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8、意外 重修

　　长长的走廊从墙面到地面，都是统一的平整与光滑，没有任何裂缝，比拉文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更严实。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没有标识的金属门，但是一个都打不开。整支队伍停了下来，人们从包袱里掏出了用油纸包裹着的粮食。拉文见状，也拿出仅剩的一点儿食物来，看着它想到：不知道这些能撑多久？要是没有意外发生的话，他也用不着这最后的储备粮。
　　“你很幸运，伙计，我们通常不能带这种食物。”旁边的人往他手中看了一眼，忽然说道。
　　拉文看了看手里的酸包，虽然有些不太理解，但他还是附和道：“是啊，也许吧。这么说，你们又吃的是什么？”
　　说话的人低头瞧了眼油纸，头盔里传来略带遗憾的声音：“石树粉，岩虫……都是些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的东西，正常人不会喜欢这种味道，但是你又必须吞下去，或者你想着被饿死。”
　　“我明白，那太糟糕了。”拉文认可地点点头，即使他不并不知晓这些名字。他又问道：“你们为啥穿这么多？这里没有冷到这种地步吧？”
　　“要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咀嚼着食物的人停顿了一下，小声说道：“咱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这里的某个东西，啊，谁知道呢。”
　　“什么东西……？”
　　“嘘！别说话！队长可没有许可这么做。”有人朝他们低声喊道。
　　拉文看过去，与他对话的人连忙说道：“别这么紧张，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又没什么……”
　　“哎嘿，他令你想起你的堂弟了吗？”另一个人拍拍同伴的背，“怎么会有普通人跑这种地方来？快点吃，我们马上要继续赶路了。”
　　拉文心想，这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他怎么就不是普通人了？不过他们提到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难道，是他和苏卡遇上的大家伙吗？
　　队伍再度沿着走廊走下去，终于来到了它的尽头。拉文望着尽头处一扇熟悉的金属门，强烈地感觉到这与他和苏卡从走廊离开的是同一款门。但是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推开了它。
　　咚，咚，咚……推开门的同时，仿佛推开了某个被隔离的空间，熟悉的、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出现，重重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膛口。对于这支队伍的人而言，他们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声音。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默默地抬起手臂，有小巧的黑色物体出现在他们的手中，但因为手臂的遮挡，拉文看不清其具体形状。
　　最前面带着光照设备的人手心里微微地出汗，只见他轻轻又缓慢地跨出一步，往周围照过去，但是这里太黑了，光线的能见度只有短短的两三米，除了粗糙的地面，什么也没看见。声音消失了，他等了一会儿，又向前走了几步，他身后的队伍也紧紧地跟在后面。拉文最后一个从门里出来，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按照之前的体验，声音不会就这么凭空消失掉。
　　咚，咚，咚！果然，奇怪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它正是从侧前方响起来，愈发洪亮，也愈发急促。
　　“准备——”领头人爆发出一声大喊，但是他的身子还来不及行动，光线的尽头处，巨大的、几乎覆盖住天花板的庞然之物便已经向着他们倾斜下来。白光穿透黑暗，向上照射出一张经脉膨胀、被枯草遮住半张面庞的岩红色人脸。
　　所有人都呆住了，这是……人类吗？
　　重重的拳头轮过去，径直朝着领头人就抓了过去。它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和嘶哑的吼叫，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摧毁掉它眼前的光源。这一瞬间，整支队伍迅速地散开，一边朝向怪物一边谨慎地后退。领头人往地面一滚，躲开了这危险的一拳，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响声从怪物的身上炸开，星星点点的火花擦过岩红色的皮肤，留下一连串斑斓的、坑坑洼洼的伤痕。这一行为明显惹怒了它，它突然大声咆哮起来，向着周围的人就冲了过去。
　　人们被这一动作冲乱了节奏，只能尽量地往两边跑去。只见怪物的双手蓦地放在地面，竟然生生掀起了一大片地皮。没来得及跑开的人都跌倒在地上，惨叫声响了起来，原来是有谁被抓住了，然后飞了出去，直接撞在坚硬的岩石壁上。拉文靠在墙边，躲开了少许掉落的碎石块，直到这一幕，他才发现原来在沙砾和泥土覆盖的地面下竟然是金属制成的地板。怪物徒手撕裂了一块，然后将它拿在手中，这下子，那些爆炸变得更难以冲破它的壁垒。难怪这些人没有带剑与盾，因为它们根本派不上用场。
　　“走这边。”有低语在拉文的耳边响起，他惊喜地转过头：“苏卡，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着。”
　　“……到对面去，那边还有空地。”苏卡站在不易察觉的阴影里，他的斗篷与背景连成了一片。
　　拉文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要去对面的话，需要穿过怪物所在的区域。他掂量着，看来只能先绕到它的身后试试。他跟苏卡紧紧地贴着墙壁移动，又弓身躲过一记飞过来的冲击，趁着抖落下大量尘埃的瞬间迈开大步逆向跑去。惨叫与怒吼纵横交错，并伴随着领头人紧急的大声命令：“瞄准它的头部！集中放——”
　　他们到底用的什么武器？拉文在奔跑中暗自想道。两人绕到了背光的边缘地带，借着遮蔽的视野走了一个大弧线的圈子。这里与队伍出来时的门扉遥遥相望，被黑暗完全吞没着，看不见里面的一点模样。他们终于拉开了与怪物的距离，但是苏卡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那些人怎么办？也许是混乱的声音打搅了拉文的思绪，他有些不放心地回过头，霎时，红色的手掌出现在视野中央。只见它覆盖住一个人的脑袋，垂直将其压在地上，这一瞬间，没有任何喊叫与挣扎，只有什么突然碎裂的声音，柔软的与坚硬的混淆在一起，模糊一片；鲜艳的红色从掌下流淌出来，刺激着他的眼睛。被密甲包裹的躯体静静地伏在地面，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线断掉的那一刻，某种活力的、充盈着光泽的律动也一并消失了。
　　那具身体有些眼熟，拉文认出来了，是跟他说过话的人。他突然一阵钻心的恐惧，他的手有些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就这么一下子，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不，不应该是这样，如果他们不听从那个该死的命令，是不是可以完全避免那样的死亡？拉文又升起一股愤怒，迫使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继续。”苏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那些人，他们正在送死……”
　　“呵，他们在攻击的时候就该料到这样的后果……怎么？不要告诉我你还想阻止这一切。”
　　“不对，得让他们停下来！这只是在送死而已！”
　　“你傻吗？你喜欢去送人头？嗯？！”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拉文咬着牙，目光锁定了场上还拿着照明设备的领头人，他顾不上解释更多，便箭一般地奔了过去。苏卡望着他的背影，半晌默默地吐出一口叹息，喃喃低语道：“愚蠢的家伙。”
　　男人在稳步地后退，他的背挺得笔直，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即视感。但实际上，他捏着武器和照明的双手一直在发着抖。他们的武器还不够，如果不能使用大家伙，根本无法打倒眼前的怪物。就在他紧急地思考命令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夺走了他手中的照明灯。他有些愤怒地侧过头，是那个一路跟着他们的小子。奇怪，他居然没有挂掉，看起来也没有受什么伤。
　　青年目光灼灼地瞪着他大声说道：“快！让他们撤退！！我先来引开那个大家伙！”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在命令我？”
　　“喂！你还有空想这些吗？我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是现在不退难道要等死？你在等什么？！”
　　如果要违背命令……男人握了握拳头，最终还是放下了举着的武器，虽然……“你也应付不了。”他板着脸对青年说道。
　　“我会尽力的！”青年看了他一眼后就朝着怪物的方向跑了过去。
　　白光在怪物红色的脸上打着转。拉文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他随后掏出了背包里的中剑，对着它大喊道：“来吧，大东西！看看这边——”话音刚落，他将手中的剑用尽全力向着怪物的脸上扔了过去。清晰的响声过后，剑刃在它的脸颊划下一道长痕，然后掉落下去。
　　怪物的脑袋偏转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拉文趁机大声道：“喂！我在这里！怪物！”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后退，他的背后正是那片空旷之地，显得他一个人尤为突出。旁边传来低低的号角音，似乎是撤退的信号，剩余的人们拼力地跑向声音的方向，由于唯一的光源正握在拉文的手中，黑暗给了他们恰好的喘息时间。
　　拉文其实也很紧张，他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能感受到胸口处持续的脉动，一下接着一下，像要爆炸一般。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计算着什么时候扔掉手里的光源，这时，视线里的怪物果然朝着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太快了！拉文来不及执行他的临时计划了，赶紧转身朝前方全力地奔驰。怪物在后面紧追不舍，随着黑暗的空间逐渐被光线填满，不远处突然出现了高高屹立的庞大黑影群。距离最近的黑影被光照亮，露出了灰黄色的弧形墙壁和高耸的柱顶，它的周身茫茫一片，放眼看去，不见着分毫石块与石块拼接的缝隙。
　　沉重的脚步声很快就逼近眼前，地面的震动让拉文的奔跑愈发困难。他看着地面上放大的黑影，忽然，怪物摇晃了一下，整个身子向后打了一个趔趄。趁着这一机会，拉文立刻将手中的设备抛了出去，然后身子一歪，向旁边就地翻滚着。剧烈的冲击从他原本的位置上爆发出来，震得刚爬起来的拉文又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去。就在这时，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苏卡拽着拉文的领子朝前面的建筑方向跑去。他们一同撞在结实的墙面上，不知道谁的手按住了什么，他们所在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扇可以翻转的大门，连带着两个人一起转了进去。
　　“唔……”拉文捂着被摔疼的左肩伤口从地上坐起来，他大口地呼吸着，平复下刚才绷到极致的心弦。还好，他们躲过了最致命的那一击，他万幸地想。四周一片安静，温暖又明亮的淡黄色充斥着整个空间。这又是什么地方？他赶紧站起来，发现苏卡正好躺在他的旁边。
　　“嘿，醒醒，醒一醒……”拉文轻轻摇晃着苏卡的肩膀，看着他小小地挪动了一下脑袋，刚撑起来又停住了，似乎刚才摔得不轻。拉文有些愧疚，忙伸出一只手说道：“你救了我两次了，要我帮你吗？”
　　苏卡终于清醒了，他单手撑地猛地坐起来：“不是只有两次，蠢货。”
　　“什么？”拉文没来得及收回手，苏卡已经站起来，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从地面到天花板尽是沙黄色的墙面，还有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光源。“我们应该在那座建筑里面？这里看起来非常不一样！”拉文在一旁感叹道。
　　从两人的正前方一直延伸，横穿过一条弧形的走廊，尽头处是一座方形的门洞，里面铺满了明媚的黄色光线。“那个房间……！”拉文看向苏卡，对方也同意地点了下头。他们径直来到了了门洞里，但是门后的景象却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环形的墙壁上挖了大大小小的洞窟，每个洞窟里都堆满了一叠叠落下尘埃的厚重的书本，还有一些泛黄的纸张塞在角落里，就像很久没有人来打理了一样；房间的天顶呈镂空的星穹状，充分的光照正透过上面穿透而下。
　　就像是一间图书室。拉文来来回回看了一圈，还真是除了书籍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至于那些书本，大部分是熟悉的阿提亚语，只是拉文对那些晦涩的标题并不感兴趣。
　　苏卡站在一边翻开了其中的一本，拉文在不远处望着，忽然觉得对方的动作竟然流露出一丝优雅。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也许是因为苏卡翻阅的速度不紧不慢？因为厚实的斗篷，他至今没见着苏卡露出自己的眼睛，对于这个神秘的人，他只能通过袒露出的蜂蜜般性感的皮肤猜测着。他真的只是流民吗？
　　“你有没有什么发现？”拉文走过去问道。
　　苏卡合上书页，将书本重新放回去，又直接走向了下一个洞窟。拉文往旁边让了让，看着他翻了几页，接着又合上了：“哈，都是些狗屁不通的文字。”
　　“你也看不懂吗？”拉文在旁边同意地附和。
　　苏卡将书本放回去，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又不是铸火师。”
　　“我懂我懂，这些大块头是最头疼的，还不如简简单单的图画。等下，你刚才说铸火师？”拉文抓住了某个重点，还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不会吧，难道这些都是那什么、铸火师的书？”如果这些书籍跟铸火师相关，那是不是也能找到所谓的“邪巫”的资料？拉文的目光再度放回堆叠起来的书籍上，这次，他发现在厚厚的书扉间，挤压着一本与众不同的薄薄的小册子。
　　“这又是什么？”好奇心驱使他的手伸向了这个小册子。册子的封面被墨绿色的丝绒布包裹着，翻开第一页，是一排龙飞凤舞的金色字母。“巨人国王？”拉文念出了这个标题，接着往后翻了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彩色墨水印染的图画，搭配着简单的儿童字体，这居然是一本画册！
　　苏卡也凑了过来：“写了什么？”
　　“嗯……”拉文翻着这本画册：“这不就是一个……童话故事？”
　　是的，这是一则经典的童话，它的作者已经不可考证，但是故事很简单，讲述了一名叫莉莉的小女孩寻找她丢失的玩具时遇见的故事。女孩跑到森林里寻找，却碰上了一个在洞穴里睡觉的巨人。巨人邀请莉莉来到一处神奇的地下国度，这里有会说话的毛绒怪兽们，有会唱歌的木偶，还有会变颜色的石头。巨人正是这个国度的国王，他为莉莉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会，奇怪的是，到了半夜时分，居民们全都同时睡了过去。
　　莉莉在这个国度里待了两个晚上，直到第三个夜晚被树鸮叫醒。她走到一处湖边，这才发现那些居民竟然是小镇里丢失的玩具们，她也看到了自己失踪的玩具，原来，它们是被巨人偷到了这里。巨人被发现了，只能请求莉莉的原谅。他告诉莉莉，他曾经是大地与非林之子，因为逃离了天神的战场而受到了诅咒，无法再直视阳光，于是躲进了这座森林里，在地下构建了这个属于他的王国。
　　莉莉表示，只要他偿还这些被偷的玩具，他们就能继续成为朋友。巨人答应下来，并请求她陪自己去看一次日出。“莉莉同意了，他们登上了森林的最高处，遥望着东边。莉莉坐在巨人的肩头，天边开始泛紫，她却被浓浓的睡意所笼罩，沉沉地睡了过去……”拉文读着翻到了最后一页，然而这一页什么也没有，原本的装订位置只剩下了被撕成锯齿状的纸张边沿。他疑惑地与苏卡对面一下，奇怪，这一页的内容被人为地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