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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外婆桥 摇啊摇 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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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苑街的角落,身形颀长的少女支起顶棚,昏黄的灯光倾洒,勾勒出少女窈窕身段,她抬眸,远方昏暗,唯一亮光闪烁在顶棚前,似满月。
橘子面铺,即将营业。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小咩哼着童谣,晃着腿坐在门外桌子上,轻纱质地的黑色连衣裙极柔软,被夏风带起拂过小腿,带来阵阵凉意。
轩一把把小咩拽下来:
“怎么又上桌子了。”
小咩不理睬轩,自顾自哼着童谣走进屋里,黑色裙子随着微风漾开层层迤逦,轩笑着叹气。
十三正研究着新菜品,抓了吾止和小星来做小白鼠 ,小咩笑着凑过去:
“可怜娃娃们。”
吾止一巴掌拍在小咩头上:
“别幸灾乐祸小十五 小心挨打。”
小咩揉了揉自己的头:
“真的要打傻掉啦。”
十三端着两盘饺子从后厨出来 ,夏日的热气粘腻,屋里冷气开的足,热气泛白,缕缕飘向半空,轩侧身避开小咩接过十三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
“又研究新型炸弹了?”
十三眯着眼看轩:
“你跟小十五学坏了。”
小咩也学着十三的样子眯着眼睛:
“他没有跟小十五学坏,他本来就这么坏。”
小星把饺子试探性放进嘴里。
“嗯…”
空气凝固了一瞬。
十三把乱了的发丝绑好,啧了两声:
“不好吃吗?”
小星犹豫着开口:
“也不是不好吃…”
门口的风铃叮当响起来,吾止立马起身去开门,风铃是小咩挂上的,小孩子心性,喜欢些响的,小星若有所思:
“来客人了,店主,快去祸害客人吧。”
客人是看起来不大的男孩,他温和打招呼:
“请问,可以点菜吗?”
十三眼睛亮了一瞬:
“快请坐,正好有新做的食物,您有口福啦。”
男孩哈哈笑了两声:
“那我真的很幸运,在哪里付款?”
男孩扫视一圈店里设施,目光又回到十三身上企图寻找答案。
吾止笑着把一盘新的饺子放在桌子上:
“珍贵的故事就是最好的付款方式。”
男孩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起饺子,男孩看着饺子久久没有动作,小星和小咩被十三赶出去玩,吾止去了后厨取水,十三对着轩耳语:
“这…”
轩摇摇头没说什么。
饺子脱离了筷子的控制掉进盘子里,小小的声响敲击男孩的鼓膜,男孩恍然反应过来,对着十三和轩抱歉笑笑:
“抱歉,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轩微笑表示无所谓,男孩把饺子试探着放进嘴里。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抽泣声从男孩那边传来,在前台说话的十三和轩吓了一跳,十三慌忙起身走过去:
“怎么了客人,是不合口味吗,可以换的。”
轩侧身耳语:
“你放了什么东西?”
十三有点心虚:
“也没有什么啊,就是把糖当做盐了…”
轩眉心跳了跳,突然有些心疼男孩。
男孩艰难的咽下去饺子,抬起头,他没有流眼泪,只是在啜泣:
“对不起,想起了一些事情,就当作我的饭钱吧。”
轩把小咩拽进来:
“要听故事吗?”
小咩坐在轩身边面对着男孩,男孩看着小咩,声音极轻:
“他很关心你”
“要好好珍惜啊。”
小咩没听清,拽了拽轩的袖子:
“他在说什么。“
轩咳了两声:
“没什么,没什么。”
男孩苦笑,筷子碰撞玻璃桌垫发出细小的声响:
“我很后悔。”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阿云从小听外婆哼童谣,妈妈工作忙,几乎刚会走路就被扔到外婆家生活,农村总归纯朴,似也就是小说里写的那样,金黄的麦田,碧绿的树叶,袅袅的炊烟,烟火人间也不过如此。
妈妈很少回来看阿云,阿云刚四岁,妈妈又在不允许二胎存在的政策下匆匆跑去香港生了妹妹,阿云喜欢掰着手算,哪怕算不明白,外婆年纪大不爱出门,阿云会走路了之后却总要每天带着阿云出去散步,村子里三步一个熟人,参杂着浓浓乡土气息的话语让小小的阿云好奇。
在四岁的阿云眼里,故乡,或许就是听不懂的方言。
男孩子调皮,外婆也常常训斥阿云,满脸的彩色蜡笔印记,外婆扯了崭新的白毛巾给阿云擦,嘴里唠叨着地道的方言:
“小男孩可不能这么脏,以后长大也不干净。”
小云闭着眼睛,质地算不上好的毛巾划拉的脸生疼,小云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脸,差点哭出来:
“外婆!我的脸好痛!”
吃过晚饭,外婆照例穿好外套带着阿云去散步,夏天,天黑的晚,哪怕已经六点多,墨色也不见分毫,夏日的风粘腻,夜晚却留了几分惬意,阿云随手摘了片叶子:
“外婆你看!”
在农村长大的阿云,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心形的树叶摊在阿云不大的手掌心里,外婆笑了:
“我们小云真厉害,这都被你找到了!”
阿云对着外婆笑,把叶子小心包好放在口袋:
“外婆你说,妈妈回来我把这个送给妈妈好不好!”
外婆给阿云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
“好,好,给妈妈…给妈妈。”
五岁的小阿云察觉不出外婆的不对,只笑着,笑得开朗:
“外婆!热,给我扇蒲扇好不好!”
外婆笑着叹口气,看着刚刚还说热,现在已经跑远的阿云,眸光死死跟随,苍老到皱皱巴巴的手仍然摇着蒲扇,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阿云蹦跳着:
“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对我嘻嘻笑。”
外婆教给他的童谣,唱了太多遍,外婆笑着加快脚步跟上阿云:
“我们小云真厉害,这都会唱。”
阿云抬了抬头:
“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外婆笑着给阿云扇蒲扇,阿云皮肤娇嫩,害怕蚊子找上门来,外婆只能不停摇着蒲扇,苍老的声音夹杂稚嫩的童声被晚风携走
“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对我嘻嘻笑。”
天渐晚,墨色缓慢划破天。
在五岁的阿云眼里,或许家乡,就是外婆,和外婆桥。
阿云已经泣不成声,小咩不懂,对着轩耳语:
“他为什么哭,外婆又是什么?”
轩也愣住:
“我也…不知道。”
阿云拿纸擦擦眼泪:
“给你们丢脸了,不好意思。”
轩微笑,拍了拍阿云的肩:
“这有什么,别太伤心。”
阿云清了清嗓子,手里的纸攥的皱皱巴巴。
“外婆,回来了。”
妹妹长大了,阿云被接走到城里上小学,妈妈平视着阿云保证城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阿云蹦跳着上了那辆车,外婆站在大铁门前侧,阿云忽然意识到,这个自己穿梭了近六年的铁门原来这么大,外婆站着显得好矮。
上了高中,很少有再回来的机会,长身鹤立的大小伙子再回到记忆里的家,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外婆。”
温润的小伙子已经比外婆高出一大截,家乡的冬天比城里冷,还带着些不易散去的泥土气息,阿云拧开冰可乐的瓶盖,气泡发出的声音微小,外婆端着水果走出来,摸了摸可乐的瓶子:
“哎哟这可不能喝,喝了要拉肚子。”
外婆急忙把可乐拿过来盖好盖子,阿云正想说点什么 ,外婆已经转手把可乐放在暖气片上,这里还没有暖气,烧的是煤炭,阿云依然觉得暖和,甚至有些热。
阿云哭笑不得看着外婆把可乐放在暖气片上,起身走到暖气片旁边,一排看过去全是零食,八宝粥,橘子,苹果,草莓,阿云甚至不知道外婆是用怎么样的耐心把这些东西放上去,外婆跟着走过来,拿起零食往阿云怀里塞:
“这些你们还没来我就热着了,吃这个,你啊那个饮料太凉,喝了要肚子疼的知不知道。”
阿云低头看了一眼温热的水果,暖意穿透羽绒服传到身体,阿云哭笑不得:
“好,好。”
午饭吃的匆忙,妈妈还要带着妹妹去上辅导班,阿云看着外婆,站在车旁边:
“妈,我晚上自己回去吧。”
妈妈正想说什么,余光里眼神中满是期待的外婆出现,妈妈叹了口气:
“行。”
阿云陪着外婆又一次走在幼时散步的街上,天气冷,阿云把自己的围巾给外婆,外婆抬起手就要摘下来:
“我不冷,你别冻着感冒了,这个天好不了,还容易成肺炎!”
阿云看着外婆认真的样子没忍住笑:
“外婆,我不冷,我穿了好几层衣服呢,这个围巾你带着吧!”
外婆伸手捏了捏阿云的袖子,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这才放弃把围巾还给阿云,继续往前走。
十八岁的视角似乎变化,再也看不到土墙中苟延残喘的紫色牵牛花,白墙一望无际,田地里荒芜,阿云站在田埂上不说话,外婆往前一步:
“唉,前几年这块地的主子因为他爷们儿在外面打工死了,她就疯了,孩子都没留下个,喝了老鼠药在家里上吊了。”
阿云后背一阵恶寒,他看了眼外婆,外婆的皱纹不知道什么时候越来越多了,阿云试着从外婆淡灰色的瞳孔里找到情绪,却只看到了平淡。
外婆叹了口气往回走:
“没办法,命啊。”
阿云想说出的话又咽回肚子里,他已经刻意放慢了脚步,外婆佝偻的身影却再也没法和他并排,阿云停下脚步等外婆,黑色的袄子绣着紫花,密密麻麻的线头能看出来质量不好,自己时兴的围巾似乎和外婆的装扮并不搭配,佝偻的身影已经比他矮了好多,阿云不忍再看,转过头等着外婆。
今年的故乡,下雪了。
远处似乎传来老人哄孩子的童谣声,阿云轻笑,原来这首童谣全村通用。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十八岁的阿云,第一次有了物是人非的感受。
阿云吃了一半饺子,小咩偷偷拿了一个塞进嘴里,不甜不咸的味道让她差点吐出来,小咩不解的看着吃的认真的阿云,还是没有问出来,阿云喝了口水:
“好吃。”
高考前,阿云没再回过外婆家,直到有了稳定工作,妈妈的电话一遍遍打来:
“回来趟吧。”
声音是说不出的疲惫。
阿云心底发慌,当即定了火车票往回赶。
到外婆家已经是下午,没来得及吃午饭,阿云低头进门:
“外婆。”
外婆已经不太喜欢动,费力睁开眼睛看着阿云,罕见说话:
“小云…”
阿云把给外婆买的补品放下,贴着外婆坐下:
“诶,我回来看看您。”
妈妈在一边:
“大声点,外婆听不见。”
阿云心口一阵抽痛,仍笑着:
“外婆!我回来看您!”
外婆一下一下拍着阿云的手,重复着:
“我有什么好看的,身体好着呢。”
阿云握着外婆的手,已经瘦的几乎看不出有肉,阿云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
“外婆…”
外婆住着拐杖起身:
“外婆给你包饺子吃。”
阿云正想拦着,妈妈起身按住阿云,摇摇头:
“外婆很早就准备好要给你包饺子。”
阿云眼眶一阵酸涩,他看着外婆缓慢艰难的身影,苦笑着叹了口气。
好在外婆还能走动,身体还好,阿云帮着外婆把饺子端进屋里,外婆拿了板凳坐在阿云身边:
“快尝尝,太久没包了手都生了。”
外婆的拐杖上沾了面粉,苍老的手指沾满了面粉,阿云把饺子送进嘴里,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咽下去,费力说话:
“好吃外婆。”
外婆露出久违的笑:
“好好好,好吃就多吃点,都是给你留着的。”
阿云含着眼泪吃饺子,吃完了一整盘,外婆正想把盘子拿走,阿云拿起来:
“我去吧外婆,您做饭我刷碗,这不是以前的规矩吗。”
妈妈跟着阿云走进厨房,妈妈看着一言不发的阿云:
“饺子不好吃吗?”
阿云摇摇头:
“很好吃。”
妈妈叹口气:
“你外婆已经开始不认人了,没想到还认识你,你和她多说说话吧。”
妈妈走出厨房,阿云的眼泪滴进水里消失,案板上打开的罐子里装着白色的颗粒。
那原来,外婆把糖当做盐了。
阿云无声的哭。
再次接到妈妈的电话,阿云已经预料到了,外婆要不行了。
阿云推了工作回去见外婆,外婆没有姐妹,来的人也少,这会儿已经都回去了,凛冬,正是冷的时候,阿云进了屋门下意识找暖气片,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么多年,家里已经不烧煤了,妈妈走到阿云身边:
“外婆在里面,还能说话,你去看看吧。”
阿云把手缩进袖子里,手搭在门把手上,凉意贯穿全身,阿云推开门,外婆已经瘦的不像样子,阿云嗓子发酸,蹲到床边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
请来的做法的和尚已经在旁边 ,阿云知道,外婆熬不过今天了。
外婆摸了摸阿云的脸:
“你…你是谁呀?”
阿云攥着外婆的手,不厌其烦重复:
“外婆,我是小云。”
阿云帮外婆把所剩无几的白发捋到耳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婆已经这么老了。
外婆一遍遍问着你是谁,阿云一遍遍重复着。
“外婆,我是小云。”
阿云强忍着哭声:
“外婆,你记得有首童谣吗?”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枯槁的手垂在床板上发出闷响。
哭声四起。
和尚念经文的声音掩盖住了哭声,阿云小声的哭:
“外婆,我不哭,我是男子汉不能哭。”
四岁的小男孩磕破了腿,泪流个不停,外婆抱起小男孩,语气轻柔:
“不能哭不能哭,我们小云是男子汉,外婆给你唱童谣。”
“摇啊摇…摇啊摇。”
“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对我嘻嘻笑。”
阿云哭不出眼泪,眼眶发痛,小咩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老人举着蒲扇,身边站着的小男孩神气,小咩看着哭的眼眶红肿的阿云,拽住了轩的袖子,轩挡了挡小咩:
“你还好吗兄弟。”
阿云把照片往前推了推:
“这张照片就当饭钱吧,剩下的可以给我打包吗?”
吾止拿了盒子装好,递给阿云,阿云慢慢走出面铺,小咩和轩并排站着看着阿云远去,昏黄灯光映照,阿云的身边似乎有一个佝偻身影同行,迷离。
还是那件黑色花袄。
昏黄灯光闪烁,扑朔迷离,小咩看不清,轩拉着小咩回了店里把照片贴在墙上,标签贴在照片的旁边。
“外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