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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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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萦第二天没有来学校。
“狗屎没来上学,真无聊呀!”下了课,坐在教室后排的宋洁百无聊赖地趴在了桌上,然后将视线瞄准了沐歌的背影,“肥猪,今天你来陪我玩吧!我太无聊了!”
沐歌感受到了宋洁的视线,打了个冷颤,然后拿起了习题集。
“对,对不起,老师早上叫我去他办公室帮他批改作业。”沐歌快速地奔向了教室外,将宋洁暴躁的声音留在了身后。
“张老,张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沐歌硬着头皮叫住了教物理的张老师。
“嗯,好,来我办公室问吧。”张老师是个秃顶有些发福的中年男性,见沐歌追出教室,便叫她跟他去办公室看问题。
沐歌跟着张老师走进了办公室。
“来吧,我们看看是什么问题。”张老师重新戴上老花眼镜。
沐歌将习题集打开放到桌上。
“这个是数学作业吧?沐歌,你不会上了一个月的课,还不知道我是教哪科的老师吧?”张老师的表情略微露出不快来。
“对……对不起,张老师,我拿错习题集了。”沐歌尴尬地站在原地。
沐歌就这样,每节课课间,都去问各科老师问题,逃避着宋洁的捉弄,同时在心里希冀着苏萦第二天能出现在学校。
在好不容易挨到放学之后,沐歌接到了母亲的一则短信。
【沐歌,快回来你叔叔回来了】
沐歌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心一凉,就开始了拔腿狂奔。
叔叔……就是她的继父……
他是个人渣!!
虽然沐歌承认自己也是一个人渣,但是她继父与她相比,就是大巫见小巫了。
“肥猪,往哪而跑呢?!”
沐歌最不想听见的声音出现了。
“……宋……宋洁,我……今天有急事,可不可以放我先回去?”沐歌着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鼓起勇气问道。
“谁家没点急事啊?今天一天到晚都往老师办公室跑,害我那么无聊,你心里不会不好受吗?”宋洁听闻沐歌的话,只觉得这渣滓竟然还敢反抗了,顿时非常不爽,再想起昨天在楼道里揍她被一个大叔中途破坏了的事,更加不爽,“音乐教室走一趟。”
宋洁是学校打击乐团的干部,有音乐教室的钥匙,那里常常会成为她打人的固定场所。
她打人使用的器械都是就地取材,有时使用架子鼓的鼓锤,有时使用小军鼓的琴凳。
“……求求你了……宋洁……”沐歌用微不可闻的声音,一边哀求,一边被几个女孩子挽着手亲昵地簇拥着走向了音乐教室的那栋楼。
“喂,你们几个是要去哪里?”突然几人被一个男生喊住了。
沐歌循声发现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刘陈峰,他手上拿着三对马林巴的琴锤,好像也是要去音乐教室。
刘陈峰长得斯斯文文的,为人正派,老师和同学都喜欢他,几乎没有和他关系不好的学生。
其实,沐歌在暗地里也会偷偷地观察刘陈峰,眼神不由自主的就会跟着他的背影跑,特别是在体育课男生打篮球的时候。
他虽然身高不高,但是投射非常厉害,常常能投进三分球。
“我们去音乐教室,怎么了?”宋洁倒是神色如常,回答了他的问题。
刘陈峰看了一眼被几个女生簇拥在一起的沐歌。
沐歌顿时心脏一紧,想脱口而出的求救的话,顿时堵在了嘴里。
自己……这种人……根本不配……
“我刚刚遇见音乐老师要下班,她给我几副琴锤让我放音乐教室,你帮我带去吧,我就不上去了。”
刘陈峰却仿佛没有看见沐歌的状况一般,将琴锤递给了宋洁。
宋洁轻笑了一声,接过琴锤:“举手之劳。”
*
回到家的时候,沐歌发现家的大门关得紧紧的。
……回来晚了……
曾经,继父回家后,喜欢打开家门室内通风,关上家门殴打母亲。
沐歌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用钥匙打开了大门,冲进了家。
但是她所预想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在客厅的昏暗灯光下,继父只是坐在客厅的饭桌上喝茶。
“哟,囡囡回来了。”
那个男人听见了沐歌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向沐歌,脸上挂着一抹对沐歌来说非常陌生的笑容。
男人的那个笑容十分僵硬,似乎因为笑容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过,面部肌肉霎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运动。
沐歌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没什么文化的粗鲁男人穿得这样斯文过。
他戴着一副半框长方形镜片的眼镜,穿着黑色的西装和皮鞋,打着领带,看起来就像是那些写字楼里面的上班族。
“囡囡上学累了吧,快先坐下休息一下。”
“……”沐歌听闻继父的话之后,踟蹰地站在原地,鼓起勇气颤声问道,“叔叔,我妈呢?”
“你妈妈刚刚出去买菜了,说是晚上吃火锅。”男人脸上的眼镜镜片闪着寒光,僵硬的微笑让沐歌看得毛骨悚然。
沐歌听闻男人的话,犹豫地走进了屋内,准备进房间。
“囡囡,坐过来跟我说会话。”男人见沐歌一回家就想往屋里躲,不满地命令道。
沐歌脚步一僵,只好缓慢地转过身体,小心翼翼地走到饭桌旁坐下。
她坐的位置是男人的斜对面——四人餐桌离男人最远的那个位置。
“嗯,你的脸怎么了?”男人突然看见了沐歌脸上的伤口。
“回来的时候不小心和一个外卖小哥撞了一下。”沐歌熟练地撒了谎。
男人点点头。
“囡囡,你这个月的工资发了吗?家里缺钱吗?”男人突然问道。
“……”沐歌开始有点反胃。
钱钱钱……又是钱……
不过她突然觉得这才是事情正常的走向,如果不是因为钱,这个男人怎么会在离家出走那么久之后突然回家?
“没有发,我的学费都快交不上了……”沐歌的声音颤抖着,细不可闻。
“我记得应该每个月15号会发的吧?以前就是这样。”男人说。
他沉默地用粗壮的手摸了摸下巴。
沐歌突然看见他粗糙的手指关节处,似乎沾染着一些黑色的污迹。
她愣了半晌,才意识到那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我妈在哪里?!”沐歌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突然站起身,朝卧室踉跄地跑去,中途还被地上的一瓶桶装水瓶绊了一下。
沐歌大家紧闭的卧室的门,掀开被子,地上、衣柜、床下,四处翻找起来。
“……都跟你说了,你妈不在,出去买菜了。”继父阴测测的声音从卧室门口森然传来。
沐歌从来没有产生过如此的恨意,她的瞪大眼睛,但是眼泪还是不自主地从她的眼睛里哗哗流出。
“我妈被你藏到哪里去了?!!”她质问。
男人阴沉着脸没有说话,沐歌这时才看到他的手上已经拿着一张饭桌旁的木头椅子。
“把钱拿出来。”男人显然已经懒得和沐歌废话了,他直接切入了主题。
“我说了还没有发!”
“贱货,你别逼我动手。”男人走进了卧房,将沐歌一脚踹倒在地,脚踩着沐歌的胸膛下压,让沐歌近乎喘不过气来。
“真的没有发!!”
男人松开了脚。
然后他一脚将沐歌像踢球一样踢到了墙角,抡起椅子砸向沐歌。
一下、两下、三下。
“发没发?!发没发?!”
沐歌抱着头,熟练地缩在墙角。用自己背部的肥肉抵挡攻击。
“救命啊!救命!”沐歌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男人可不能让她再这样喊下去,抄起旁边的枕头就往沐歌脸上捂去。
沐歌明白这时候如果让他得逞,自己在半分钟之后一定是一具尸体了。
“现在工资都要月底才发了!!!30号,30号你来我就给你!”沐歌尖叫。
男人得到了答案。
他最后狠狠地踢了沐歌一脚,然后吐了沐歌一口唾沫星子:“肥猪,踹的我脚疼。”
继父走了。
沐歌最后在厨房找到了奄奄一息,被揍得不像人样的母亲,沐歌没有钱叫救护车,于是她打电话叫了警察。
最终警察还是叫了救护车,将母亲送去了医院,好在母亲的伤并没有外表看上去的严重,轻微脑震荡,大部份是体表挫伤,大约两天就能出院了。
去警局做完了笔录,沐歌并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月的伙食费已经没有了,用来给母亲治伤了。
维持生活靠在家里剩余的面粉和大米,再加上购买一些青菜,她倒是能渡过剩下的10天……
但是,等30号那个人找回来的时候,她没钱应该怎么办?
虽然警察说,30号那天,会有警察在她家附近巡逻,阻拦那个人,但是她真的可以完全相信他们吗?
她必须想办法自保。
她突然想起了昨天在那个高端小区12楼楼梯间,遇见的那个卷发大叔。
“我新开的武馆开业了,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学格斗,这样以后就不会被欺负了。”
那个大叔的话,在她的耳边回荡。
一颗名叫野心的种子,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了起来。
她不能依靠别人了。
她想要变强,想要保护母亲。
于是她仿若幽魂一般,游荡到了那个武馆的地址。
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性,她也想去试试。
*
“啊……累死了……”
王鑫一身大汗地将湿漉漉的运动上衣脱下,搭在了武馆的衣帽架上,露出了具有爆发性力量的上半身。
他的皮肤颜色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那虬结的八块腹肌和健硕的胸肌,只需一眼,就算是外行也能看出这身肌肉不是在健身房里撸铁练出来的肌肉。
因为刚刚结束训练,如果仔细观察,似乎还能看见他皮肤上房蒸腾起的汗水蒸汽。
他弯腰整理着地面上的训练器材,然后拿起拖把,拖起了地。
这个时候是他一天最烦躁的时候,他非常讨厌在每天的辛苦训练之后做卫生。
突然,他听见了武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已经关门了哦!”他直起身,看向武馆大门,然后看到了一个身材肥胖又高壮的短发学生走进了武馆。
他隐隐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熟悉,向前走过去,定神一看,才发现是昨天在家楼梯间遇见的被欺负的那个胖学生。
王鑫看见这个学生的脸上贴了好几张创口贴,身上也到处脏兮兮的,还看得出肚皮上的位置有好几个脚印。
“小子,你决定要来学习格斗了?”王鑫拍拍沐歌的肩膀,问道,“又被欺负了?”
沐歌闻言,有些懦弱地点点头。
王鑫见状,引着沐歌走到了武馆的前台,让先坐下,然后他伸手从前台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翻开空白的一页,放在沐歌的面前。
“来,先填填你的基本信息。”王鑫将手上的笔递给沐歌。
沐歌望着文件夹上的表格,看向王鑫,嘴唇嗫嚅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王鑫不知为何,从沐歌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让他难以拒绝的东西——那里面混杂着名叫“渴望”和“悲伤”的情绪。
“怎么了?”王鑫见沐歌没有接下自己递过去的笔,安慰地问道,“还没决定好吗?”
“我……我没有钱。”沐歌的头逐渐低下,几乎要埋在桌子上。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可笑得近乎荒谬。
人家武馆又不是做慈善的,你没有钱还在人家快下班时来碍眼。
“……”王鑫也有些无言,他的武馆刚刚开业,虽然因为他拳王的名声来了一批学员,但是目前还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这个学生被人欺负,好不容易有了改变的勇气,但是自己也不是做慈善的,不可能免费收他当学员。
“对……对不起……为难您了,但是我……”沐歌见王鑫不说话,吞吞吐吐地说着,“我想保护妈妈!不想再挨打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帮你打工,不要工资,就在这里跟着学习格斗可以吗?”
“保护妈妈?”王鑫从她的话中挑拣出了这几个字。
这个小子……难道不仅仅是被校园暴力,还遭受家庭暴力?
“你报警了吗?”王鑫问,说着拿出了手机,准备拨通报警电话。
见沐歌点头,王鑫才作罢。
“我知道了,既然你说你做什么都可以,那你就每天在武馆打工。”王鑫叹了口气,对沐歌说,“武馆开门摆放器材,关门收拾器材,每天的卫生清洁、每月的大扫除你都要负责。”
沐歌听闻他的话,眼中亮起了一束光。
“咳咳,”王鑫见她充满希冀的眼神,顿时有些不自在,眼神一转,补充道,“除此之外,每周末到我家做清洁洗衣服一次。”
沐歌赶忙点头,但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鑫哥,我每天下午五点半之后才能来武馆,我放学之后要去打工送水。”
王鑫闻言想起了昨天回家拿东西,偶然遇见她的事:“你昨天是在送水?”
沐歌点点头。
“行,那以后武馆的饮用水也交给你了,每周记得安排送上。”王鑫斩钉截铁地说,“另外,我还有一个要求。”
王鑫直视沐歌的眼睛,认真的说。
“除了这些工作之外,你必须保证每天跟着武馆完成五个小时的训练,否则滚蛋。”
“我一会坚持下去的。”沐歌说。
“你可不要答应得太快。”王鑫表情有些阴沉起来,表情里蕴含着沐歌读不懂的情绪,“我见过各种各样在最开始答应得斩钉截铁的人,但最终能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因为学习格斗,将会遭遇的痛苦和挑战,不是现在的你能想象的。”
“我们遭受的痛苦,不仅仅是意志力上的痛苦,还有身体上的、精神上的挑战,对于初学者更是如此。”王鑫的话语仿佛一拳拳重击,捶打沐歌的脑海,“在训练的最初几个月,你是不会立刻看到成效的,可能会在武馆每天都被痛殴还不了手。到时候你面临的将不只是在学校被霸凌,在家被家暴,来到武馆,也还会被继续痛殴。”
沐歌听见王鑫的话,心脏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