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与陆沉

30、平南公主 “我刚才看

　　徐胧明垂下眼，本想说的话没再说出口，绕过了这话题：“知道了。”

　　她顺势掐住东方冥的脖子，白净的脖颈上留下鲜红的痕迹，让他感觉呼吸困难。

　　“你给段何玉的药，十年前用过一次，是吗？”

　　徐胧明垂眸，眼神比以往更为阴冷，窜簇着骇然的杀意。

　　东方冥笑道：“你是有什么施虐的癖好吗？”

　　徐胧明真想掐断他的脖子。

　　“我问你十年前。”她的手指按着他的下巴，那个骇人的伤口只需要微小的力度，就能把刚结的痂弄裂，
　　更别说，她用了全部的力气。

　　东方冥倒抽了口冷气，但就好像感受不到痛苦的那样，勾了勾嘴角：“你想说的是徐景瑞吧？”

　　徐光帝，名景瑞。

　　徐胧明瞳孔微缩，果真如此。

　　到了徐光帝寿命晚期的时候，他确实已经开始精神错乱了，但略微知情的都认为是徐蘋洲的那件丑事。

　　只有年幼的徐胧明不相信。

　　因为他们不知道徐光帝到底多爱她。

　　在她对徐光帝的所有印象里，他都是一个慈父。就算在忙政务都会用余光注意到她，为她想照顾的仙鹿开辟洞穴，所有朝贡奇珍都会先送进她这里。

　　“徐景瑞？”窦寻柳奇怪地偏头问，“你们说的是徐光帝？”

　　徐胧明很轻地摇摇头，吩咐道：“郭晨，送圣女回行宫吧，圣女看上去累了。”

　　东方冥跪在地上，目光从下直勾勾地看着徐胧明，见她脸色从微变到恢复平静，前后不过用了片刻时刻。
　　他很无趣地“啧”了一声：“真够冷血的。”

　　“你以为你身上的蛊解了是吗？”徐胧明抬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钻心刺骨的感觉。

　　东方冥疼得直不起腰，被郭晨强硬地拖起来，踉跄了两步，才勉强在徐胧明面前站直了。

　　“你能活着，那都是因为先生还不想让你死。”

　　徐胧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声音清浅冰冷：“东方冥，劝你珍惜这条命。”

　　东方冥忍痛维持着风度，笑说：“那替我谢过您先生了。”

　　郭晨一把抓过东方冥的胳膊，扯着他往行宫的方向去了。

　　他呆在东方苧娇小的身体壳子里，竟也不显得过分不和谐，反而从走路、姿态和气度，都与东方苧有个八分相似。

　　窦寻柳等人走了，才轻声问道：“我方才好像听到，你们说段何玉死了？”

　　徐胧明承认：“东方冥给他下了慢性毒药。”

　　其实他更关心的不是段何玉，于是揣摩着措辞说道：“那你们说的那个药，和十年前的徐景瑞是什么意思？”

　　徐少师赐姓“徐”，这个姓氏是她自己讨来的。

　　听东方冥的口气，她估计和徐梁徐氏的关系也十分紧密，再划分到这般的年龄，所以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窦寻柳挑眉：“你是前朝平南公主？”

　　说到平南公主这个名头，哪有聊的话题那可就太多了，不过无外乎徐光帝极度的溺爱。

　　平南公主虽年幼，但也是十成十的贪玩和娇纵。

　　每到生辰，满城张灯结彩。

　　平南公主就和徐光帝坐同一个轿子，出来游街观景，出行几乎都由徐景瑞亲自照顾着。

　　下马车的时候，窦寻柳曾远远望过一眼，徐光帝牵着白白嫩嫩、带着娇俏珠宝的小公主，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而他的父母早战死边疆。

　　徐光帝为平南公主破的格还不止一两件，什么前堂政事毫不避讳她，百官上朝，平南公主就坐在他身边，乖乖地等爹爹下朝。

　　民间甚至有传言，说日后国君的位置，徐光帝迟早要传给小公主的。

　　那时候，全城都说平南公主是最会投胎的姑娘，爹爹是一国之君，还对她百依百顺。

　　窦寻柳垂眼看着脸色还没缓过劲来的徐胧明，唇色淡到极致。心里想道，也不尽然。

　　徐胧明抬眼看他，回答他那个问题：“是。”

　　其实事情一串，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精湛的马术和轻功，游刃有余的长枪，谋略精通，让陆无海屡次三番的解围，还有先生杭子烨。

　　窦寻柳深知徐胧明的谨慎，所以慢悠悠地笑了笑，率先表态道：“这身份听上去酷多了。”
　　“我和你保证，要是我嘴碎，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了，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徐胧明沉默片刻，说了句“谢谢”。

　　其实她是没想过他这个态度，比想象中的好解决多了。

　　窦寻柳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视线让人难以忽视。就在徐胧明打算离开的时候，他才启唇：“其实我……”

　　“陛下交代，让少师去一趟天牢，他在那里等着你，务必速度快一点。”
　　郭晨去而复返地交代说。

　　徐胧明点头，回头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窦寻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由于被打断的片刻，让他冷静了一点。

　　“我刚才看你的剑真不错，喜欢剑穗吗？”

　　徐胧明走在前往天牢的路上，脑海里重现着窦寻柳灼灼的目光，她说了句“喜欢”。

　　承公公不过时就赶过来，领着徐胧明进天牢。

　　他主动说道：“方才陛下去看过了，仵作等人都说确实是毒杀无疑，但是有一处十分蹊跷。陛下指名要你来看看……”
　　“陆湘候和端王都已经离开了。”
　　承净舔了舔唇，最后一句话是把声音压的极低，说明这件事情齐文帝并不想让他们知道。

　　“谢承公公提点。”徐胧明微微颔首。转眼间，两人已至牢狱门口。

　　周围围了不少禁军，几人身穿护甲，提着剑守在门口。见到两人后行礼道：“见过徐少师，承公公。”

　　齐文帝听见外面的动静，便吩咐说：“徐爱卿，你进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了两分，十分低沉。

　　徐胧明走近黯淡无光的天牢，里面散发着一股子霉味，让人很难适应。
　　地上的稻草都乱糟糟的，好几个枯瘦的人都躺在床上，等待着死神降临。齐文帝站在一间门外，里面是段何玉的尸体，整张脸都涨的青紫色。

　　徐胧明只是扫了一眼，心里想到了徐光帝死前的模样，不免觉得十分恶心反胃。干脆移开了视线，拱了拱手，朝着齐文帝恭顺道：“拜见陛下。”

　　齐文帝察觉到了她脸上细微的变化，饶有兴致地问：“你怕这个？”

　　“是，”徐胧明顺着他的话说，“臣平日里很少见到这样的尸体。”

　　齐文帝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不过是姜府养在外头没什么感情的庶女，见到这些东西，觉得胆寒才是正常的。

　　他难得很慈祥地端起长辈的架子：“那你如今可不能再怕了，往后你会经常见到这样离奇横死的事情……真是难为你当年在燕山上救朕，挺不容易。”

　　牢狱只烧了几个火把，挂在两边的墙壁上，里边儿又暗，火光又晃动着，除了不断燃烧掉下来的灰烬，一点儿都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那是臣应该做的。”徐胧明恭顺地表示。

　　她身形单薄，肤白如雪，腰肢纤细瘦弱，亭亭玉立地站在死牢之中，声音不紧不慢。

　　齐文帝越看越觉得这样的人忠诚又真实，在燕山上舍命救他已经证明的忠心，又有适当的弱点和缺陷，不会让人觉得功高盖主，更何况徐少师头脑灵活，总是能适当的给出建议。
　　所以他最后只叫了徐胧明来，柔和道：“你来看这具尸体，确实是毒杀不错。但这不是朕叫你来的原因，重点是这个毒是东夷的毒，朕见过，有着长达一个月的潜伏期。”

　　徐胧明的眼里适当的露出两分惊诧，慢声说：“那下毒的时间要从前查起了。”

　　“其实朕早觉得，东方冥一直没有死。他当年或许是察觉到朕要杀他，已经提前走了，养精蓄锐了两年，想要卷土重来。”
　　齐文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鼻子在这天牢里的气味熏得麻木了，太阳穴突突得发胀。

　　“陛下是担心东方冥搅混水？”她问。

　　齐文帝点头，换了个问法：“你豫亲王府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能定案了，豫亲王府的东西都被查出来了，只是王府里的人不方便用刑，所以一直拖着没肯签字。”徐胧明回答说。

　　“你也是太心软了，物证都已经拿到手了，还非要他们承不承认这个流程吗？”齐文帝听到取证完了，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你和端王的效率已经很快了，既然已经差不多能铲除了，那就把后面的都提上日程吧。”

　　“臣遵旨。”

　　徐胧明立刻答应下来，问道：“那东方冥那边，有什么需要臣做的吗？”

　　“再观望一下吧，”齐文帝知晓豫亲王府马上倒了，心里松快不少，也更有底气了。
　　“他半年前用天寿轮算过一卦，东夷那边得到了感应。而天寿轮所需的代价极大，需要折寿许多年，所以东方冥也不会有几年好活了，只是不知道他算得是谁的命，宁愿花费这样大的代价。”

　　徐胧明心里清楚，安慰道：“他妹妹还在行宫里囚禁着，东方冥便是想回东夷，也不会走的这么干脆。”

　　“他可不会这么心软，”齐文帝一摆手，“只是朕倒也不怕他回东夷起兵，东夷这两年并不强盛，朕是怕他还有什么计划。”

　　这些天的政务实在过于操劳，他头上花白的发丝又多了不少，显得更加老迈和疲惫。

　　徐胧明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短暂的出神想到，东方冥手段了得，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段何玉下毒，为何没给齐睿下毒呢？

　　“臣明白了，会多多留意东夷那边的。”徐胧明当即答应下来。

　　齐文帝点头，吩咐道：“你出去以后叫个人通知一下端王，让他今天就启程吧，陆湘候那边的事情也拖不得，重要得很。”

　　“臣遵旨。”

　　徐胧明快步出了天牢，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骑上高头大马，把齐文帝的意思带给承公公。

　　承公公闻言立刻就赶去端王府了。

　　齐文帝反复敲打着问她，无非是已经等不及要看豫亲王府倒台，要不然京中权势滔天的家族太多，皆有反心，再加上个东方冥，他恐怕夜不能寐。

　　佩兰骑在另一匹高头大马上，以为徐胧明是打算回少师府，于是说道：“府上请的那个御用膳食的厨子，让您要尽快回府了，他重做午饭了两遍，再晚点对身体不好。”

　　新厨子是齐文帝特地拨给徐胧明的。

　　他总觉得徐胧明太过瘦弱，又有姜府二小姐天生体弱的传言，所以调了几个管理自己膳食的厨子过去，还有几个太医，特地让人照看徐胧明的身子。

　　最近正在紧要关头，徐胧明不能有任何闪失。

　　“让他先歇着吧，我回来用晚膳。”徐胧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天气越来越闷热，阳光晒了好几天，地表也有些炙热干燥，天色阴沉。她解了那层薄纱，递给佩兰。

　　“禁军听旨。”

　　徐胧明动作干净利落地上马，瘦长的人影脊背挺的笔直，容貌瑰丽清寒，声音沉稳有力，十分有压迫感。

　　“豫亲王府谋反的人证物证具在，现已定案，株连九族。众军听令，现在立即赶往大理寺，今日务必将豫亲王府上下一百七十二人全部斩首！”

　　禁军人数众多，回答得声音也震耳欲聋：“末将遵旨！！”

　　嘈杂响亮的声音打破了闷热的天气，就像一声响雷，打破了沉寂。回声未息，如黄豆大的雨点已经先后坠落下来，连成了一片暴雨的情景。

　　齐文帝仍站在天牢之中，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后，心思算是彻底定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想到，这天终于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