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6、女孩 重修

　　第二日清晨，在治疗馆休息一晚的年轻人们早早收拾好了随身行李，为了方便，他们继续穿戴着之前的佣兵软甲。卡桑德里亚看见他们时，给他们一人端了一碗汤。“喝了它，会有力气一些。”她对着三个人说道。
　　“谢谢！卡桑德里亚，这真……棒！”拉文顺口说着接过来，发现只是一碗常见的杂豆汤，加了一些块茎蔬菜，或许还加了一点奶酪丝，对平民而言只能够饱腹。旁边的克里斯却是皱起眉头，直接拒绝道：“抱歉，女士，我还不……”可惜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卡桑德里亚给瞪住了：“拿着！小伙子，这一碗汤又不会要了你的命！”她将碗塞进克里斯手里，目睹这一幕的查卜卜连忙接过属于自己的那碗汤，笨拙地道了个谢。
　　大家吃完，卡桑德里亚为他们指明了去伦多的道路，需要穿过集市，往东再走一会儿，再跟着同方向的商队，因为那里有一条黒商们常用的隧道。但是对于刚刚吃过亏的人而言，黑商总是有些不确定性因素。等从治疗馆出来，拉文犹豫着，将昨夜从红帽商贩给出的橄榄枝告诉了另外两人。
　　“你是说她对我们隐瞒了？”克里斯抱起胳膊。
　　“也许他俩都有理由。”拉文分析道。
　　查卜卜在一边憋红了脸：“我们，为什么不找更快的？”
　　最后他们达成一致，先选择向导提供的服务，如果更划算，就不用考虑黑商那条路线。三人走向道路的尽头，果然远远地就看见了商贩的身影。他还穿着昨天的红色长袍，那顶夸张的帽子被他背在了背后，有些长的头发还从脑后露出一条小马尾。一看见拉文，他便马上张开双手迎了上来：“噢看呐，多么美好的一天！”
　　拉文掏出包袱里的扁盒扔给他，“这个给你。”商贩立马小声叫起来：“噢！小心！它可挨不得什么磕碰！”他眼疾手快地接住盒子，宝贝似地擦了擦，又塞进衣服的侧摆里。
　　拉文提起卡桑德里亚说道的线路，商贩听罢，却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来：“黑商的隧道？不，朋友们，那太不划算了！东边是魁克的地盘，如果你们跟着黑商，就得做好先交一大笔，嗯……’保护费’，应该那样说，反正是一大笔的现金，尤其是外人，他们会狠狠地宰一顿。他们一向如此，毕竟伦多管不到这里来的。”
　　拉文与克里斯互看一眼，又问道：“你的建议是？”
　　“哎呀，我不是说过嘛，这地方比你看到的更大，不是只有一条路线才能上去呐！”商贩卖力地说道，“ 但是没人带路的话，外人轻易是找不着的。作为向导，我可以带你们走最近的一条路，要不了几个钟头，就能马上到地面上去，怎么样？”
　　不到一天！这比大家想象的还要快，拉文有些心动，这时，克里斯抢先问道：“你要多少钱？”
　　“钱？我一向实在，答应了你朋友的话，就不会按原价来，一个人折扣六成，算来大概20贝铮①，要知道，平时可没有这么低的价格呢！”商贩拍了拍胸脯说道。
　　这个价格相当于在城里吃一顿不错的午餐，几个人没有异议，当即同意了。商贩在得到肯定后立刻高兴地拍起手来：“太棒了，太棒了！大伙儿跟我来吧，先从这边过去，我们要走的是人很少的捷径。”他指向边缘的小道，从那里一直通向洞穴西面的尽头，跟东边的路线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叫我安杰罗就可以，朋友们。”商贩一边走一边叨叨着，“其实两边都有路子，因为这里连接着一条环线，可惜自从魁克占据了东边的路，导致除了当地的向导们，没人再敢轻易带路。这几年里他们抢了多少生意呢！没办法，跟这些非法的流民们打交道就得小心一些……”
　　拉文感到有哪里不对劲：“你说向导是当地的，难道你不是吗？”
　　“哎哟，说什么呐！”安杰罗连忙摇头道，“您看我像吗？我不过是个商人，是个商人而已！”
　　“那……在后面跟着我们的人，也是你认识的吗？”
　　“你在说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会……等等，我没看见什么人啊？”安杰罗一惊，连忙往两边探去。
　　克里斯问拉文：“你发现了什么？”
　　拉文停下来，回望向空荡荡的小道。虽然这里要比之前的街道还偏僻，明眼看去只有他们一行人，但是他一路上已经听见某种似曾相识的摩擦音好几次了，难道真有谁在跟着他们吗？就在他要开口询问的时候，有些稚嫩的尖锐的声音突然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响起来：“你是在找我吗？”
　　大伙齐齐望过去，只看见一个瘦小个子的人从墙边的缝隙里走出来。她披着垂到脚踝的破旧斗篷，乱糟糟的短发搭在一张灰蒙蒙的小脸上，只能从秀气的五官看出来一点儿少女、或者说女孩的模样。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面对着四个男人，个头只堪堪到达他们的胸口处。
　　“唔，哪儿来的小孩？”安杰罗皱起了眉头，但是暗地里却松了一口气。
　　拉文听着这有些耳熟的腔调，与他昨天在店里听见的声音十分相似。他尝试着问道：“我们昨天是不是见过？在卡桑德里亚那里……”
　　“老婆子什么时候养小孩了？”安杰罗吃惊地微微弯腰，凑到女孩面前说道，“喂，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没叫你别胡乱跑吗？”
　　女孩眨眨眼睛，直接忽略过安杰罗的话，对着拉文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又见面了。我不想跟着它们。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跟着你们一起走。”
　　“噢等等，这什么，要不赶紧给老婆子捎个信吧！叫她把孩子接回去！”安杰罗闻言在旁边叫唤起来，克里斯则是有些严肃地摇了摇头。
　　拉文被女孩注视着，但他却感觉女孩在透过他看向不知名的地方。“为什么？”他不禁开口问道。
　　“我不属于这个地方，”女孩飞快地说道，“但是我有一种感觉，你能够带我出去，我相信你。”
　　她黑色的瞳孔一直拽在拉文身上，仿佛在说，即使他拒绝，她也会继续跟下去。拉文无法无视这样的请求，而且，这里离治疗馆已经有相当一段路程，他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尽管没有人知道该不该相信一个流民小孩，他迟疑住了，耳边正好传来克里斯的提醒：“你要知道，带着一个小鬼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我们走吧。”
　　“等等，也许应该问问她。”拉文放缓了语气，对着女孩问道：“你确定要跟着我们离开？现在你还可以再回去。”
　　女孩毫不犹豫地点头又摇头，拉文只好说道：“行，你过来吧，我们赶时间。”女孩听完，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到他的身边，紧紧挨着。安杰罗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对他说：“嘿，拜托，你们真的想带上一个一无所知的家伙？”
　　“她只是一个小姑娘，还能是什么？”拉文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很快就能到地面了吗？也许到了那里就会有解决办法的，我们走吧。”
　　安杰罗没能再多问，一行人来到小道尽头，这里有一个被木板封住的隧道口，像是完全荒废了，只留着一些破碎的缝隙，容许人们可以跨过木板钻进去。隧道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安杰罗立马拿出一个便携的照明灯，带头走进去。
　　隧道里充斥着压抑的空气，只比聚集地的洞穴干净一点点。“伦多曾经有个疯狂的计划，想把这里建造成新型的轨道交通，方便人们的行程。可惜啊，他们失败了，结果这里被流民们给占了去。”安杰罗一边走一边说道，“像你们新来的，就很幸运，还可以借着曾经留下的那些设备，向导们都知道怎么用它们将人运上去。”
　　正说着，他们前进的道路被又一面木板给封住了。安杰罗看起来毫不惊讶，他走到左边的墙角，拿起从石壁上垂下的一根长绳，抖了抖，随即一个简陋的绳梯便直接暴露出来。绳梯的另一端连接着上方的小洞，他一边拉着绳子，一边解释道：“看呐，通常这里的通风道也是一条可以选择的路线。咱们得走这边了。”
　　拉文看着面前似曾相识的一幕，想到了他们当初进来的道路，那些系着的绳索，难不成就是这些向导们的杰作？只不过这里的绳梯要完整许多，十分方便他此刻只有一只手臂可以使劲的情况。人们陆陆续续地爬进通风口，跟着商贩爬行了一会儿，拉文忽然听见对方在前面发出了惊呼声：“哪个混蛋又忘了把灯开着？”
　　他发现自己已经抵达了另一个出口，但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安杰罗有一点有限的光照。他小心翼翼地跳下来，然后单手接住了跟着下来的女孩。女孩比他想象的要轻的多，隔着布料仿佛能触碰到那略微硌手的骨头。他很快松开来，朝着这片黑暗的空间看过去，似乎有大片凌乱的巨石块，在巨石的边缘处，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背对着他。
　　是谁？拉文疑惑地往前几步。正巧这时，安杰罗已经找到了岩壁上的灯座，眨眼间，明亮的光芒铺满了整个空间。拉文被光照晃了一下眼睛，再看过去，发现他们正在一个新的隧道里。这里应该经历了一次坍塌，大量滑落的石头堆堵在道路两边，几乎将前面的路给塞满了，只留下窄窄的一条缝隙。但是除了他们，没有什么黑色的影子。拉文想，奇怪，难道是他看错了？
　　“才过几天，这里怎么就塌了？”安杰罗嘀咕着，立马举着照明跑了过去。他往缝隙里看了一眼，又回头对大伙说道：“真是抱歉啊，朋友们，你们在这等一下，我先去探探方向，希望这条路还能走得通……”
　　同行的女孩不停地转着脑袋东张西望，被克里斯撞见了，他问道：“你在看什么？”
　　女孩回头望着他，黑黝黝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最后摇了摇头，跑到拉文身边。克里斯不自在地抱起了胳膊，这时候，安杰罗终于有了什么眉目，在缝隙里大声喊道：“大伙儿都进来吧！这条路还能走，只是变得更窄了一些～我想我们还是幸运的……”
　　一如他所说，虽然隧道变窄了许多，但是侧着身子还是勉强可以通过。他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走了一阵子，眼前的路再次变得开阔起来。拥挤的岩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旷的岩石洞穴，差不多跟之前聚集地一样，洞穴中央，一盏亮着的小灯仿佛正孤零零地悬在空中。
　　安杰罗直接朝着那盏灯走过去，跟在他后面的人们则观察着这个地方：凹凸不平的岩壁，还有一些滚落的巨石块，但是脚下的地面却是平坦的，像是被人为修葺过一样。当他们走近照明的灯时，才发现它就挂在一座长长的人工支架的底部，锈迹斑斑的支柱靠着岩壁一直延伸向上，逐渐消失在黑暗中；透过细密的铁丝网，能隐约看见一个方形的平台。
　　“看看呐，就是这个大家伙，可以直接送你们上去。”安杰罗站在支架面前解释道，“上面是一个废弃的出口，从那里出去就到地面上了。这个破架子，啊啊，不过别担心，我可熟悉怎么使用它了！你们先在这等着，我马上就启动它。”他说完连忙走向支架的侧面，拉文则朝支架上空望去，却只能看见被狰狞的岩石吞没掉的顶端。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设备。
　　“这不就是升降梯嘛？”克里斯突然出声，“我以为只有在矿井才能见到这家伙。”
　　拉文有些惊讶：“你知道它？”
　　“我也是从那些故事里知道的。”克里斯说道，“矿工们想要继续往地下挖，于是制造了可以移动的梯子。”
　　不知道安杰罗在折腾着什么，不出一会儿，大家都听见了齿轮缓慢转动的声响。商贩呼出一口气，又重新回到灯下，一脸郑重地说：“我很抱歉，各位，我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这里的蓄能石快没有了。啊，不是说不能用，只是会麻烦一些。咱们还可以一个一个来，然后剩下的人一起拉动转轮，花不了多少时间，如何？你们同意吗？”
　　“我没有问题。”拉文没有丝毫犹豫，不过他的胳膊只有一边可以用，至于其他人，没有人出声反对。于是安杰罗又问道：“好的，那么，谁第一个上？”语毕，三人互相看着，拉文想，要不让女孩先上去？他正想说话，克里斯忽然道：“来赌一把好了，赢的人先走。”
　　他指的是一种泰图姆转时②游戏，这种游戏完全靠运气，某种程度上来讲也很公平。于是大家同意了，他们当场来了三局，结果查卜卜得了第一名。拉文叹息一声，想着，难道他的好运已经在其他地方耗尽了吗？
　　就这样，大个子有些紧张地站上升降台；接着，克里斯也很顺利地上去了。终于轮到拉文，他正想叫上女孩一起，却发现对方莫名已不在原处。人呢？他疑惑地朝周围找去，一转头，一个瘦弱的身影幽幽地站在更远处的空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嘿，小姑娘！”拉文赶紧走过去，“你在那边干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耳边突然传来轻微的咔嚓声。拉文停顿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但是声音十分清晰，并在下一瞬，它猛然变大，伴随着剧烈的轰响，如同滚动的雷鸣。
　　不好！拉文警铃大作，跑过去一把拉住女孩往回撤。“快离开！”他远远朝着安杰罗喊道，此时，地面已经开始颠簸，整个洞穴都抖动了起来，一些碎裂的岩石滚落而下。商贩倒退了几步：“怎、怎么回事？噢天呐！”他看到了飞奔而来的拉文，连忙也转身向前跑去。轰隆隆一声巨响，他们身后的空地像是被无形地力量向下拉扯，撕开一道巨大的空洞。
　　但是震动并没有立刻消失，空洞像迅速弥漫开的浓墨，开始吞噬更多的地面。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因为带着女孩，拉文跑慢了一步，碎裂声很快就追了上来。他咬咬牙，右臂将女孩奋力往前扔去，但是下一步，他的脚便踏空了……该死！就差一点点！他极力地伸着右手，想要在滑落的瞬间攀住岩石边沿，但是他身上的包袱宛如来自深渊的藤蔓，一股劲儿地拖着他下坠。不要，他还不想下去……他瞪着双目，脑海中不甘心地回荡着这个念头。就在这关键时刻，另一双手突然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臂。是安杰罗吗？拉文屏住呼吸，却只看见一道笼罩在黑暗中的人影，以及一句陌生的轻声呵责：
　　“竟敢来这种地方，你们还真是愚蠢。”

　　注释：
　　①贝铮：新罗塞的长条状贝壳钱币，1000贝铮=1安多盾
　　②泰图姆转时游戏：一种以贝铮为中心转动的游戏方式，以12个数字作为时钟方位的筹码，对比大小，复杂一点可以将加减乘除算进去，以一方胜利为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