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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雅客 跳海跳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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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生日那天,他被父母送进了这所疗养院。他没什么感觉,反正无论在哪,他都是一个人,也不会产生孤独的感觉。
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子,比他大五岁,是他的护工。晓琳长的很漂亮,长长的头发常年梳着马尾,笑起来嘴边有一个小酒窝。
晓琳总是会给他带些零食,虽说一眼看上去就是家里哄小孩的那种,但是味道还不错。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一切都很平常又惬意,但是真的很没意思。
江言初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坐在秋千上,看着周边和他一样的病人吵吵闹闹。晓琳正帮着另一位护工安抚病人,见他看过来笑了一下,比了个OK的手势。
他回了一个淡淡的笑,转过头看着海水。
他没有戴帽子,耳朵和鼻子被冻的通红。
有些冷了,再看一会儿就回去吧,不然,晓琳会担心的。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阳光拨开云层洒在他脸上,意外的,并不怎么暖和。
“言初,该回去了,吃药的时间到了。”晓琳好不容易抽开身,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好。”
晓琳冲他眨眨眼,转身往屋里走,轻声说:“今天我给你买了炸鸡,阿姨们不叫我带进来,我费了好大劲藏在外套下面混进来的。一会儿进去拿给你,别叫别人看见啊,姐姐我要是被扣了工资,你可跑不了。”
江言初弯眼,“嗯,责任算在我头上。”
晓琳扯扯他的袖子,“我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人,你一会儿再进来,啊。”
江言初点头,乖乖地站在门口等。
微风拂过,昨夜下过的雪混着泥土摊在台阶边,海浪拍打沙滩。
江言初抬头眯着眼看着天空,那里有一团乌黑的云朵,正随着风飘走。
它要去哪呢?
周遭的声音忽的褪去了,只留下风和浪花的共鸣。
乌云顺风而行,飘飘荡荡地游走。
江言初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
“言初,进来吧。”晓琳探出头来,压着嗓子喊他。
江言初猛地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有些不安。他又看了看天,晴空万里,哪里来的乌云。
眼花了吗?
“快点啊,你不要我给别人分了啊。”
“别!就来。”他晃晃脑袋,回身进了屋。
晓琳买的炸鸡被捂的已经没那么脆了,但对于一个长时间都吃不到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江言初吃的很斯文,但是速度很快,他的眼睛盯着门口,生怕有人进来和他抢。
“你干嘛啊,怎么还和孩子似地护食呢?”晓琳坐在床上看他,不禁笑出了声。
“嗯~”江言初哼唧一声表示对她语言的不满。
晓琳站起身,“你慢慢吃,我去给你取药,估计新的一批药应该到了,我去领一下,你慢慢吃,别乱跑啊。”
她拿起包,到门口又折回来,“要是有人进来和你抢你就咬他,反正不能便宜了别人,听见没有?别乱跑啊!”
江言初囫囵点点头,看着她出了门。
吃完后,他把骨头收进袋子里,放在一边的小篮子里,等着晓琳回来收走。不能扔进垃圾桶里,会被保洁阿姨发现,上次被发现罚了晓琳半月工资,可不能再扣了。
他擦了把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本诗集,翻到之前看到的地方,靠在床头上细细地读。
如果你能像天空那样倾斜,
如果你能站在最远的礁石上,
用最近的海鸥起飞
……
今天我就带着星星和月亮,
在深沉的海水中死去
……
繁华的船载满喧嚣离去,
我将不属于它们,
在爱我的女人那里,
我怀抱着哭泣的海水,
更多的,我要在寂寞中找回自己。
“我要在寂寞中找回自己。”这首《海滩》是他最为喜欢的一首诗,意境唯美动人,虽说并不太出名,但是却是首难得的好诗。
江言初把书扣在脸上,吸了口气,书中淡淡墨香味令他很是心安。这是他父亲送给他的诗集,他看了三年了,每次看都能感到平静与释然。
窗外的喧闹声依旧,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江言初拉开一道缝隙,湛蓝的天空映入眼底,远处的海水与蓝天相接,他不禁想:海的尽头会是天吗?
良久他笑了,笑自己越来越不对劲,这种小孩子的问题他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外面的病人一个接一个地哭闹,估计也快要轮到他了吧。不知道那时候,晓琳一个人拽不拽的住他。
估计拽不住吧,她那么瘦,所以自己不能疯,至少不能疯的那么难看。要像平常那样,要像海水一样,静静地,温柔地告诉她,叫她离自己远一些。
海滩上的礁石会是软的吗?
海水会是冰凉的吗?
他想应该是不会的,因为海里有鱼,海应当不舍得冻着自己的孩子们的吧。
“江言初,你去哪?”一位护工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没想到平常会笑着回应的人今天并没有理她,“唉,你干嘛去啊?”
“唉,你没穿鞋子啊!”
天上什么时候又多了一片云,黑乎乎的,一点也不好看。今天的小鸟叫的也不好听,叽叽喳喳的,很聒噪。
“我怀抱着哭泣的海水…”他轻声说。
浪花不大,今天的海面很是平静,漂亮的很。
他站上堤坝,望着一望无际的海与天。
“江言初!你疯了!下来啊!”几位护工察觉到不对劲,极力往这边赶,“晓琳呢!她去哪了,怎么没看着他!”
“快报警!去叫几个保安!”
好吵!
他张开双臂,感受着风在耳边低鸣,“更多的…”
“我要…在寂寞中找回自己。”
额前碎发被风吹的乱糟糟的,他闭上双眼,飘飘悠悠地拍了下去,“噗通”一声。
海水瞬间包裹了他的身体,冰冰凉凉的,忽的一下,他突然感受到了恐惧。
他这是在哪?怎么这么冷?
喘不上气了…
这是…发病了吗?
眼前模糊一片,他听见“噗通”一声,手臂被人拉住,一点点地往上走…
他能感受到海水在他周身漂流,可惜的,没有鱼,也没有看到海草…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渐渐传来说话声,声音低沉柔和,很好听。江言初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模糊一片,他眨眨眼,眼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自己,正在和别人说话:“他这种情况多久了?这是第一次发病吗?”
有人回他:“他是三年前入的院,今天是第一次…也不一定,今天是第一次表现出来症状,以前看起来都很正常。”
“没有癫狂表现?”男人看着他的病历,正在往上写些什么,突然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一回头就对上了江言初的视线。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男人将病历本放在桌子上,柔声问他。
被人抓到了他也没什么尴尬,江言初看看四周,半天才转过去看着他,“是你救了我?你是医生?”
男人一笑,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显得没那么温柔。他暗示刚才那人先出去,对着他说:“我叫严溪亭,是江先生的学生,他叫我来观察你的病情。”
他并没有像其他医生那样刻意向病人掩饰病情,他的眼睛很深,眼尾很长,眉间有一颗小小的痣。
江言初收回视线,“哦,谢谢你。”
严溪亭笑笑,随手拿起桌上的诗集,翻了两页,说:“今天是你第一次发病,很有幸我观察到了全程,我不觉得你是个危险的病人,相反我认为你被治愈是很有希望的。”
“哦。”
严溪亭挑眉,“你不高兴吗?你有被治愈的可能欸。”
江言初望向窗外,没有回答他。
天还是那么蓝啊…
“晓琳呢,我那个女护工,她在哪?”
严溪亭一顿,突然笑了,“你不说我还忘了,我记得…”他起身从角落拎起一个袋子,戏谑地说:“院里不叫吃这东西,对吗?”
袋子外面挂着一层油,浓郁的气味叫人忽略不掉,江言初撑起身子,“晓琳呢?她去哪了?”
严溪亭扔掉袋子,耸肩,“她走了。”
“去哪了?她被开除了?东西我吃的,凭什么开除她!”江言初一掀被子就要往下跳,“我去找阿姨…不!我去找院长!”说着趿拉着鞋子就要往外跑。
一开门,晓琳站在门前正要敲门,听见声抬头看他,惊喜道:“你醒了!没事吧,有没有哪难受?”
江言初瞬间明白自己被人耍了,黑着脸回头,却见那人躺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他的诗集,正津津有味的看着。感受到某人的视线,抬眼,“怎么了?她去帮我安置行李,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了你们?”晓琳看着俩人疑惑地问,但也只是疑惑了一会儿,她从进屋后就抱着江言初哭个不止,嘴里念叨了一堆,江言初一个字没听懂。
后来还是被严溪亭以询问病情为由给支走了。
场面一度尴尬。
病人坐在凳子上,而医生则躺在床上,过的那个滋润。
江言初黑着脸看他,那人除了自己刚醒的时候问了几句,剩下的时间都跟看病没关系,除了闲聊就是胡说。江言初感觉如果他在在这里待下去自己可能会继续犯病。
就在他想要赶人的时候,那不自觉的客人自己动了。他把书开着扣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而后下了床,“行了,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我叫严溪亭,今天开始住在你隔壁,有事叫我。”
江言初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没搭理。
治疗个屁!
严溪亭挑眉,“没关系,很高兴见到你。”他朝门外走去 ,“哦,对了,你的诗集很棒,以后我会再来借读的。”
江言初黑着脸看着他走出房门,终于忍不住走过去砰地一声砸上了门。
父亲这是收了个什么学生,油嘴滑舌,讨厌的很。
江言初拿起自己的诗集,书中落下一张纸片,他捡起来,纸片上画着一朵水仙花,旁边有人写了一句话:“初次遇见,以花赠友,愿你健康喜乐。”
字体遒劲有力,很是漂亮。
江言初看了很久,最终决定把它放在抽屉里。
水仙的别称叫做雅客,花语有健康一说。看来这位医生除去外表,内里也是个不可多得的雅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