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与陆沉

36、拒绝心意 “徐少师

　　少师府里的百年香樟枝繁叶茂，两人环抱的粗细。窦寻柳就双手枕在脑后，靠着粗壮的树枝，出神地望着篝火。

　　她总有忙不完的公务。

　　浅绿色的身影停在篝火前，风声静谧，只有火苗吞噬木柴的白噪音。徐胧明站在树下，向上望，就看见他也正看过来。

　　寂静无声的对视，暗流涌动的气氛，隐秘的情绪在发酵。

　　窦寻柳最先避开视线，略微支起了身子，淡声问：“忙完了吗？长公主寿辰你会去吗，我后日想去……”

　　“你让秦楚年他们陪你。”

　　这件事她逃避了半个月，但长痛不如短痛，如果借此机会说清楚。

　　窦寻柳眸色一暗，心里酸涩。

　　他沉默了一会儿，听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我后日约的是花船。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不少，只有两人乘坐的那种……我和秦楚年一起去干什么？”

　　徐胧明当然知道，那类花船主要的受众群体都是情侣。

　　“我后日要去长公主寿辰。”

　　窦寻柳从小到大没被人拒绝过，热衷当个养尊处优的纨绔，想要的几乎都拥有了。第一次生出得不到的酸涩，又新奇又不知道怎么控制情绪。

　　他的模样隐于叶间，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身形，因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徐胧明的心里压力也小了一点。

　　她与窦寻柳正相反，最擅长的就是控制自己情绪。

　　所以，窦寻柳垂下眼，只能看见她异常平静又理性的眼睛，一点情爱的痕迹都没有，如同深渊一样深邃。

　　“这件事应该早点和你说的，我们不合适。”

　　徐胧明的声音轻轻敲在他心尖，这些天他早就感受到了徐胧明的冷淡，就像有意给他过渡。

　　眼眶酸涩到了极限，泪珠根本上没法控制的掉下来。好在枝叶遮挡，徐胧明什么都看不到。

　　窦寻柳忍了忍，尽量让语气平静下来。
　　他生怕说的字数多了，会让她听出来哽咽的声音：“为什么？”

　　“你可能难以想象，我为今时今日花了多长的时间，才能重新站在南阳。”徐胧明平淡道，“你也见过杭禹了，知道他没死。我从大徐被灭国，就一直跟着他。”

　　“一路北上见过蛮夷，沿着水路走的，见过湍急的大江，来到严寒的北域，被蛮夷抓走过，最后杭禹带着我逃生出来的。”

　　“再后来，一路向西，你见过西域吗？”徐胧明的声音淡漠，没给他回答的时间，“那里是广袤无垠的沙漠，所有的才智计谋、金银珠宝，哪怕武功盖世，也不可能在那样恶劣的环境长期生存下来。人要活下去要依仗很多很多条件，我们差点又死了，包括杭禹。”

　　“最南端是山势险绝、地势奇特的美景，有着连绵不绝的山峰。”

　　徐胧明比划了一下：“我那时候的身高还没有到现在的腰吧，脚不经走，杭禹会逼着我。我晚上就擦药，在鞋底偷偷放棉布，得躲着他哭。他很讨厌小时候的我，只是因为我是大徐最后留下来的孩子，所以才肯救我。”

　　她的声音很容易让人平静下来。

　　窦寻柳本来满心的酸涩委屈都淡了下来，在听到她说“小时候得躲着杭禹哭”的时候，心底的不甘散的一干二净。

　　他心底震撼：“杭禹想复仇？”

　　“最开始是这样的，”徐胧明回答，“后来是我想，我比他还想。”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因为那些见闻和遇见的人……她曾经见惯了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宫中生活，杭禹用最原始的办法，把这世道的遮羞布全都扯下来了。

　　窦寻柳沉默地听到她说：“所以我回来只是为了夺权，除此之外的都叫分心。”

　　他问：“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给朝廷洗牌，投入大量新鲜血液，把原来的体系冲散。让齐文帝彻底信任我、仰仗我，相信大齐在他的统治下固若金汤。”

　　徐胧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冷静又势在必得，挺拔的身姿站在院子中央，像极具韧性的竹子，入目是一道锋芒，随着深入，能看到她内里极具生命力且汹涌澎湃的汪洋。

　　窦寻柳“嗯”了一声：“你是担心国公府和少师府走的近，齐文帝会怀疑你？”

　　他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少来，或者……”

　　“我以为我说的很明白了。”徐胧明打断他，“我不可能的，以后不要联系了，也别带着人敲锣打鼓地进少师府。”

　　她的拒绝委婉理性又不容置疑。

　　就在她打算再用两句好话收尾的时候，窦寻柳小臂一撑，从树上一跃而下，脚尖轻点，整个人轻飘飘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面如冠玉，垂下眼，就像把徐胧明都罩在他的阴影下。

　　就像被呵斥过的小狗，委屈巴巴又装的若无其事，眼角微微下垂，还能勉强看到泪痕。

　　窦寻柳一桩桩一件件的数着：“那燕山你都不该救我，那时候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还因为姜家刁难过你两句。那你救我，是因为好心吗？”

　　他用的是疑问句，但两人心下都知道答案。

　　见徐胧明答不上来，他终于扯出一个笑：“奇楠阁先前是你的产业，我拍下越海珠后，那些人把珠子和赠礼送来就走了，说不收费用。这三万两也是你送的？”

　　“徐少师对谁都这样？”窦寻柳盯着她的眼睛，连她眨了几下眼都看的一清二楚。

　　“东夷到访，齐文帝设宴。你牵着我左手回来的，还给我带了碗醒酒汤。我记得吟啸楼不是只卖茶酒吗，你大概是去后厨找的人和材料，所以回来的这么慢，我都差点去找你了。”

　　徐胧明偏头，冷声道：“我那天说了，算还你东篱街那次的人情。”

　　窦寻柳知道她嘴比心硬，直接掠过这句：“徐少师杀了豫亲王府一百七十二口人，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人，怎么连醒酒汤都记得住？”

　　“……还有豫亲王府被灭门那一天，我们也是在大理寺的那一次，”窦寻柳光是想想，眼眶就又觉得酸涩起来，他哑声道，“你不知道你心跳的多快。”

　　“可以了。”徐胧明不耐烦地打断。

　　“你相信我行吗？”窦寻柳哽咽了一下，恳求道，“我们在一起不会影响什么的……你要是嫌我太张扬了，我可以改的。”

　　徐胧明发觉他不死心的程度比自己想的还重，那本个月根本不够吊走他的耐心。

　　“没有必要，先不说我很确定我要什么，你只要还是世子一刻，我们都没可能。”徐胧明垂眼，“再者，我也很确定我喜欢谁，世子殿下说的那些都是你一厢情愿的推测，如果我以后还做出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情，我也可以改。”

　　她的声音实在冷淡，冷淡到窦寻柳也有些恍惚了。

　　他回想着，徐胧明大部分时间都是对他不冷不热的，“之前的那些是他过度解读了”的念头越来越重。

　　窦寻柳不甘心地对视她的目光确认，那冷意冰的他一颤。

　　“好，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等我有空再来找你。”他说。

　　答复他的，依旧是徐胧明波澜不惊的语调：“世子殿下慢走。”

　　窦寻柳穿过空空荡荡的前庭，总想着今夜的风也真是安静。
　　天气无雨无云，把月亮都照的一览无余。

　　第二天窦寻柳果真不来了，府里没了鸡飞狗跳的来源，又有徐胧明镇着，少师府安静得像无人之地。

　　徐胧明批了不少公务，给杭禹回信“一切都好”。

　　白芷在第三天，给徐胧明准备好了轿子和寿礼，就和两人一同去了长公主府。

　　“少师大人！”
　　小厮眼睛一亮，“奴这就去通知长公主殿下。”

　　白芷颔首：“少师大人喜静，不必特地来接见了。”

　　长公主府甚至还没有新建的少师府气派，但今天被收拾的张灯结彩，进来的人倒是多，但朝廷上的熟面孔是一个都没有。
　　这也可见长公主被冷落的程度。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所以总体来说，还算热闹。来的人不少，徐胧明来的低调，就是门口女眷见了，也只把她当高官的美妾，或者不得宠的女儿。

　　徐胧明也不介意，随着白芷往里走。

　　听闻长公主的院子最有意思的就是后院，有精心设计的园林风景，比御花园还吸引人，所以长公主才三天两头往里跑，常年不离开自己府邸。

　　这些都是市井流言，徐胧明没听懂话内的意思，其实是笑长公主金屋藏娇。
　　她却以为长公主的后花园真胜似御花园呢。

　　所以见了后花园真容的时候，不免觉得有些扫兴，因为真的很普通。

　　窦寻柳知道她今日要来，一早就带着秦楚年、陆虎，嫌前庭女眷太多，所以也来后花园等着。

　　几人早早支走了长公主，在凉亭里打起了叶子牌。

　　窦寻柳本来就打的心不在焉，所以在徐胧明刚到的时候就眼前一亮，走牌十分随意，输了后立刻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还没迈开一步呢——

　　就看见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朝着徐胧明的方向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