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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反抗 这是我这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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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苑街的角落,身形颀长的少女支起顶棚,昏黄的灯光倾洒,勾勒出少女窈窕身段,她抬眸,远方昏暗,唯一亮光闪烁在顶棚前,似满月。
橘子面铺,即将营业。
十三罕见的没有在后厨忙活,懒散坐在门槛上,酒杯里的酒液反光,粘在杯壁上,行家看得出酒的好坏。
吾止出现在十三身边,语气尽量压制脾气:
“要开张了。”
十三微微撇了撇嘴,纤细手腕压在膝盖上:
“这不是还早吗,喝点怎么了,小小年纪成了管家婆。”
声音轻小,吾止却听了个真切:
“快去,别让我以下犯上。”
十三无奈,微微仰头,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明明小时候的吾止软糯又可爱,怎么现在就变样了,十三悲伤了一下。
小咩拉着小星在门口瞎跑,夜渐深,昏黄灯光摇曳,夏日气息粘腻,小咩擦了擦额间细汗:
“什么破天,热死了。”
小星还没来得及附和,轩从小咩身后突然出现,一把把小咩提起来:
“知道热还瞎跑,有病。”
小咩勉强微笑着理了理自己的裙子,下一秒就要踹轩一脚,身侧有人叫:
“您好,可以点菜吗?”
小咩不得不扼制自己想打人的冲动,转头看去,和自己一般大的女孩长身鹤立,昏暗灯光成了最好的装饰色,小咩愣了一下:
“你好,可以的。”
女孩走进店里,轩不禁啧啧两声: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小咩攥了攥拳没再说什么,拉着小星进了店里。
女孩规矩坐在桌子边,一颦一笑完美却没有灵气,小星拿了记录板:
“您好,需要点什么?”
女孩把碎发别到耳后,唇角弯成标准的角度:
“一碗凉面就好,天太热了。”
小星点点头把记录板拿进后厨,女孩微微歪头:
“您好,请问多少钱。”
小咩连忙摆手:
“不需要钱。”
女孩拿钱的手顿了顿,接着又挂上完美的微笑:
“啊,这不好,多少钱我给你就好。”
小咩还想说什么,吾止出现在身后:
“是这样的客人,我们这里用故事来换,不管谁都是一样的。”
女孩总算放下心来,打理的一丝不苟的碎发跟着颤了颤:
“诶,好有趣,那就麻烦了。”
温柔知性,小咩坐在了女孩对面:
“要怎么称呼你?”
女孩拿出名片双手递上:
“我叫琂钰,称呼我阿钰就好。”
一板一眼的话语从琂钰嘴里说出来,一边的吾止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
轩买过门槛踏进门,琂钰瞥了一眼飞快低下头带上口罩,小咩不解:
“怎么了吗?”
琂钰抬头苦笑,语气中参杂着说不出的苦涩:
“家规第三十六条,出嫁从夫,未出嫁不可与外男擅自见面。”
站在前台的吾止听见这话,心底沉闷,吾止揉了揉眉心,迈进后厨选择逃避这个地方。
十三头都没往回转:
“可怜的孩子。”
这个时节的橘子不好吃,果皮却清香,十三别出心裁取了果皮加进去,满屋子的橘子清香。
吾止叹了口气:
“一进来就不太对劲,也真是的。”
十三用橘皮刻了只小兔子放在碗沿,轻笑着:
“你来看。”
吾止往前两步,橘皮雕刻的兔子生动,吾止眉心跳了跳,无奈叹气:
“你喝高了吧。”
十三脸颊绯红:
“怎么会,我千杯不醉。”
吾止不再做声,默默帮十三把煮的快要烂掉的面捞出来放进凉水,轻车熟路把围裙穿好:
“不让人省心。”
面做好端上来,琂钰起身微微鞠躬,似连角度都算好,十三微微侧头对吾止耳语:
“夏氏集团大小姐。”
吾止掩住面上惊讶,把面放在琂钰面前:
“请用吧。”
琂钰礼貌微笑:
“麻烦了。”
橘子清香最能沁人心脾,萦绕在不大的店里,十三特意选了不那么刺眼的暖光灯,暖黄灯光温柔洒在角落,琂钰拿起筷子,吃着面,却一片死寂,一点杂音都不存在,一圈人围着,琂钰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盯着他吃饭的五个人:
“请问,有什么事吗?”
小星立马摆手:
“没有没有,你吃饭好漂亮。”
琂钰拿餐巾纸掩唇,掩不住轻笑:
“这是规矩。”
琂钰放下筷子,碗规矩摆放在桌子前侧,十三过来把碗拿走,琂钰把用过的餐巾纸叠好扔到垃圾桶:
“要听故事吗?不过可能很无聊。”
小咩立马出现在琂钰身侧,不经意间弄皱琂钰的裙子,琂钰仍微笑,笑容好看,却像玩具店里的洋娃娃,小咩想。
琂钰抬起皓腕,白皙指尖抚平白裙的皱痕,双手叠放在膝上,吾止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琂钰一举一动,心底莫名的沉闷挥之不去,真的很像傀儡,吾止低了低眼眸。
“我出生在一个富庶的家庭。”
谁不知道,夏家大小姐琂钰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毫不夸张的说,云苑几乎一半的女孩都羡慕琂钰。
长得漂亮,家世好,懂礼貌。
琂钰今年十六岁,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父亲带着琂钰找到门当户对的豪门子弟,似小说里写的那样,纨绔,毫无意义。
琂钰在那天,在十六年里第一次反抗了父亲。
声音微弱,却坚定:
“父亲,我不想嫁给他。”
夏父商场驰骋惯了的人,手段狠毒,哪怕是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那你就在这里呆着,直到悔过为止,竟敢忤逆我,我就让你看看你老子的手段!”
家规被扔到琂钰面前,厚重的书撞击实木地板发出闷响,琂钰张了张唇:
“父亲,为什么。”
下一秒,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房间,琂钰被打的耳鸣,头被扇到一边,保养极好的发丝遮住红肿的脸颊,夏母出现在门口:
“不中用就给我去嫁人 ,找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嫁了,就是你唯一的一点用处,别太自以为是。”
琂钰瞳孔瞬间失去聚焦,夏父沉闷的声音回荡:
“你记住,你是个女的,就给我们家丢脸,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你老子,和你哥哥站在一个高度,女的,就是废物。”
屋子空旷,没有开灯,似深渊的话语一遍遍回荡,直至消失,琂钰闭了嘴,不再说一句话。
夏父瞥了一眼琂钰,转身出了房门锁上,唯一的光亮被切断,琂钰把自己缩成一团,白裙子沾了血迹,斑驳的颜色染脏了质地极好的床单,月色微凉,透过落地窗被切割,温柔洒在木质地板上,月色温柔,映照眸光,眸光却暗淡,几近消失。
吾止逼迫自己不要去听,琂钰温润的声音却穿透鼓膜刺激神经,吾止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深呼吸几次走到旁边的桌子坐下,理了理碎发,闭上眼睛,深深吐了一口气。
琂钰注意到吾止,却没说什么,小星先开口:
“姐姐你…反抗啊。”
琂钰苦笑,紧紧攥着手里握着的杯子,指尖微微泛白:
“我怎么敢。”
“你再敢碰你自己一下,老子他妈的打断你的腿。”
琂钰习惯了夏父的喜怒无常,白皙皓腕上血淋淋的伤口刺眼,琂钰身子发抖。
“老子告诉你,你他妈身子流着老子一半的血,你没资格碰你自己,听见没!”
这算是…反抗吗?
琂钰没有说句话,也不敢哭。
“他妈的说话,聋了吗?!”
夏父暴怒,琂钰唇瓣颤抖,艰难的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听…听见了。”
血液凝固,琂钰闭上眼睛。
她似乎不是传闻中的大小姐。
那就算做,反抗失败吧…
我,服从判决。
“我要嫁人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出来玩了。”
琂钰微笑,入目之情皆是绝望。
小咩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出来?”
琂钰戴好口罩:
“出嫁从夫,我会一直待在丈夫的家里,直到,我死。”
吾止突然站起身,铁质椅子划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吾止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板被狠狠撞击,空气的气流声清晰可见。
琂钰吓了一跳:
“她…还好吗?”
十三走出来对着琂钰微笑:
“放心,她会没事的。”
小星握住琂钰的手: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反抗啊姐姐。”
琂钰轻轻抽回手,语气平静:
“我不敢。”
反抗这个词对她来说,似乎比价值连城的钻石来说更为奢侈。
小咩不解,正想说话,被轩拦下,轩把小咩带出店门,小咩不解:
“怎么,她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
轩把小咩放在桌子上坐着:
“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敢,不允许。”
小咩顿了顿:
“那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轩转身:
“认为什么?”
小咩倒豆子一样吐出:
“女生不该被人看好,不该身居高位,不该…”
话未完,轩笑了出来,他可悲的瞥了一眼小咩:
“小十五,这个世界的观念不是我一个人可以代表的。”
轩转身进了店门,小咩一个人坐在外面,气息闷热小咩却觉得恶寒。
琂钰看着小咩被轩拉走,没有多问,小星自顾自说着:
“十五又要挨骂了。”
琂钰笑了出来,好像不太一样:
“十五吗?名字好可爱。”
小星第一次从琂钰身上看到了女孩该有的模样,哪怕只有一瞬间。
琂钰站起身整理好裙子,微微鞠躬:
“未曾想过一面之缘就如此记忆深切,谢谢你们。”
她转身走出店门,看到低眸闷闷不乐的小咩,琂钰把一串项链放在小咩手里:
“是叫十五吗,我也可以这样叫你吗?”
小咩顿了一下,连忙点头:
“可以的可以的。”
琂钰笑着摸了摸小咩的头发:
“那十五,这是给你的小礼物,就当作饭钱了。”
“这是我生平,唯一一次成功的反抗吧。”
小咩摊开手掌,微微褪色的廉价项链刻着非主流的文案。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现在,我要把我所有的反抗,尽数上缴了。”
“我们有缘再见吧。”
琂钰笑着走出云苑街,白裙宛若谪仙,刚刚还明晰的灯光现在却模糊了她的背影,那一抹白色消逝在昏黄灯光中,随着夜色融化,迤逦漾开成娇艳花瓣散落一地,小咩转过身攥了攥项链。
小咩把项链交给十三,十三正想写上标签,吾止把一张纸条连同项链贴在展示墙上。
十三一直觉得吾止写字好看手也好看,吾止偏不爱写字,十三微微侧头,吾止的字清秀,似夏日晚风,又有几分不屈的刚劲。
“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