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与陆沉

28、术法银针 这药性还真

　　第二日，徐胧明休息到日上三竿。

　　等她醒来的时候，押运的粮草被“山贼”掳走的事情已经满城皆知了，齐云鹤大清早就被叫进宫里去了。

　　东方冥自从进了少师府以后，心情都挺好，见到她还问了句：“今天要去看东方苧啊？”

　　徐胧明走出庭院，摊开手掌，手心里放着一块莹白色的药丸：“你想办法，把这个喂给段何玉，要让齐文帝查到我头上，你就等着东方苧命丧南阳吧。”

　　他自己的命还攥在徐胧明手上，如果东方苧也死了，东夷就彻底没有人会血轮之术了。
　　那东夷就成一盘散沙，任人蹂.躏。

　　东方冥神色晦暗地捏着药丸，不作声了。但是在豫亲王府和圣女的血脉之间，他别无选择。

　　佩兰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衫过来，细心地帮她穿上，柔声道：“先生叮嘱说转季最容易着凉，小姐一定要注意身体。”
　　“嗯，有劳先生记挂了。”徐胧明还是顺从的披上薄衫：“备车吧，我要进宫一趟。”

　　“等一下——”
　　东方冥喊住她，眼神里少见的带了几分真心实意：“你若是要去见东方苧，能不能把这个东西带给她？”

　　他递出的手上放着一根小银针，又细又长，看着里面一定是放不了任何信件或物品的。

　　徐胧明只是扫了一眼，很淡的弯了弯唇：“心挺狠啊，要把借尸还魂用在你妹妹身上？”

　　那日东方冥自己的尸体上就有一个小孔。

　　这想必是借尸还魂的步骤，徐胧明上次已经察觉到了。若是真让他达成目的了，以东方苧的身份，就能彻底脱离徐胧明的控制。
　　那她的处境就危险了。

　　东方冥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而徐胧明目不斜视地出了门。

　　正值晌午骄阳，拂面的风都带着温度。夏季的干燥慢慢感受到了，土地都被烤得焦黄，她心想，但愿今年不是大旱之年。

　　佩兰担忧了半日，这时才说出自己的疑虑：“东方冥这样占着白芷的身体，那白芷现在怎么样了？”

　　“要等他用借尸还魂换一个躯体才行，就目前来说，白芷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她身体里有蛊，我能控制的住东方冥。”
　　徐胧明挑开轿子窗帘的一角，繁华的南阳车水马龙，正好到了饭点，长街透着人间烟火，弥散阵阵香气。她说道：“白芷现在就像是昏睡状态，被他夺舍了，等以后有办法处理掉东方冥，白芷会回来的，你放心。”

　　佩兰应了一声。

　　借尸还魂之术虽厉害，但肯定也有弊端。就比如第一次使用，他身体虚弱、元气大伤，第二次使用，能触发的几率就变小了，稍有不慎也是非死即伤，所以他才会把脑筋动在东方苧身上。
　　东方苧体内的圣女血，和他出自本源，最能滋补他元气。

　　等进了承天门后，她直接朝着给东夷准备的行宫去了，轿子慢慢停靠在宫殿外面，两个禁军向里奔走禀告。
　　谁知还有人来的更早。

　　窦寻柳上手挑开轿子的窗帘，试探地喊了一声：“徐胧明？”
　　他的脸凑在窗框上，那双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卧蚕饱满，眼尾微微上挑。肤白身长，用红色金丝带系的头发，乍一眼就给人一种很明亮的感觉。

　　徐胧明转头，又面无表情地盖上了窗帘。

　　佩兰扶着她下了轿子，替她细心地整理了一遍衣摆。

　　行宫里面传来瓷器的摔碎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听到撞击的声响，以及东方苧尖锐的咒骂声。也没有一个下人拦着的声音，就让她肆意发疯。
　　窦寻柳昂了昂下巴：“我半个时辰前到的，那时候她就这个动静。”

　　这动静持续到徐胧明踏进的那一刻。

　　东方苧坐在地上，手指鲜血淋漓，拿起一片瓷器，猛地往自己手腕上扎——
　　这时候才被禁卫及时拦住，一剑挥开了瓷器，冷声道：“圣女您不能有自残的举动。如果您还不解气，东厢房和后院还没有砸烂。”

　　她闻言，没有半点动容，很木讷地回头盯着徐胧明：“……是你来了。”

　　“你们先退下吧，我和世子会看着她的，保证不会让人死了。”徐胧明低下头，见她半死不活的样子，摆了摆手，示意禁军退下。

　　禁军对视了一眼后，还是决定不得罪当朝少师，所以很干脆的“是”了一声，就收剑走了。

　　东方苧冷笑：“有什么怕禁军知道的？”

　　徐胧明蹲下身，从袖口里抽出来一根细长的银针，递到她面前半米处：“你哥哥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但是你要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眼前的人突然情绪激动起来，速度从来没有这样快过，用了很大力气把银针抢了过来。

　　这让徐胧明重心不稳地向后倾斜，还好窦寻柳扶得快，这才让她靠着站起身。

　　在这个瞬间，东方苧已经狠狠把银针扎进自己下巴，穿过舌头。

　　所有的血液都被银针堵住，只要一抽出，必定血溅七步！

　　让在场的三人都胆寒了一下，这是无法想象的痛苦。东方苧居然在瞬间，对自己下了这样的狠手。
　　她甚至还在扎完以后笑了一下。

　　东方苧笑得很释然，就像在等待另一个灵魂降临在自己身上……过了片刻，依旧没等到借尸还魂之术的召唤，她有些迷惑地睁开眼。

　　对上了徐胧明似笑非笑的目光。

　　她永远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此时眼底勾着笑，仿佛在打量什么新奇玩意儿：“借尸还魂是什么感觉？”

　　东方苧气的全身血液都涌向天灵盖，手撑着地板想要站起身，但是一点劲都使不上了。
　　“你……唔！”

　　她一张嘴，这才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银针要从下巴穿到舌头啊……当然是一点话都说不出来了。

　　“佩兰，帮帮她，扶她起来吧。”徐胧明示意道。

　　佩兰依言，乖顺地朝着她递出手，但东方苧并不领情，痛楚已经让她失去思考的能力了，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想要狠狠推走她。
　　于是，佩兰单手握着东方苧的手臂，细语道：“我家小姐让你起来。”

　　徐胧明向前走了半步，轻轻抚上东方苧的左脸。

　　“你小心手。”窦寻柳担忧地看了一眼。东方苧已经气的眼珠血红了，精神极不稳定，难保不会发疯做出什么。

　　徐胧明的手捏着银针的末端，缓缓抽出。

　　艳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流出，因为抽的缓慢，所以并没有四处飞溅的效果。

　　东方苧痛的面目狰狞，只能加剧银针带来的痛苦，这银针抽了小半柱香的功夫，让她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徐胧明收了针，垂眼问：“重菏守备军到底为什么退军？”

　　东方苧张口就要说瞎话，舌头突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这银针上面，是你涂了毒吧？”
　　她憋着口气，想要用血淋淋的手去抓徐胧明的衣领，却被她轻描淡写地避开了。东方苧恨道：“都是我不好……哥哥让我早点离开南阳，是我没听劝。怪我……咳咳咳！”

　　徐胧明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重菏守备军到底为什么退军？”

　　东方苧咳出血沫，整个人就像只剩一口气地摔倒进瓷片堆上。她只能听着自己讲出真话，无法控制：“因为你送过去的那根手指头，有圣子之血，可以开启血轮之术。”
　　“但是血量不够，只能开启一个有延时效果的小规模血轮，已经在东夷边疆布置好了，还有半个月正式发动。这件事情很快被齐文帝的人证实了，他害怕我哥哥，自然立刻让守备军退避三舍了。”

　　徐胧明没想到事情如此棘手，蹙眉问：“血轮之术只要开启就无法停止吗？”

　　东方冥冷笑：“这可是东夷最崇尚的顶级秘术，别痴心妄想了。”

　　徐胧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天一起和你参加晚宴的老头呢？是不是已经回东夷通风报信去了？”

　　东方苧尝试了好几次闭嘴，但都没有成功。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流畅地回答她：“老先生昨晚就被人互送回去了，还带着东方冥的书信。只要东夷百姓还知道东方冥活着，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救哥哥的！”

　　说来，这药性还真是邪性。

　　东方苧刚回答满三个问题，那根银针造成的伤痕立刻愈合了，只能感受到下巴和舌头已经隐隐作痛。
　　她恶狠狠地说道：“等我离开这皇城，你等着，徐胧明。我抽光你的筋，扒你的皮，还要喝你的血，我要让借尸还魂之术的银针扎满你的身体，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徐胧明当然没有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只是嫌地上的碎片和血腥味太重，朝后退了半步：“希望你真的能有这么一天吧。”

　　南阳如今赶上了最乱的时候，皇位不稳，皇子夺嫡，外忧侵扰。齐文帝近日也是茶饭不思，光是脑海里的几个名字日日夜夜盘旋着，就愁的让人心里装不下其他的事情。

　　东方苧因为刚才的话，后悔得恨不得不能抽昏自己。一想到，这些年徐胧明会把这些手段用在东方冥身上，就让她气的头昏脑胀。
　　她咬牙说道：“你简直禽兽不如，丧心病狂！你怎么会这样非……”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徐胧明捏住她的下巴，冷冷打断了她说的话，手上少见的用了几分力道。
　　“特别是你们这些罪有应得的东夷人。”

　　门口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禁军进来汇报：“徐少师！”

　　徐胧明等几人缓缓回头，平静地扫了众禁军一眼，禁军手握刀剑，几十人围住了行宫的门，神色匆匆。
　　为首的是郭晨，他俯身拱手，禀报道：

　　“——段何玉在狱中投毒自尽了！现在消息封锁，陛下命你立刻前往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