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7、行于黑暗中

　　一分钟后，地底的震动终于停止，周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呼……”拉文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从悬壁边上拉了上来，救回一条命。他跪在地面，浑身还发着抖，好险，他差点儿就掉下去了！拉文抚摸着咚咚直跳的心口，又忙不迭地去看拉他上来的人。不是安杰罗的声音，那会是谁？只见视野中出现一个模糊的、修长的深色背影，这个背影莫名有些眼熟，他刚想要叫住对方，忽然被身旁的惊叹声给打断了。
　　“我的老天！”安杰罗拿着他那光照有限的晶石灯，探向他们刚刚跑过来的地方。曾经的地面已经在短短的几十秒内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远处的挂灯早在动荡中破碎，随着升降梯的一部分消失在深渊巨口中，只留下岩石边摇摇欲坠的支架。
　　这片景象吞噬着人的注意力，直到女孩叫了一声，拉文才回过神。女孩跑向他的身后，刚才救过他的人正缓缓朝他走来，对方披着从头到脚的长斗篷，巨大的篷帽盖住他的大半张脸。那是女孩认识的人？他也是这里的流民吗？拉文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伸出一只手说道：“你好，刚才谢谢了……”他的话没有说完，对面却脚步一顿，转了个弯，又朝旁边走去。
　　“那家伙是谁？”安杰罗凑到拉文身边，疑惑地发问。
　　“不知道。”拉文放下手，蹙起眉头，真是奇怪的人，他不确定刚才的话有没有被对方听见。
　　“哎，算啦，不管这些了，现在这个样子，咱们只能换其他的路线。走吧，快点儿，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安杰罗拍拍他的肩膀示意道。
　　“还有哪条线……”拉文有些心不在焉地带着女孩朝出口走去，但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位神秘的人身上。对方徘徊在裂口的边缘，像是在寻找着什么，那身斗篷逐渐融成一道朦胧的黑影。拉文猛地想起来了，在他们刚进入隧道的时候，他确实好像看见过这样的一道影子。
　　“不会吧……”他喃喃自语道，他还以为当时他看错了。这时候，走在前面的安杰罗又重新跑了回来，拉文有些奇怪，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安杰罗耷拉着脑袋，摇了摇，眉宇间带着浓浓的愁意，还有一丝微妙的茫然，这与他先前的自信截然不同。他搓着手，拦在拉文面前，叹了口气才开口：“我的朋友，说了别生气啊，我保证我不是故意的，毕竟我做生意从来都很守信用，但是……这是头一回，头一回碰上这种情况哩。我们没法子离开了，也许是因为刚才的地震，出去的路被堵住了……”
　　“你说什么？！”拉文被这个消息惊得不由自主地放大了音量。
　　“伙计，我也很伤心，但是我现在也没法帮上忙，从来没有过这样……”
　　“难道这里没有其他出口？”
　　“真是抱歉，算我的重大失误，这样吧，我把钱退给你，就当这笔交易结束了。”
　　“喂，这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重物滑落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拉文赶忙跑过去，安杰罗跺跺脚，也急忙跟上。戴斗篷的神秘人正站在断开的岩石边，扳着岩石碎片往外抛落，直到露出石快后面被埋住的东西——一条粗大的金属管道，此时此刻，它被刚才的震动冲击拦腰截断，倾斜着张开一道圆形裂口。拉文停在它的边缘，往里探了探，管道深不见底，仿佛一直通向地底深处。
　　“噢，我怎么不知道这里有还埋了这种玩意儿？看着太像通风的了。”紧随其后的安杰罗叫起来。
　　“它也是通风口？”拉文问道。
　　“哎呀，这不难猜嘛，它明显是往上走的，不用看都知道，但是没用啊，它已经断了……”
　　神秘人看了他们一眼，冷不丁地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轻轻往里面一抛。咕咚咕咚，是一连串石头翻滚着逐渐变小、然后彻底消失的声音。随后，他像确定了什么，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攀着管道口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他竟然跳进去了！拉文被对方的动作惊住，他扒住管口，望着浓厚的墨色。也许下面有什么出路，否则，他想不到可以离开的方法。既然那个人敢这么干，那么……他看了一眼安杰罗，目光扫到了跟在身后的少女。“我也要试试，你带着她，我先走一步。”他对安杰罗说完，不待其回应，也学着神秘人那样从管口边滑进去。
　　剩下安杰罗一个人对着管道干瞪着眼睛。“妈的，这并不有趣好吗？”他有些急切地叫起来，“可别叫我干这种傻事儿，鬼知道下去有什么，我可不想搭上一条性命，我还是……”他掉转过身子，想要往回走，森森气氛募然席卷而来，将他那微弱的只能辐射一两米的灯光逐渐地吞噬。有微弱的力度牵扯着他的衣摆，他低下头，女孩正幽幽地望着他。
　　商贩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地自言自语道：“我就不该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将照明挂在腰间，小心翼翼地坐在洞口边上，向女孩伸出双手。“我不需要这个。”女孩错过他往里跳去，商贩不得不赶紧也跟上。随着仅剩的光芒消失在管道里，洞穴又重新回到了黑暗的怀抱。

　　管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无限的下坠，和布料摩擦着管壁的尖锐声响。轰——来自地底的震动突然又开始了，四周微微地颤抖着。拉文紧紧地护住肩膀，似乎有巨大的响动从遥远的头顶传来，但是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噗！眼前扬起锦被般的灰粒，他跌落进一片柔软的尘埃中。幽幽的蓝光像夜晚静谧的依色，在高处投下一片朦胧的色彩，隐隐约约地勾勒着周围的形状与轮廓。拉文咳了几声，挥开这些扑面的灰尘。这是什么地方？拉文努力睁开眼睛，举目四野茫茫，一片灰白，看不见空间的尽头，也看不见任何其他的物体，只有厚厚的尘埃堆积起来的凹凸不平的地面。不远处还有一团黑咕隆咚的东西抖动了一下，是之前率先跳下去的神秘人，他在尝试着站起来。
　　“嘿，你也在这儿！”拉文赶紧爬起来，对他说道，“太好了，我以为会跟丢呢！刚才可真够惊险的，对吧？”
　　神秘人停顿了一瞬间，头稍稍向这边偏了偏，但是很快，他又低下头，继续抖落掉斗篷上粘上来的尘土。
　　拉文将落在地上的包袱重新背上肩头，回过身，发现他刚才跌出来的地方正是伸在半空中的那条金属管。这里难道就是管道的尽头？他一边想着一边退开几步，也许商贩和女孩会跟在后面下来。拉文打算赌一把，他向周围望去，远处有一点微弱的蓝色光芒，仿佛钉在遥远星空的天星。
　　神秘人在拉文发愣的时候，已经大步朝着蓝光的方向走去。拉文反应过来，回头看着安静的管道，突然意识到，已经有一会儿了，安杰罗和女孩还没有出现，难道他们没有下来吗？这么等着也不是什么办法，他只得先跟上，并朝前方喊道：“喂！要不我们互相认识一下，然后一起找到出去的法子？我叫拉文，你呢？”
　　“……”
　　没有回应。难道他没有听见吗？不对，这里就他们两个人，只有傻子和聋子才会听不见。拉文有些莫名的不爽快，他立马追了上去，加快了步伐：“我跟你说话呢，你不能假装没有听见好不？！喂，你走这么快，是有什么事情要——”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前面的人就突兀地停住，他因为冲得过猛差点儿就直接撞了上去，赶紧来了个急刹步。但是这一连串动作让他不得不往后颠簸了好几下。“啊，你真是……”拉文的感叹声随着一个竖起的静止手势而消失了。
　　他们已经来到距离蓝光很近的地方。昏暗的蓝调背景里，只见神秘人向前伸出另一只手，“砰”地落在一个略微沉闷的金属物体上。这个金属物被慢慢勾勒出一扇门的形状，拉文睁大了眼睛，这是说明他们已经来到了空间的边缘吗？那这个堆满了尘土，像仓库却只有尘埃的地方究竟是什么？紧接着，尖锐的鸣叫声像拉响的警钟，敲开了一条通往未知的大门。门后是渺茫的光线无法穿透的黑。
　　“就这样打开了？”拉文忍不住嘀咕一句。
　　神秘人微微侧过头。因为戴着斗篷帽，拉文看不见他的面孔，只能听见布料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嗓音：“安静点儿，小鬼。”说完，他先一步踏了出去。
　　……他在叫我啥？小鬼？！拉文的大脑短短地宕机了一刻，不对吧，他的个子看起来不是很明显成年了吗？为什么？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也不老啊？
　　离开了堆满灰尘的空间，拉文感觉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丝毫光线，空气仿佛是凝固的，只有一下一下的脚步声，能够勉强打破这种沉寂。时间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只有短短一会儿，拉文逐渐摸不清他们到底走了有多久。就在他感到有些焦躁的时候，前面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又一次碰撞金属发出的声音。是门！拉文的心脏莫名奇妙地开始疯狂跳动起来，终于！如果此刻推开它，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
　　吱——
　　门开了，依旧是一片黑暗。拉文有些遗憾，他的脚踩下去，响起沙砾摩擦的声音。这次似乎是一个新的地方，有冷冽的风吻过他的发梢，又飞快地离去。他攀着墙壁，可惜这里太黑了，对拉文而言，这种黑暗仿佛可以侵蚀掉他对于时间的感知。他不禁开始想，他们该怎么从这个诡异的地方出去？
　　咚，咚，咚……某种有节奏的捶打音混合进他们的脚步声里，拉文停下来，竖起耳朵：“有什么声音？”
　　走在前面的人也停了下来：“声音？”
　　“是的，我不确定……”他正要回答，但是就在他们的步伐停下来时，奇怪的声音却莫名地消失了。“不，没什么，也许只是错觉。”拉文回过神来，“我们继续……嘿！原来你有在听！”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一瞬间精神了起来，加快了步伐地说：“那之前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已经说了我的名字，该你……哎？”
　　他接触到墙面的手忽然一空，顺势让他猝不及防地向旁边倾斜了半个身子。他忙用手撑住侧面，这里似乎有个奇怪的缝隙，但在他支起身子起来时，他的脑袋又狠狠地撞到了一面板子。嘶，拉文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按住被撞疼的后脑瓜子，低着头急忙后退几步。
　　太痛了！这破地方，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眉毛紧紧地纠缠在一起，难得在脑子里骂了起来。
　　咚，咚，咚！更清晰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下两个人都听见了。它不再像是捶打的声响，而是像重重落下的撞击，一下一下，每一下都伴随着来自地面的轻微颤抖。拉文屏住了呼吸，甚至顾不上还在作疼的脑袋。
　　咚！咚！咚！它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了！拉文这下清楚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那种响动来自于它发出的脚步声。但是他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东西能发出那样沉重的声音？
　　突然，拉文支起的右臂被人拉住了。“这边。”轻轻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他又一次被拉进了旁边的缝隙里。由于头顶的板子比较低矮，他只能够先弓起整个身子，背部撞在坚硬的石壁上。“喂……”他轻声抗议了下，但是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响声就从他们的身侧响起。咚——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徐徐经过，每一次的震动都伴随着簌簌落下的一层石灰砾。它的步伐不快不慢，只是遵从着某种节奏，每走三步就停顿下来。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拉文的注意力全被它吸引住了，也忘记了疼痛。直到声音远去，他才意识到，也许是这个缝隙小了点儿，他和神秘人正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紧紧地挨在一起。对方的脑袋抵着他的鼻子，有浅浅的呼吸扫荡在他的颈间。“……苏卡，如果你真想知道。”隐约有某种叹息从布料下轻轻地发出来。拉文一愣，对方已经先行钻了出去。
　　巨响已经完全消失，他们暂时安全了。拉文也赶紧从缝隙里出来。“苏卡……”他喃喃着这个奇怪的发音，又朝着戴斗篷的背影喊道：“那是你的名字？苏卡？我能叫你苏卡吗？”
　　“……”
　　“如果你不否认，我就这么叫喽？”
　　“……随你。”苏卡的声音从远远的地方传来。
　　拉文快速地跑过去，窜到了苏卡的身边，然后松了一口气，说道：“看吧，这样好多了。”
　　苏卡看了他一眼：“离开这里再说话。”
　　“是了，我们得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拉文同意道。他们继续摸黑行走了一段路程，在墙壁边上又发现了一扇崭新的金属门，与他们之前出来的门十分相似。不会是同一扇吧？拉文突发奇想，不过很遗憾，这扇门后的通道也是全新的。这里出现了许多垂直的岔路与拐口，他们只能先紧紧地挨着走廊的墙壁行走。
　　嗒嗒嗒嗒，是人的脚步声。拉文连忙跑到苏卡的前面，示意他们放慢步伐，因为前方似乎有人在朝着他们而来。这次只是正常的脚步音，随着距离的缩短，显得愈发凌乱，似乎还不止一个人。他们变得小心起来，又会是谁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拉文蹑手蹑脚地走了几步，道路突然出现一个拐角。啪！强烈的白光瞬间打在他的脸上。噢！拉文被突如其来的光照差点儿晃瞎了眼睛，他不适地眯了起来，右手连忙挡在脸前。
　　“谁？谁在那里？！”就这一下的功夫，陌生的声音立刻从前方传了过来。
　　等到拉文稍微适应了这道白光，说话的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穿着一身严实的黑色劲装和覆盖住胸膛、肩膀还有大半个身子的细密的、清冽可鉴的银黑色金属软甲，在它的面前，拉文身上的简陋版佣兵软甲仿佛只是个破烂的玩具。
　　“啊……抱歉，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其他人。”拉文放下手臂说，“我们只是迷路了……”
　　“我们？我只看见你一个人。”对面是质疑的语气。
　　拉文心里一惊，连忙解释道：“呃……可能是这地方太奇怪，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我只是想要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嘿，你……你们也是这样么？”透过光线，他终于看见对面的身后还有一伙同样的身影。
　　“你不用知道这点。”对面继续说道，“如果你想要出去，很可惜我们无法帮助到你。关于这个地方，你知道多少？”
　　“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拉文有些遗憾，看来他们似乎不是一路的……等等！他们有照明，也许可以先跟着。他尝试着再次开口：“我能先跟着你们吗？这里太黑了，我也找不着路，啊，只是跟着，你们不用管我。”
　　领头的人闻言，不易察觉地皱起了眉头。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两秒钟，才回复道：“……你应该知道，我们不会保障你的安全。”
　　“没有关系。”拉文暗地里松了口气，对面没有否认，看样子是答应了？
　　对面示意他让开来，拉文看着他们朝前的方向，而他和苏卡是从侧面的拐角处出来的，显然，他们并没有发现这一点。“等一下，你们要继续往前走？”他问道。
　　“有问题？”
　　“不不，没有，没什么。”拉文赶紧说着，往旁边一站。领头人带着他身后的队伍依次路过，他们穿着相同的软甲，但是多了一顶覆盖住半张面孔的贴头头盔，还有一些人背着大包大包裹得严实的包袱，除了没见着剑柄和护盾，这俨然就是一副巡逻队的模样。拉文等他们走过后就跟在了队尾，他甚至数了数，一共十几个人。
　　路过拐角处，拉文停顿了一下，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有了光照，终于够将这里看得更清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