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故事》稻棠

1、第 1 章

　　“近日，Morpheus公司成功完成开发‘Zeus交换仪’第一代产品，项目负责人称其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杰作’，且公司定于今日首次向公众开放订购。……接下来我们连线Morpheus实验室，一起来看看这款新产品吧。”
　　清早，周诚正在准备早餐。妹妹和同学在外旅游呢，明天才会回家，早餐准备一人份足矣。准备早餐时听一听晨间新闻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不过今天好像调错了频道，不是惯常的社会新闻时政热点，倒播起了购物广告。
　　他正从冰箱里取出两枚鸡蛋，漫不经意间伸手拍掉了一直在他耳边嗡嗡转的虚拟屏幕，“……志愿者惊奇发现，此时西红柿与土豆的风味完全互换了，不过酸酸甜甜的土豆倒是也很开胃”播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周诚随意抬手再唤出屏幕，这回播的又是熟悉的“国际天文与气候研究委员会宣布全球公投结果，超过56%的地球公民同意将日月更替定于每日同一时间，即六点日出，十八点日落，具体实施举措需各国商议决定，预计一年内实现目的。”“受人工控制日月更替提案通过影响，现有潮汐能市场波动幅度较大，多家能源企业联名抵制人工控制月相，人工引力开发或成未来最大蓝海市场。”
　　平底锅里滋滋地煎着蛋，周诚熟练地控制锅铲，及时翻面，蛋白边缘部分散发的一阵焦香顿时盈满厨房。
　　目光落在锅里，又一心二用地听着新闻。这时，周诚耳边的屏幕忽然闪过雪花——稳定之后，竟又是回到了刚刚的购物广告频道！
　　周诚懒得再切频道，自家确实经常受附近杂乱电磁波影响，信号蛮差，之前自己捣鼓做了个信号增幅器看来也不太管用。
　　他随意扫了一眼，屏幕里一位西装革履的男性正侃侃而谈，“将生物信息以量化数值的形式呈现，同时定向引导交换双方差异最大的数值进行交换，是我们公司研究人员三年来最大的研究成果。我很高兴今天第一代产品终于能与大家见面，所以我们公司决定，凡是现在正在收看我们产品介绍的观众都有机会免费受赠产品试用装哦。”
　　平常从来都是转发抽奖绝缘体的周诚面无表情，并再次拍散了虚拟屏幕。

　　刚刚才结束期末考试放了几天暑假，周诚打算休息一段日子再处理那让人脑壳痛的暑假作业。九月再开学时周诚就要上高二了，听说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会非常短暂，所以现在这暑假更值得好好珍惜。今天上午周诚简单收拾了下从学校宿舍搬回来的东西，把被套床单之类的都拆下来洗晒一番，给妹妹发了信息交代一声后就进了她的房间，从妹妹出门旅游之前被翻得像猪窝一样的房间里挖出她的被套床单一块收拾了。
　　上午把该收的收拾好，都是为了不给美妙的下午添负担。下午可是约了好朋友来家打游戏！周诚提前准备好手柄，更新好新的游戏包，随意在通讯终端上找了部热血漫画看打发打发时间，等着朋友上门。
　　一点多，一个男生就敲门找周诚来了。周诚正看漫画懒得起身，直接点击同意通讯终端上新的弹窗“开门请求”。一进门，彭鹏急吼吼把自己没电的通讯终端往周诚家采光良好的窗台上一搁，让它自个去吸收恒星能量。
　　周诚放下划漫画界面的手，关掉屏幕，抬眼瞥他一眼，慢悠悠从懒人沙发上起身坐好，随即再抛给他一个手柄。彭鹏已经在游戏投影屏前乖巧盘腿坐好，回头瞅他：“哥，快开始快开始，都放假了我爸妈还不让我痛快打游戏，可把我憋坏了！
　　周诚扶额：“大鹏，你自己看近视多少度了！再玩下去咱们这帮兄弟每天提心吊胆你会瞎，要不是你求我求了这么久连今天这趟都没有你的！”
　　彭鹏从善如流：“好的好的，孩儿知道了，可以开始了么好兄弟？”
　　周诚伸出两根手指：“好好珍惜你这最后俩小时好时光哦。”
　　彭鹏：“嗯嗯嗯，快开始。”
　　周诚十二岁之后，父母常年出差在外，难得有时间陪伴两个孩子，但在物质条件上从来都力所能及给孩子最好的。包括游戏设备。就算周诚在同龄人中算是很有自制力的孩子了，也时常被畅快淋漓的游戏体验勾得想偶尔放纵个天昏地暗。
　　流畅的画面，畅快的打斗，卓越的音效，行云流水的剧情推进都让彭鹏爱不释手，直呼过瘾。
　　正当两个少年激情迸发的时候，突然周诚的通讯终端弹出一条语音通知：“陌生访客，请及时处理。陌生访客，请及时处理。”
　　周诚眉头一皱。千钧一发间击败最后一个敌人，然后切换成单人模式，放下手柄起身，拍拍彭鹏的肩膀，“你先玩着，我得去看看。”彭鹏还沉浸着，隔着一层厚瓶底似的眼镜片儿也能看出眼睛亮亮的，随口含糊地应了一声。
　　周诚走去玄关，打开家门，却发现门口空无一人。他正疑惑着，扫视一圈才发现门口“出入平安”的地毯上放着一个不大的纸箱子。上头写着一串字符，周诚定睛一看，是他在网上冲浪时用的互联网用户通用ID。用户ID具有唯一性，与公民身份信息绑定，周诚思索一番，所以这是寄给他的？
　　他弯腰拾起，重新把家门关好，转身进屋。周诚随手把小纸箱放在客厅茶几上，又回去游戏房盘腿坐下继续游戏，坚决维护好兄弟最后的游戏时光下的良好游戏体验。
　　两小时如白驹过隙，到点之后周诚铁面无私地把还在依依不舍跟游戏机告别的彭鹏揪起来。彭鹏低着头，失落地走到客厅懒人沙发旁，往后一靠。瘫在其上，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周诚好笑道：“回神啊朋友，怎么搞的离开游戏像暗恋对象被人捷足先登了一样。”
　　彭鹏戏很足，右手捂着心口痛心道：“你不懂！古话说得好啊，‘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打游戏？’”夸张的西子捧心状后又补一句，“哥，这游戏碟真不能送我一张吗？我不玩，我就拿回去看看。”
　　周诚：“呵呵。”你看我信吗？
　　他从窗台下取回一小盆多肉，递给彭鹏道：“游戏不行。绿色植物倒是能送你一盆。”
　　彭鹏伸出双手，眼镜后的小眼睛里写满凄凄惨惨戚戚。还没开始新一轮的为自己命运哀嚎，他就被茶几上的小纸箱吸引了注意力。“这是啥？你买了啥玩意儿？不会是特意送给我的‘与游戏诀别’礼物吧？太客气了兄弟！”
　　周诚看他脑补得眼睛放光，有那么一刹都不忍心打扰他做梦。可梦还是会醒的，毕竟是这位兄弟亲手打开了纸箱。
　　一个形似天平的小小物件。和一张皱巴巴的说明书。这就是箱子里的全部内容。
　　彭鹏抖抖箱子，纳闷：“怎么没有快递单号？连产品包装都没有？哪来的三无产品啊，你是不是给人坑了？”
　　周诚也疑惑，他拿起天平，还没等细瞧，突然天平放出一束白光，迅速扫过他全身。白光消失后，天平的左侧托盘上方升起一道屏幕，飞快地闪过一行行字样。
　　周诚只来得及看清最顶上的“年龄”“性别”，定睛之后，只剩下一行闪烁的大字。
　　“使用者生物信息录入完毕。”
　　周诚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早上才遇到的并不久远的事一下子重新浮现于脑海——周诚情不自禁地喃喃道：“Zeus交换仪。”
　　如果非要描述一下周诚此刻的心情，那就是两分“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的疑惑加上八分“我竟然在有生之年中了一次奖”的不可思议混杂欣喜若狂。
　　身旁的彭鹏看着自己的好兄弟一下子失去了表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眼里都失去了高光，便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把那句话又奉还给他：“回神啊朋友。什么仪你倒是大点声说啊。”
　　周诚回过神来，一下子抓住了他晃来晃去的手，露出了诚恳真挚的表情，眼睛炯炯有神：“朋友，你愿意为科学献身吗？”

　　“我有点头晕。”彭鹏揉揉太阳穴，还是无法得到缓解，于是摘下眼镜，闭上眼，一下一下用力按着太阳穴。
　　刚刚这两位勇于为科学献身的少男在研读了一番不是缺页就是漏印的说明书之后，终于确定了使用方法，取下可活动的用一根细线与主体连接的两侧小托盘，周诚握着左侧的，彭鹏握着右侧的。五秒之后，一阵微弱的电流同时穿过两人身体，准确说是周诚的感知里莫名其妙自动出现了“电流进入、电流流出”这一认识，然后他心里还产生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念头：交换成立。
　　这两段念头都不像是由周诚的意识主体产生的。玄而又玄地直接出现了。
　　完成交换后，周诚倒不是感到头晕，而是觉得眼前的世界忽然加了一层厚重的雾化朦胧滤镜。原本清晰的彭鹏的脸一下变得像是雾里看花一般。
　　周诚使劲眨眨眼睛，视野还是没有恢复。难道是后遗症吗？他腹诽一句。可是接下来彭鹏的反应一下击碎了他幼稚的猜想。
　　彭鹏好像反复确定了什么，突然起身，激动大喊：“感谢苍天！感谢日月！当然，最感谢的还是我的好兄弟，感谢你让我重见光明！哈哈哈哈哈我好像一点也不近视了！”
　　彭鹏手上一甩一甩把玩着他那镜片厚如杯底的眼镜，感觉整个人一下神清气爽。
　　跟缺心眼根本没好好看过说明书的彭鹏不一样，周诚闻言一下僵住了。早上听到的“交换双方差异最大的数值将会进行交换”突然出现在脑海，且如雷贯耳。
　　这一波真是好奇害死猫。
　　那厢，缺心眼的彭鹏缓过了兴奋的劲儿后，终于有点后知后觉地觉出味了。他看着一言不发的周诚，突然心里很慌。
　　周诚长久地沉默着。艰难地接受现实后又用现在这双高度近视眼费力地查看着说明书相关内容，待凑到眼前看清“交换结束时间不定”这行字时，摇摇欲坠的侥幸终于彻底崩塌。
　　一旁看完他艰难翻阅说明书全过程的彭鹏终于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有心想安抚一下周诚，又担心自己不管说什么话都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兄弟，眼镜要不？”
　　周诚想起此刻自己十分需要眼镜的艰难处境，又看着这偏离自己审美十万八千里的窄框眼镜，最终还是吐出两个字：“……不了。”有一说一，彭鹏的眼镜真的不好看到让人难以屈服。
　　周诚大概感受到了彭鹏忐忑的心情，及时开口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硬要拉着你试的。你没事就早点回去吧，享受一下这清晰的世界。”
　　彭鹏一下觉得鼻头有点酸，好兄弟，这才是真正舍己为人的好兄弟啊！他心里升起一点愧疚，深情地拉着周诚的手，动情道：“好兄弟！以后你有难，我必为你赴汤蹈火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交换视力这事周诚忍了，但这位朋友还不赶紧滚让他自己再缓缓还在这里这么多戏才是真的忍不了。
　　周诚勉强忍住骂人冲动，心累扶额：“你近视多少度来着？”
　　彭鹏如履薄冰：“……一千二。”
　　周诚面无表情：“快、点、滚。还杵这儿是想看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彭鹏从善如流：“小的这就麻溜滚。”

　　高度近视真的很不方便。时常因为看不清而导致磕磕碰碰。光是自家勤勉扫地的家务机器人，周诚今天已经撞到三回了。得亏还是在自己家里活动，东西摆放的位置还比较熟悉呢。
　　周诚决定睡觉。说不定睡一觉起来就恢复了是吧。他慢慢走进卧室，拉上落地窗帘，把下午正盛的日光全然隔绝在外，摸索着调节好室内恒温系统睡眠模式，才悠悠爬上了床。可这件事始终梗在他心里，不是骗自己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折腾好一会，野马奔腾的思绪才肯消停，周诚昏昏沉沉落入了梦乡。
　　不知过去多久，他随手搁在枕头旁边的通讯终端屏幕亮起，显示有新的通讯请求。悦耳轻快的铃声打断了周诚的梦，他伸手乱摸，好不容易摸中了，带着一点起床气接起，也不看看是谁，声音低哑，招呼道：“什么事？”
　　那头听起来是乱哄哄的一群人，周诚皱起眉头等答复。一个男声欢快应声说道：“周诚快来！咱们在电玩城这里，就差你了！放假前说好的啊你可不能鸽了。许年也在，人家专门给你面子才来的，你小子还不快出现！”
　　许年是他们年级霸榜的第一名，学神般的存在，小时候跟周诚当过一段时间邻居，后来跟着父母工作搬家了，好些年之后又考进了周诚就读的高中，还很巧地成了同班同学，在班里也就跟周诚关系不错。
　　本来周诚真的很不想出门。鸽就鸽了嘛。但是许年名号一出，还是让他心念一动，如果他真的是因为自己来才来这一趟的，自己要是不去的话会让人家多尴尬啊。
　　于是，周诚棒读答应：“好的吧，我这就来。”
　　临出门前，周诚的脑瓜子因为睡了一觉清醒不少，终于想起通讯终端是可以开启盲人模式的，不用他自己没有眼镜摸索走路那么辛苦。
　　他戴上耳机，装载好盲人模式，就在一路的智能指引下乘坐公共交通到了电玩城。再弹个通讯一问，那群泼猴竟然在射击换奖品的摊子上等他。
　　周诚就是这个项目的不容置喙的绝对王者，老天爷赏饭吃般的百发百中。一度制裁称霸了学校方圆十里所有有这个娱乐项目的摊位，老板们听见这位高中生的名号都闻风丧胆。
　　当然，那都是他双眼5.2时的曾经辉煌。今时不同往日，他怕一朝神话破灭就成了末路黄花凉。谁知道他们竟然挑个这么远的地儿来薅羊毛。
　　一看见他来了，一帮男生起哄说：“周神来了！快给大伙秀一手绝活！”周诚微微一笑，泰然自若。如果是五个小时前，他才不怂。可事已至此，他决定暂藏锋芒。
　　周诚神色自然，笑道：“那我出手了你们还有什么游戏体验？你们玩吧，今天让你们出出风头嘛。”
　　可是这群棒槌毫不领情，一个劲赶鸭子上架：“不不不，我们来这一趟就是因为久仰周神大名，慕周神往日风采久矣，请周神再让兄弟们开开眼吧。”这个年纪的男生多少有点虚荣，周诚一下被他们夸得有点飘飘然，但残缺的视力就像接连不断的冰水一般浇在他心上，让他保持了绝对冷静，开始跟棒槌们斡旋起来，中心思想就是不愿意上阵。
　　连“周神不上阵就是看不起我们”这样的高中男生低级幼稚道德绑架激将法也无法让周诚动容。直到——许年开口道：“我也想见识见识嘛。”周诚想起平常在学校里许年教自己做数学物理题时耐心负责的深厚恩情，这一句“不”就被压在了舌头下。
　　许年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嘴角勾起微微一笑，计划通。
　　风萧萧兮易水寒，周诚再次迈入他曾经的绝对领域，踏上了战场。他扛起道具枪，凑到眼前试图瞄准，但视线无法聚焦，仿佛那首歌唱的“上帝在我眼前遮住了帘忘了掀开”一般。
　　通讯终端的盲人模式只能满足基本生活需要，这种娱乐方面的个性化需求就指望不上了。周诚深呼吸一次，眨眨眼睛，第一次在这个项目上感受到了“听天由命”的念头。
　　各路神佛，保佑我吧。周诚开了一枪，塑料子弹出膛。随后闭上眼睛，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