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9、动力中心 重修

　　瞧瞧你，早说了，不要跟进来，你以为那些事故不是冲着你来的吗？
　　他们为什么会同意带着一个累赘？
　　因为看你弱小又可怜？可以满足他们那点可笑的虚荣心？“呀，我多么善良！”
　　哦！无知的人们啊，如果他们知道了事故的原因会怎么样？会远离你吗？会认为你是不详的？
　　即使不表现出来，他们也会在内心对你充满恐惧，然后企图找任何借口丢下你。
　　看着我们，用你那夜晚的眼睛，看着我们……
　　不要再寄托于这些愚昧的人身上，你难道想要再吃一次亏吗？
　　我的孩子，失去的记忆让你变得如此脆弱……
　　不要说了！黑暗中，女孩捂住了耳朵，这些嗡嗡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身边打着转儿，它们总是躲藏在阴影里，但是女孩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看见它们。
　　不要抗拒，孩子，你能听见，正因为你是特别的……
　　“停下！”女孩终于忍不住吼出来，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游荡。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看见它们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周围布满了尖锐的石头，由于她无意识中走了很远，以至于失去了确切的方向感。突然，有脚步声临近了女孩的位置，伴随着男人急促的声音：“小孩，你在那儿吗？”
　　他来了，他来了，因为他需要有人陪伴他……
　　声音逐渐消散，然后是淡淡的光线照了进来。安杰罗弯着身子走过来，看见女孩的瞬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啊哈，终于找到你了！过来，你在那里做什么？”
　　女孩紧紧拽住斗篷的边角，停顿了一秒，接着听话地回到男人的身边。他们在那场倒霉的震动中从破碎的管道掉到了这个奇怪的裂缝里。虽然这个空间有足够的大小容纳两个人，但它的长度始终有限，很快就能走到尽头。安杰罗刚醒来时只有一个人，可把他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他甚至胡言乱语到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喊了一个遍。“感谢安塔，至少你也在。”安杰罗看着女孩，心里舒坦了一些，思绪也清晰了起来。他又说道：“前面是不是没路了？那咱们走另一边去。”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崎岖的地面行走着。安杰罗必须把腰放得很低，以免被撞到脑袋。裂缝的另一头依旧是层层叠叠挤压的岩石，道路在这里结束了。商贩失望地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女孩的手抚摸着粗糙的岩石面，那些奇怪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出不去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它们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女孩感到一阵厌恶，她朝着阴影们用力一挥，它们又争先恐后地向岩石缝里缩了回去。女孩突然发现那些阴影在朝着同一方向逃走，她蹲下来，在凌乱的石头下面发现了一小截冒出的、半弧状的金属物体。女孩立刻回头，拉扯住安杰罗的衣角，打断了男人的碎碎念。“干什么？”安杰罗有些疑惑地看着女孩向他展示自己的新发现。
　　“这是？一节管道？”安杰罗无奈地摇摇头，“只是一节管道而已，我们能做什么？这里到处都有管道，我们来的时候也是管道，没什么稀奇的。”
　　女孩看他滑坐在岩壁边，有些不甘心，于是她自己开始用手刨埋住管道的石头堆，而安杰罗则在一边自言自语道：“真是谢谢你了啊，小孩，让我意识到咱是真的被困在了地下，太可惜了，这样迟早会……你在做什么？为什么总是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他侧过头，正好看见女孩弄得脏脏的小手。
　　“拜托，别干这种没用的事。”
　　女孩仿佛没有听见，自顾自地忙得气喘吁吁。安杰罗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但许是女孩的力气太小，忙了好久也没见着什么成效。他有些看不下去了：“你也太没用了，让开让开，这种事情还是得大人来干。”说着，他寻来一些碎石块，开始沿着错开的岩石边敲鼓起来。一阵响动过后，他们终于松动了几块大石头，安杰罗将这些扳开，背后竟然有一条窄窄的小洞。隧洞顺着金属管道的方向一直往深处去，看起来像是没有完工的扩道。
　　商贩正观察着这个黑乎乎的洞口，女孩已经拍拍手，直接爬了进去。“噢，老天，你干什么？喂，等等——”安杰罗忙叫唤起来。他左看右看，咬咬牙，只得也跟在女孩的后面爬了进去。
　　这条小道的尺寸对于少女来说可能刚刚好，但对于近一米八的大男人来讲却是挤肩贴背，前进得十分困难。小巧的照明被他捏在手中，他必须匍匐着、用双臂摩擦着石壁蠕动。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加速……
　　你做了正确的决定，前面很快就是出口了，
　　至于后面的家伙，就让他消失在里面吧……
　　女孩蓦地停了下来，她这才发现她已经爬了很远，远到以至于完全落下了安杰罗。此时此刻，只有冰冷的黑暗包裹着她。
　　为什么停了下来？与她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很快就能出去了，“我”为什么要犹豫？再呆久一点，“我”可能就会窒息而死。不用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了，我们能带“我”找到正确的方向……
　　“你不是我。”女孩突然开口，这些声音消退下去，她又接道：“你们太吵了。”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女孩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安杰罗。过了好一会儿，她所待的地方逐渐被光芒照亮。“呼！”安杰罗喘着粗气爬过来，“你这小鬼跑得也太快了！在这种地方也敢这么乱来……”
　　“前面有出口。”女孩打断了他的话语。他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女孩说着，继续往前爬去，这次，她的动作慢了一些。两个人就这样前进，直到遇见第一个端点。女孩探出脑袋，这似乎是一个大洞穴，她甚至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安杰罗在后面催促着，她只好慢慢挤出剩下的身子，双脚踩在结实的地面上。随后出来的安杰罗将照明高高举在前方，查看着他们所在的新地方。
　　星火般的光芒温柔地点亮这片空间，两人的视线追逐着它的边界，落在了中央一座高大的圆塔上。圆塔由复杂的设备组成，边上环绕着一圈圆环状的池子，但池子里没有任何液体，只是汇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无数根管道，其中的一根正来自他们所出来的那道小洞。
　　安杰罗嘴里发出惊人的叹息，他甚至绕着池子走了一圈。这座塔一样的复杂建筑像是某种重要设备，而那些在池子里的管道们，他瞧了一眼，似乎都顺着池子往下延伸，但是看不见池底，只弥漫着一片乌黑。安杰罗又往周围的墙壁照去，发现这个空间也经历了一些坍塌，部分导管被挤压在石堆下面，一些是金属的，但一些又不是，踩上去也没有像金属那样能发出清脆的回响。
　　石堆旁边有一间被铁丝网半封住的洞口。安杰罗费了一些功夫将那些铁丝网扯下来，扔在一边，然后跟女孩一起进入了这个小洞窟。洞窟前方是一堆岩石，它旁边的石壁上挂着一扇小木门。安杰罗犹豫着拉开，发现里面铺满了一条条导线和钟表仪一样的转盘，还有看起来像是开关一样的拉杆。“要是拉动这玩意儿，就会启动那个座塔？嗯……”商贩注视着拉杆，不确定地抚摸着他那不存在的胡须。
　　在他思索的同时，女孩直接朝着洞窟前的岩石壁走了过去。她刚刚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瞬间消失在石堆后面，那里肯定有什么线索。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又开始了刨石头。
　　“都说了，你那点儿力气能刨动啥？”旁边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岩石的尖角。女孩回过头，是安杰罗，只见他继续说道：“小孩子还是呆一边去，这是大人的活儿。”
　　女孩被他制止了，她站在旁边，有些惊讶这次他居然直接来帮忙了。“你不问为什么吗？”女孩问道。安杰罗于是停下动作，撑着墙壁说：“那为什么？你想我听你好好解释一番？你能告诉我不？”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你只要做就好了。”
　　“看吧，我还是得做这些事儿呢，小公主。”安杰罗摇晃着脑袋，有些无可奈何地转过身。他后退几步，然后使出了浑身的劲儿去撬动一角岩石，直到石头终于被松动了一点，再一点，再一点点……一块石头被他敲开，另一个石头也被弄走了，接着，轰隆隆的声音随着石头们的离开而爆发出来，其他方向支撑的石块一并向下滚落。安杰罗赶忙躲开，尘埃过后慢慢显出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哎呀，没想到大小姐还挺有能耐，知道这里有路，不愧是老婆子养的。”安杰罗说着就走了进去。但他走了几步，发觉女孩并没有跟上来。“又怎么了？”他有些摸不清头脑地回过头，看见女孩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对方盯着他，突然说了一句：“别那样叫我，我不是什么公主！”说完，她有些气鼓鼓地向前跑去。
　　“哎哟～我只是开了个玩笑！……要不，我先道个歉？”安杰罗喊道，但是女孩已经先他一步消失在了道路的前端。啊，真是头疼，他想，他真的搞不懂这些小孩们。
　　这条隧道的尽头是另一处洞穴，里面的布置几乎与上一处空间一模一样。安杰罗停在新的圆塔面前，这座设备看起来要更复杂，也更高大，几乎贯穿至天顶。它周围除了另一个洞口，还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头挂着一块已经模糊掉的匾牌。安杰罗尝试着推了一下，发现门竟然轻松地推开了。
　　门后是一条与洞穴截然不同的、平整干净的走廊。这条走廊不长，尽头处是一扇双开的大门，但是大门好像已经坏了，它的右扇门扉斜挂着歪向一侧，露出了后面黝黑的洞口。走廊侧边还有一扇单门，安杰罗先顺手推开了它——一间不大的仓室出现在他的面前。不，不应该说是仓室，因为除了门口堆置的储存箱子以外，这里还有一张圆桌，和几把软皮椅。安杰罗走向这些东西，发现桌子上放着一本纸制的小册子。他拿起来，只见几个黑色的字体跃入眼间：动力中心记录。
　　“动力中心？”安杰罗喃喃道，“老天，我看到了什么？”
　　他囫囵吞枣地翻了一遍，都是些看不懂的术语，还有一些莫名的图画，可惜他不是什么学者，也没有耐心研究这些东西。册子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复杂的地图，上面画了七个双环圆圈，如果把它们连线起来，就像两个倒扣的瓶子，瓶子右下角的圆圈则被人为地画上一个红标。这页纸所标注的时间停在了1561年。
　　“四十多年前……”安杰罗说着又朝墙上照去，只见一个精致的大型表盘仪器明晃晃地挂在正中央，上面镶嵌着复杂的圆盘和数根红色绿色的线条。
　　“安塔在上……”他看着这个仪器，“没想到他们曾经在地下还建了一个这样的地方，向导们肯定不知道，他们以为那些轨道就是全部了……”
　　清晰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语，他连忙从房间里退出去，往两边探头，然后发现声音正好来自走廊的尽头。商贩皱着眉头走过去：“哦不，别告诉我又是你，小鬼！你这次是干了什么……？”
　　原本就坏掉的门扉彻底掉在了地上，刚才的响声就是它发出来的；在它身后，黑洞洞的空间里，一具小小的躯体吊在了夹角侧面的墙壁上，摇摇欲坠，仿佛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妈的！”安杰罗直接冲了过去，攀住门框边缘，在他的眼前，女孩的双手扣着细条的横杠边，双脚半悬空在墙缝里，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的支撑。平滑的墙面一直向下，消失在看不见底的深处。安杰罗四处寻不到落脚点，只好先朝她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快点！”
　　女孩看着他，半晌，她尝试着挪动右手，抓住了半空中递过来的手臂。安杰罗松了一口气，打算就这样将女孩直接拽过来。女孩的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向那些晦暗的地方，在那里，阴影们在张狂地笑着：看吧，看吧，他又来了！真是绝佳的机会啊！
　　你会怎么选择呢？这可是唯一的路……
　　女孩闭上眼睛，任由安杰罗将她拉了回去。我选相反的选项，会怎么样？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安杰罗站在门外平复着心情，对女孩说道：“哎呀，你真是吓死我了——！呼！小祖宗，你可别再干这种乱七八糟的危险事情了，明白吗？这鬼地方就咱俩，还是想想该怎么活着出去吧……”
　　“那里。”女孩抬起一只手臂，指向刚才的洞口。
　　“啥？”
　　“那里可以下去，也可以上去。”女孩说道。
　　安杰罗再次冲到门边往里看，这时，他终于发现在空间中央还有着一根粗大的绳索，向上来自未知的深处，向下仿佛无限延伸，就像一口地井。他似乎明白了，这就跟升降梯是一样的结构。“好吧，小孩，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了，现在让咱们先休息一下子，好好谈谈。”安杰罗一边对女孩说着，一边带她往仓室走去，“饿了吗？”
　　“不怎么饿。”
　　“哎呀，我饿了，要不要来尝块甜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