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迎春 严溪亭,我 ...

  •   二月末尾,天气渐渐回暖,迎春花冒了出来,星星点点的挂着,无人打理。

      海边的风推着浪花拍上堤岸,又无声无息地退下去,细沙哗啦作响。堤坝边的空地上架着一个荒废很久的藤椅秋千,正随着风来回摆动。

      江言初将目光收回来,冲着眼前的女孩笑笑,轻声说:“今天可不可以不吃药?”

      女孩穿着一身护工的衣服,平日惯梳的马尾不见了,改成了一坨大丸子顶在脑袋上。她把手里的药丸拆出来,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杯子递过去,说:“那可不行,这几天你情况好很多了,可不能不吃药。”

      江言初接过杯子,却没接药,他抿了口水,笑:“晓琳你饶了我,一会儿再吃好不好?”

      晓琳撇撇嘴,把药放到桌子上,还细心的在药下面垫了张纸,“那一会儿记得吃哦。”

      “好。”

      江言初望着窗外出神,那秋千上落了几只鸟,风一吹,浪花四涌。良久,他说:“晓琳,今天是几月几号?”

      晓琳正帮他打扫房间,闻言头也不回地说:“二月二十八了。”

      “二月末了啊。”

      他掀开被子,两条长腿搭在床边,眼睛还望着窗外。

      晓琳回头就见他光着脚踩在地上,被子也没盖,“哎呦”一声,就想让他躺回去。

      “言初,你好好的行不行,这是二月不是六月,疗养院的暖气又不怎么好,你再冻着我怎么办?”

      江言初看她一眼,弯弯眼睛,“晓琳,我一个冬天都没出门了,你带我出去转转行吗?就在那个秋千那坐会儿可以吗?”

      晓琳推不动他,只好把拖鞋给他套上,抬头说:“那可不行,现在外面还挺冷的,我可不敢把你带出去。”她拍拍江言初的腿,安慰似地说:“你再等几天天气回暖了,我就带你出去好不好?到时候想玩几天都行。”

      没人回她。

      江言初嘴角落下来了,他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一汪深渊,叫人看不见底。

      “晓琳,我是个疯子,不是瓷娃娃,不怕感冒发烧。”

      晓琳笑容一顿,眼神闪躲,“你瞎说什么?你不是疯子。”

      “江言初,男,29岁,患有精神病史长达十年,近期情况稳定,无癫狂状况。”他一字一句地背诵自己的病历,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晓琳,我疯了十年多,这些我自己很清楚,我比你更了解我自己,我知道我想做什么。或者说,我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疯,你们关了我十年了,我想出去了。”

      晓琳慢慢放下搭在他腿上的手,有些颤抖,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说:“言初…你…是好了吗?记不记得我是谁?”

      江言初没回答,他绅士般地扶起她,帮她整了整衣服,突然一笑,“昨天,我收到了溪亭的信,他向我问好来着呢。你等一下,我拿给你看啊。”

      晓琳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渐渐湿润了。又发病了,怎么又发病了呢?明明有按时吃药的呀,最近也没人刺激过他,怎么会呢…

      江言初在抽屉里翻找,像个孩子似地捧着一张发黄的纸给她看,笑得很温柔,很漂亮。

      晓琳苦笑了一下,极力控制着自己,她接过那张信纸。

      纸上写道:

      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扫的干干净净,归还一个陌不相识的人,我寂寞地等,我阴沉地等,二月的雪,二月的雨。

      言初,好长时间未去看你了,先拿这首诗聊表我的歉意,待到二月末尾迎春花开的时节,我定会捧着鲜花出现在你面前。

      好好休息,不要咬手指,叫我担心。

      严溪亭

      “晓琳,你怎么哭了?”

      晓琳勾唇,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笑着说:“我这是高兴的,言初别急,严哥马上就快回来了。我带你出去看海好不好?”

      江言初眼睛一亮,不忘抽回信纸,细细压平放回抽屉,“我好了。”

      晓琳拿起一件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说:“穿上这个,外面冷,来,我带你出去。”

      江言初走在前面,她看着男人的背影,再一次湿了眼眶。

      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在疗养院,那时的江言初只有十六岁,被父母送来这里,一待就是几年。

      那时的她自己也只有二十多岁,刚来当护工不久。她观察了这个孩子很长时间,不觉得他有什么精神上的问题,只认为是孩子家长不负责任。所以她常常跟这孩子说话,给他带一些好吃的零食,二者相处的很是融洽。

      那时的江言初性格腼腆,话也很少,却很绅士,这一点直到现在也没有变。她看着这孩子长到十九岁,那是冰天雪地的腊月,江言初第一次犯病。

      他犯病和别人不一样,不吵不闹,只是偶尔说一些奇怪的话。除此之外,最大的症状是他会自残,那天他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跳了海。

      幸好有人救了他,那人就是严溪亭。

      后来她才知道江言初的父母是精神病专家,也是这所疗养院的直接负责人。

      她亲眼看着严溪亭改变了他,却也亲眼看着严溪亭再次毁了他。

      这一疯,就是十年。

      十年间,他混混沌沌,给人一种正常的错觉,所有人都认为他快要痊愈了,今天却又犯病了。

      晓琳紧紧地抓着他,不叫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她其实是害怕的,她怕江言初再次做出什么事来。她也知道自己是不该带他出来的,但是…

      “晓琳,就在这吧,我坐一会儿。”江言初看着眼前的秋千,眼里泛着光。

      “好。”她扶着江言初坐下,自己静静地站在他旁边。

      江言初看着远处,问:“晓琳,你说海的尽头是什么呢?”

      晓琳一愣,“是…另一片陆地啊。”

      江言初一笑,“是我太笨了,这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望着蓝天,描摹着晓琳的眉眼,弯眼,“晓琳,你的眼睛很好看,就是有点肿,像个大核桃。”

      “噗”晓琳被他逗笑了,“别叫我骂你啊。”

      “你不会的,你很温柔,十年里一次也没骂过我。”

      晓琳一愣,“你都记得。”

      江言初点点脑袋,“都在这里呢。”他笑:“该记的我都记得,唯独不记得一件事。”

      “什么?”

      “五年前他说过会回来,为什么没有?”他对上晓琳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悲伤。

      晓琳不笑了,她蹲下,看着江言初,问:“你记得他走了?”

      江言初盯着她,勾唇:“记得,走的时候他说‘言初好好吃饭,严哥保证在花开前回来’,骗子!压根没回来。”

      微风吹过,拂起他额前碎发。

      薄唇微启,说出口的话却是热的,“我好想他。”

      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江言初哆嗦了一下,晓琳隐去眼中的泪,连忙回神,说:“冷了吗?我带你回去吧。”

      江言初摇摇头,“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还不想回去。”

      “那我把衣服给你。”说着就开始解自己身上的外套。

      江言初笑着按住她的手,“我的好姐姐,可别这样,叫别人说我欺负你。”他叹了口气说:“我真的还想再看一会儿,你要是担心,就回去帮我拿件衣服呗。”

      “……”

      “姐姐,好不好?叫我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晓琳狐疑地看着他,倒也被他磨的没了脾气,只是临走时打电话叫来了另一位眼生的护工,叫她帮忙看着,自己则回去拿衣服。

      江言初眼送着她进了屋子,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低头浅笑:“笨死了,还能被我骗到。”他笑着,眼角却湿润了,扬声问:“小姐姐,你可以帮我告诉晓琳拿药吗,我还没吃药。”

      女护工应着了,低头给晓琳拨电话。

      海风渐渐大了,江言初却一点不觉得冷,他看着堤坝下的浪花,头一次感觉到了释然。

      他站起身,装作伸懒腰的样子一点点地往前挪。

      脚下,是高达七米的堤坝,那七米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汪洋。曾经,他从这里跳下去过,海水包裹的感觉很舒服,但是那次与海洋的相拥被一个陌生人给打断了。而这次,再也不会有人跳下大海去救一个陌不相识的人了。

      海水的尽头是什么呢?

      估计会是纷杂的鱼类与海草,今日,将会再加上他江言初。不知远处是否有渔船,这么大的海浪,估计是没有的吧,否则若是不小心捞到了他,恐怕会吓一跳呢。

      他踏上那堤坝,海风呼啸,吹起他的头发。

      那护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手机砰地砸到了地上,连忙往这边跑,“先生!先生!快下来,危险!…来人呐!快来人!救人!”

      江言初回眸轻笑,“别跑了,风大,肚子会疼的。”

      言毕,纵身一跃而下。

      海浪翻滚,刹那之间,便消散了那抹云霞。

      晓琳飞扑到堤坝上,手中的大衣和药粒无力地滑落在地,“你骗我…你骗我!江言初…你王八蛋你…江言初!回来…回来啊…”

      他在跳落那刻,忽然想起一首诗,可惜,不能再念给别人听了。

      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严溪亭,二月到了,迎春花开了,我去海洋的深处替你迎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迎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