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故事》稻棠

2、第 2 章

　　意料之外！竟响起了气球被打破的声音！这怎么能不夸一句瞎猫撞上死耗子！那一瞬间，周诚心花怒放，比起气球破碎后绽放的彩带纸碎还要澎湃。
　　一枪完毕，外人又不会知道周诚的心路历程，四舍五入，周神荣光依旧！
　　周诚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而且非常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谦虚地把道具枪传给给他打通讯的那个男生，示意他来试试。那男生非常激动，双手接过之后便摆足架势来了一发。
　　然后这发子弹跟他想打中的那个气球来了一回美丽的擦肩而过。
　　男生表情懊恼，觉得自己没发挥好，周诚十分理解且带着鼓励意味地拍了拍他的肩。接下来的活动里，在通讯终端盲人模式的悄悄辅助下，周诚安静地扮演好看客角色，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度日如年的感觉，好歹今天算是混过去了，一世英名仍在。
　　散场的时候，周诚潇洒地跟各位道了别，又往许年的方向——许年长得比大伙高一点，好认——打了个“过几天找你玩”的手势，独自离去。
　　玉兔初升，华灯初上，周诚抬头看见朦胧一片的一大盘白花花的月亮，想起今早听新闻说以后日月每日更替的时间都会固定下来。不禁开始思考这样有意思吗？他当初投的是反对票，因为不赞成日月变得像精密的仪器运转一样，古人尚有“不知东方之既白”，如果日复一日清晨六点准时迎接第一道日光，十八点送走金乌改迎玉兔，程序化的日子能有啥过头？
　　没有人要应付了，周诚便关掉盲人模式，抱着路这么宽瞎走也不会走歪的乐观心态，一边走在去交通站的大路上一边胡思乱想，脚下踢飞一颗石子，嘟囔一句“这样有什么意思嘛”。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朝他走来。
　　那人远远见他，便扬起一点笑容地朝他挥手了，但见周诚毫无反应后，确认自己没认错人后疑惑地走近一些，结果都凑到跟前了，正抬手准备勾肩搭背跟周诚唠唠——只见周诚终于注意到有人往这走，高度近视眼实在不允许他发现其实这人他认识，只礼貌地往边上走了走，以为自己挡到别人的道儿了。
　　只留下那人尴尬停在空中的手。许年：……心情复杂。
　　周诚见那人一下停住，忽然心头有点不对劲了。那人站在阴影里，他借着路灯使劲眨巴眼睛终于看清来人。好的吧，是许年。周诚安详想到。这下可兜不住啦。
　　许年不愧是牢牢占据第一名宝座的人，用他敏锐的观察力一下发现周诚今晚的异常之处。凑这么近了才认出他是谁……眼睛突然近视这么厉害了？
　　许年善解人意没戳他痛脚，只冲他眨眨眼，示意自己好像发现了他的小秘密。
　　周诚假笑着跟许年打了招呼，偷偷打开盲人模式，健步如飞火速离开现场。

　　回了家，周诚随便吃了点速食，一番洗漱之后重新躺上床。这才想起另一件大事，明天妹妹就回来了，要去机场接她。
　　阿门。周诚已经不愿再折腾。只能虔诚地祈祷明天早上一觉起来之后视力又回来了。准备设个闹钟时不小心点进朋友圈，看见彭鹏那臭小子发了一条得意洋洋的朋友圈炫耀自己玩游戏的战绩。周诚面无表情划过，心里笑了一句呵呵。
　　睡前，周诚还虔诚地做了一整套眼保健操。
　　梦里周诚发现自己带上了彭鹏那小子的极不好看的厚底眼镜，然后电玩城那帮人都高呼“周神已倒”，就连许年也嘲笑他。
　　然后吓醒了。周诚揉揉惺忪睡眼，下床拉开窗帘。
　　日光倾泻，朝阳正好。“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啊。”
　　他查看通讯终端收件箱，看见妹妹给他留言说是下午来接，他回复“好”之后关掉屏幕。因为这毫无起色的视力犯了愁。当初读海伦凯勒《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时产生的钦佩又更上一层楼，他自认只是普通人，真的很难接受这么大的落差。寻常拥有的东西不觉得珍贵，失去之后追悔恨晚啊。
　　刚醒来，饥肠辘辘，是时候弄点早餐。然后对着厨房犯了难。就现在这视力，想煎个蛋的话，把头伸进锅里都不知道能不能行。周诚正“巧妇难为无视力之炊”时，忽然想起了当代科技的结晶，之全自动料理机。当时到处是铺天盖地的广告——全自动料理机，厨艺差者的福音。
　　他家里好像这玩意购置了挺久了，只是家里人尝个鲜用过几次之后，还是更习惯亲手烹饪。周爸爸说是“自己动手做的饭更有温度”。
　　温度。当时周诚只是记住了这个词。现在自己做饭这么久以来，大概能体会到，应该说的是自己做的饭更有灵魂吧。
　　但是现在这不完美的视力让周诚只能向料理机做出来的没有灵魂的食物低头。
　　周诚喊来家务机器人，让它简单清洗一下许久未用的料理机之后，又打开冰箱把一堆食材塞进它怀里，让它自己看着办，做好了叫他就行。机器人头上图标一闪一闪，示意明白，然后开始设定料理机的固定程序，周诚没兴趣看料理机工作，索性又回房间躺下，顺势把头埋在被子里。过了一会儿，胡思乱想完之后，又摸起终端，给彭鹏发去一条信息。
　　周诚：“人类的悲欢唯有在感同身受后才真正相通。我才懂近视原来这么辛苦！”
　　周诚决定了，如果今天结束之后视力还没恢复，他就要去配眼镜了！嗯，配副好看的。
　　吃过早餐之后，周诚无所事事。漫画看不了游戏打不了，就连收拾东西昨天都已经收过了！想了半天还有什么事做，目光无意中往院子外一瞥——有了！不如侍弄一下花草吧。
　　小小园丁周诚来到一堆绿色植物之间，灿烂日光下，看着这益眼的颜色，十分舒心，又拉了家务机器人在一旁打下手，勤勤恳恳收拾起自家小院来。
　　一个上午之后，小花园焕然一新。周诚随便采了一把家花野花，找了漂亮的包装纸包起来，准备去接妹妹时用。
　　简单的午饭之后，睡过午觉，叮嘱小机器人看好家，周诚便出了门，准备前往机场。这回倒是乖乖开好盲人模式，实在不想再发生昨晚那样尴尬的事了。
　　到了公共交通站，找准去机场的列车上去，三十分钟过后就能到机场。
　　周诚怀里抱着花朵，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撤的景象，视线中大团大团的色块斑斑驳驳，是一片没有清晰边界感的世界。红花与绿叶齐飞，云彩共蓝天一色。其实这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原本点线面的世界变成眼下只有面的世界，单一维度视角竟让他觉得这些不同色彩交融在一起也十分和谐。
　　银色。最多的就是大块的银色。大城市里潜伏着沉眠的钢铁巨兽，高高低低；路旁左右穿梭而过的是形状流畅行驶阻力小的群车，日光下各色波段吸收的吸收、反射的反射，最后全留下千篇一律的银光。
　　日复一日拥堵的路口、永远行色匆匆的路人、不曾为谁熄灭的昼夜长明的灯火、每一通嘈杂的通讯、每一只塞满文件的公文包、每一条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还要加上日后一层不变的日与月，芸芸众生的理想便是“千篇一律”么？
　　周诚不甚清晰的脑海里突然有了两行大字。生于人海，我为蜉蝣。而且我要当就当有理想的蜉蝣，周诚眯着眼睛，如是想到。
　　不知何时，列车上的公共屏幕已经换到了新闻频道，乘客们各人做各事，偶尔有二三人漫不经意瞥两眼屏幕。“……多家体外培育胚胎机构曝光弃养父母名单，联名呼吁推进人造子宫使用规范立法完善。”周诚的注意力落在屏幕上，不由得想起妹妹来。
　　兄妹俩出生之前，人造子宫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不过他们的母亲仍然选择了自体怀孕，而且一怀就是自然受孕的双胞胎，这更觉得是命运的馈赠。曾有观点称，母爱是来源于怀孕时母体产生的大量激素，周诚虽不太认可这种把精神层面的概念具体到物质层面的做法，但也认为这种描述是有一定合理性的。近年来出现过太多的新闻报道为人父母利用人造子宫技术培养儿女，却缺乏把孩子当成独立的人格个体的意识，像养宠物一样对待自己的孩子，最终造成孩子性格上的缺陷。正面案例当然不少，可类似的悲剧有层出不穷，科技高速发展，群体观念更新却难以追上技术迭代的步伐。
　　周诚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思考起等下妹妹见到他能不能发现他的视力变化。
　　到了站后，周诚抱着花下车，通过安全检查后，慢慢往机场的接机口走去。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挂的复古报时钟表，心想着昨天这个时候还正跟彭鹏那厮打游戏呢。
　　他找个地方站好，静静地等着妹妹出现并且主动发现他。
　　周诚目光游移，看着步履匆匆的旅人们，就像是不同的像素块在做无规则运动，这个角度想还是蛮有意思的，整个机场系统的熵值不断增加，他正想找找这里有没有麦克斯韦妖的时候，突然从后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哥！这儿！”
　　周诚缓缓转身回头。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四遭的景物突然飞速变化，一切都重新变得清晰可见，最后定睛一看，落在他眼瞳里的，是他妹妹周橙拉个行李箱站那等他过来的身影。
　　眼眶突然温热湿润起来，周诚简直要喜极而泣了。他先是上前接过妹妹的行李并把花塞进她怀里，又在妹妹好奇问他“怎么啦？看见我这么激动吗？”时迅速看了一眼报时钟表显示的时间，不多不少，刚好过去了24小时。整整一天。
　　周诚有心想把时间规律记录下来，没有更多样本数据之前，初步把每次的交换时长定为一天。需要收集更多数据来确认这一规律。是的，富有探险精神的周诚仍然打算开展下一次试验，不过坚决不再找视力较差的交换对象了！
　　想通这一遭之后，周诚这才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对着妹妹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到家时差不多是时候准备晚饭了。视力既然恢复了，也是时候重新让料理机被束之高阁了。周诚妥善收好它，随口让妹妹自己去把洗过的床单被套重新铺好，收拾一下行李就可以吃饭了。父母常年驻外，兄妹二人一起生活，一起上学，在家里一般是周诚这个哥哥照顾妹妹的生活起居。虽然兄妹二人厨艺都师承父亲，不分上下，但周诚比起妹妹对厨房要更有热情一些，所以在家一般是周诚做饭，妹妹则掌管家务机器人，顺便包揽小院儿。
　　周橙今天一回来就注意到外头的小院被照顾打理得很好，满意一笑。收好所有东西之后就瘫在沙发上跟小姐妹发信息回味旅途。周诚手脚很快，端菜出来时看见妹妹糟糕的坐姿，语气稍重了一点：“坐好，你小心近视。”
　　周橙满不在乎应了一声，继续玩她的。
　　周诚见她屁股挪都不挪一下，懒得再说她，直接上手，把她提溜在餐桌旁坐好。“还有一个汤就开饭了，橙橙你去拿一下碗筷。”周橙终于放下终端，哦一声，乖乖走到消毒柜那取出消毒过的碗筷。
　　之前随意搁在客厅小茶几上的天平“Zeus交换仪”也已经被周诚收好了，怕被妹妹误用了。眼下他正专心伺候着汤水，火候够了就拿个精致汤碗盛出来，招呼妹妹吃饭。
　　周橙先给俩人各盛了碗汤，然后端起自己这碗吹吹凉后就喝了一大口，来自自家哥哥的味蕾炸弹差点把她感动哭了。满足地喝完一整碗后，周橙才开口撒娇：“哥，你都不知道我在外面吃的都什么猪食！还是哥哥的汤最有爱啦。”
　　话音刚落，周诚牵起嘴角一笑，眼底笑意满溢，“那橙橙多喝一点。”

　　不用再受视力困扰的周诚睡了一个安稳觉。不过睡前依旧虔诚地做了一套眼保健操。第二天一早，周诚做好早餐之后，给还在赖床的周橙留下一张便利贴，便打算出门去超市买些食材，顺便再买点零食给周橙。从房间柜子里找出环保袋之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觉得仍不放心，便从床头柜里摸出小天平放在兜里，这要是被周橙误用了可就麻烦了。
　　周诚去的是离家不远的一家大型连锁商超，食材新鲜，价钱实惠。尽管父母每个月打给兄妹二人的生活费都十分充裕，但周诚为了避免家庭恩格尔系数过高，还是会有意识在买菜时控制一下。
　　蔬果区旁边是厨具区，再过去时新款料理机展示处。近年来，随着料理机行业不断冲击厨具市场，超市里的厨具区占地面积越来越小，几乎少有新货上市，更多人选择了号称方便快捷又健康的全自动料理机。这就导致了厨具区“门可罗雀”而料理机展示处“门庭若市”的局面。
　　周诚有心想再添些新厨具，于是挑完蔬果之后便拐到厨具区挑拣。旁边好像有料理机在上新，正在做活动促销，人头密集十分吵嚷。周诚两耳不闻旁边事，正在认真思考再买把锅铲的话是要买木质的还是不锈钢的。
　　忽然那头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一个人撞上了正弯腰选厨具的周诚。碰撞间，有什么东西从周诚裤兜里掉出来了。两个人都摔个四仰八叉。撞人的那位踉跄间手撑地想站起来的时候，碰到了什么小东西，下意识手一抓一攥——五秒之后，微电流感出现，周诚心里又古怪地出现了那个念头：交换成立。
　　周诚震惊到瞳孔放大，怎么回事儿？？明明自己都没碰也可以触发交换吗？
　　事实是，不管周诚当下多么不可思议，交换已经发生了。而且至少要一天才会恢复，周诚冷静下来后想到。
　　撞人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经常熬夜，眼圈乌黑、皮肤苍白、眼袋很重，站稳后连连跟周诚道歉说对不起。周诚也没跟人计较，摆摆手就算了。
　　——只是希望这位兄弟不要在奇怪的地方坑他。
　　周诚也起身，收好交换仪，重新挑选刚刚看中的厨具。不经意间往料理机那边刚刚那个人转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是一群人正在抢这批新上市料理机的最后一台，推推搡搡的，好不热闹。
　　哎，这都什么事儿啊。周诚心里叹口气，赶紧挑完东西，在自助结账机上买好单走人。
　　回家的路上，周诚摸出那个小天平一看，两边的托盘都不是好好待在原位，全靠两根细绳牵引着，摇摇欲坠。周诚轻轻将其握在掌心中，摩挲其上细微的纹路，思绪纷飞。上次的光屏在录入完毕他的信息之后出现过，也无法查看自己各项数值，更无从得知到底交换双方换的到底是什么。上一回是视力，这一回会是什么呢？
　　撞他的是个陌生人，完全不认识那种，猜测都无从下手，不过他既然出现在料理机展示处还撞上了厨具区的他……周诚心想，这会不会是一点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