些年,八贝勒也来过几次,他闭口不谈之前指婚的事,通常只是随便家常几句。可每次见他宛如都是脸红心跳的,还有,在这宫里,每一年她的生辰,他都是必定让人给她带生辰礼物的:第一年是个腥红的玉镯子,第二年是个碧色的兰花玉簪,今年的便是一整套的文房四宝。宛如不识货,只那见过些世面的小德子,见了这些东西之后,啧啧称赞说都是稀罕货。
八贝勒微笑着越过仍有些发愣的宛如,走到桌前,笑着问道:“你写的?”
“嗯,练了好一阵子!”感觉有点班门弄斧,宛如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回道。
“字写得不错,意境更是好!”他端详了一会,笑着夸道。
“八爷缪赞了”嘴里虽客气,宛如心里却美滋滋的。
“宛如!”
“嗯?”宛如抬头,对着他那和煦的眸子,脸不禁红了。
“不会再让你等很久的!”他略带无奈的说道。
她心咯噔一下,脸色随即变了。
他伸手抚了一下她的头,温和地说道:“快了!”
她强忍住眼泪,刚好茗香这时找了书进来,他拿了书,没再说话,深深看了她一眼,就转身走了。
“姑娘!”茗香见宛如还发愣,拉了她一下,宛如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又走回桌边拿起笔来写字。
“八贝勒人是极好的!”茗香似有意无意的说了句,宛如笔一抖,豆大的墨汁滴到宣纸上,墨汁迅速晕开,一朵硕大的黑玫瑰就出现在纸上。心里一乱,扔了笔就出门了。
冬日里的天气难得有太阳,宛如将一些发了霉的书搬到院子里来晒晒。她在地上摆着书,突然听到脚步声,当是茗香了,便说道:“帮我把凳子上的书搬过来。”见没回应,一抬头,却见八福晋赫然站在那里。宛如心里一惊,赶忙站起来请安道:“八福晋吉详!”
八福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今天进宫来给额娘请安,顺道就来看看自己家的妹妹!”
她说到自己家的妹妹时,特地咬字咬得很重,宛如知道她的意思,只觉脸上发烧,只低头并不讲话。心想,接下来就是狗血电视剧里正室和小三的对话了吗?可怜的是,自己现在扮演的是那个小三的角色。
八福晋只找了张凳子坐下,然后缓缓说道:“这两天他又来找你了吗?”
宛如想回答她,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昨天他和我提了要娶你过门的事,你猜猜我是什么回他的? ”八福晋装作漫不经心的说道,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宛如,想看她的反应。
宛如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不开口了,只好轻声说道:“宛如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八福晋有些意外,一时竟有些无话,怔愣了片刻之后,她又问道:“你恨我吗?”
“不恨!”宛如抬头,正视着她的眼睛:“从来都不恨!”
“为什么?”宛如的回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别人都说你会恨我!”
“我没有资格恨你,我只怕你恨我!”宛如又低下头轻声说道。
“我确实恨你,我以为指婚作罢了就作罢了,却不想,三年了,他还是对你念念不忘!我用命都赌不赢你!”说到这里八福晋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捏着宛如的下巴。宛如吃痛,抬起头,对着她眼里的怒火,认真地说道:“你有权力恨我,可我也身不由已!”
捏着我下巴的手陡然没了力气,垂了下去,八福晋哀怨道:“其实我也知道不应该恨你,可是我一肚子的怨气,我不知道冲谁发!阿玛怪我,皇上也怪我,他也怪我,所有人都怪我,都说我气量小,可是我应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哽咽起来:“你我本是一家人,照理,你进府里来,我应该高兴才是,可是我就是做不到,他越坚持我越不想你进来,如果他没那么坚持,幸许我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每次和我说的时候,我总感觉要是你进来了,我就要失去他了,永远都失去他了!”说到后面眼睛里竟沁出泪来。
宛如站在那里,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拿了帕子给她。宛如在旁边静静地看她揩了眼角的泪,这才注意到,比起三年前,她憔悴了许多,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一双原本漂亮的眼睛里透着空洞和不安,再也不是三年前那个明朗自信的八福晋了。心下不禁一阵悲凉:无论地位多么尊贵,女人的天永远是男人!可谁又可以保证自己的天永远不会变呢?
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八福晋才渐渐平静下来,擦了眼泪,伤感地说道:“我们都是女人,你就不能体谅我吗?”
见宛如不说话,她脸色也渐渐冷峻起来。走得时候,她忽然冷笑一声,恨恨地说道:“想知道我是怎么回贝勒爷的吗?我说你进府也可以,不过我拼了这个福晋不当,也不会给你一天好日子过!”
等她走后,宛如一下摊坐在地上,阵阵发霉的味道令她作呕。
“我拼了这个福晋不当,也不会给你一天好日子过!”这句话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宛如,时时让她在梦中惊醒,大冷天也惊出一头的汗。
再也睡不着,索性就爬了起来。拿起镜子,镜中的自己这几日明显憔悴了许多,圆润的脸也尖瘦下去,眼睛也越发显得大了。
披了厚厚的袄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却惊喜地发现:下雪了!才一个晚上,这树木,房屋,都笼罩上了一层白茫茫的厚雪。抬眼望去,这皇宫霎时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世界。
南方长大的她,对雪有着莫名的倾慕,于是抵不住心中的欢喜,推门出去,将自己置身于这纯白的世界。空中的雪花,像吹落的梨花瓣,零零落落的洒在她的身上,伸出手来,这小小的白羽毛,触手即化。
抬起头,闭上眼睛,张开双手,沉浸在这刺骨的冰冷里,潜心感受着这大自然的纯净。
突然感觉脸上扑来一股温热的气息,让人痒痒的,睁眼一看,眼前出现一个大大的黑影,宛如登时吓了一跳,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一只手猛地把她拉起来,宛如一个踉跄,险些又摔倒。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十四阿哥,此时他正红着眼睛瞪着自己。几年不见,他已长高了许多,原本稚气的脸,现在也成熟了许多。
宛如见他身上已覆上了厚厚的雪,猜他定在这雪中站了许久,不解的问道:“这个时候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侍候你的那些人呢?”
他没有说话,径自瞪着宛如。宛如闻到他身上一股浓浓的酒味,知他喝了酒,许是要耍酒疯了。“我去叫人送您回去!” 说完便要去屋里叫人。
十四一把抓住宛如的手,宛如心里倒是一惊,他的冰凉冰凉的,于是赶紧把他往屋里拉,嘴里说道:“看你手冰的,我先去帮你拿个暖手的炉子!”
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手紧紧地抓住她,忽然说道:“额娘说皇阿玛要我娶完颜家的丫头!”
宛如愣了一下,复又佯装轻松地说道:“侍郎罗察家,没什么不好啊!你也该娶个福晋了!”
十四见她这样说,红了眼凶道:“谁要娶那个丫头?”
宛如只好哄他:“你若不喜欢她,就和皇上说啊,他那么疼你,会帮你挑个你喜欢的!”
十四痛苦地垂下头,良久不吭声。
宛如拉了拉他道:“先进去吧!这外边冷!”
十四抬起头,像鼓了很大的勇气问道:“宛如,你嫁给我好不好?”
宛如一下愣住,他见她不说话,像是得了鼓励一般,又急急地说道:“我去求皇阿玛,将你指婚给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只要你一个,八哥让你受的委屈,我都不会让你受,八哥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宛如心里一痛,却强笑道:“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他也给不了我!”
十四突然抬起双手握住她的肩,拼命地摇着她,吼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说出来,你要什么?”
宛如被他摇得支撑不住,一下瘫坐在地上。
十四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我知道你喜欢八哥,这么久了,你还是喜欢八哥!你从来都没喜欢过我!”说完便疯了似的跑了。
宛如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