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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胆小鬼 胆小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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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说什么?他难道不叫费伦·班奈吗?”采坦娅忍不住发出疑问。
艾米则看了看周围,斟酌着说:“我想我们应该没有找错地方,前厅怎么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骗我们吧?”
“那他干嘛要否认?”采坦娅有些糊涂了。
“谁知道呢,他大概率就是费伦,真倒霉,要怎么让这家伙开门呢?”艾米扶着额头。
“原来他是费伦啊,那就让他开门呗!”采坦娅说着走上前,对着门叫道:“喂!里面的人!听得见吗?开门!我们有话要对你说——”她拉住门扣,往外扯了一下,没扯动,转而又拍了拍门板,继续道:“开门!你是胆小鬼吗?我们又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开一下门!”
一会儿后,门后终于又有了声音:“你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还能骗你不成?”采坦娅以为对方不信她们的话,于是大声重复了一遍艾米说过的话,“我们真是来自报社的人!”
她听见门后传来缓慢的开锁的声音,但她等不及了,直接一脚将门给踢开,门后响起一声惨叫,一个人影咕噜着滚到地上,还没爬起来,就对着她们轻声叫道:“快把门关上!快把门关上!”
跟在后面进来的艾米将门关上,说话的人已经跑到距离她们足够远的角落里,她环视了一下,发现这间屋子并不大,到处堆满乱七八糟的杂物,桌子上放着昏暗的小圆灯,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纸张。另一边,采坦娅正走向角落里的男人,男人长着一张、怎么说呢,有些呆然的脸,眼睛像圆滚滚的纽扣,姜黄色的毛发野蛮地在他的脸上生长着,令她想起了树鼠的模样。不过,他连现在的动作都那么像树鼠!采坦娅莫名被男人狼狈的样子逗笑了:“哈哈哈,你离那么远干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艾米捡起地上的一张纸,像是发现了什么,对着男人扬起纸来:“嘿,瞧瞧这是什么?费伦·班奈先生——”
“欸?”采坦娅转过头去看她手里的纸,那上面赫然是一副印刻的图画!
“你就是那张小男孩的印刻师吧?”艾米开门见山地说,“为什么要否认呢?我们只是想来采访一下您。”她伸出一只手:“您好,我来做个自我介绍好了,我是艾米·杜里特,来自报社的记者,她算是我的同僚,法米小姐。”
男人抓抓本来就乱的头发,从角落里走出来,他忽略了艾米伸出的手,直接去夺艾米手中的纸张。艾米连忙后退一步,让他没有成功。男人急道:“给我!我根本不需要什么采访!你们快走吧!”
“哎呀,你急什么,别害羞,只是简单地问你几个问题而已。还是说,你不太适应女人来采访你?”
“不!不!不是那样!”男人胀红了脸,瞪着眼睛,挤牙缝般地叫道:“你,你们……你们根本就不明白!根本就不明白!”
“明白什么?”采坦娅问道。
男人扑向地上的纸张们,将它们都收在怀里,他看着两个姑娘,正要说话,门后突然又响起敲门声。这次的声音透着有规律的、沉稳的节奏,一下一下,与之前急促的声响截然不同。然而,男人却脸色大变,转身拉开侧墙的门帘就钻了进去。“喂你!”采坦娅愣了一下,赶紧跟在他后面,踏入一间隐藏在门帘后的窄小的储物室。男人竟然要逃跑,他已经攀住储物室高处敞开的小窗口,又被追上的采坦娅给拉了下来。
“放开我!我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男人满脸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被撞倒的采坦娅。进来的艾米挑着眉看着这一幕,她的余光落在黑暗的地面,发现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翘起来的木板脚。
敲门声停下来,陷入沉默之中。忽然,门锁毫无征兆地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阵微弱的声响,仿佛摩擦着轻盈的雪沫。采坦娅大睁着眼睛,盯着贴近脸颊的细长条缝,他们三人此时正拥挤在地板下面,这处艾米及时发现的空间位于木板与石面基底的夹层中,勉强能容纳下人的身躯。采坦娅紧张的心被提到了嗓子口,看着一道模糊的黑影掀开储藏室的门帘,幸好她的嘴被艾米捂得死死的。
缝隙里的黑影朝他们的位置走来,直到一脚踩上面前的木板。细细的灰尘洒落下,采坦娅难受地眯起眼睛,脸往旁边偏了一下。那道黑影竟在此处停留下来,她屏住呼吸,心中疯狂地大叫,不要往下看,不要往下看……就在她不知道默念到多少遍时,黑影终于动了,它转身离开,就像来时那样。
艾米松开手,采坦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她差点儿就要窒息了。等到外面完全没了动静,艾米先一步推开木板,从下面爬了出去。“人走了,出来吧。”艾米说着,采坦娅迫不及待地钻出缝隙,拍打着沾上的灰尘。当费伦最后一个爬出来时,正对上艾米探究的目光。
“说说吧,费伦·班奈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艾米抱着胳膊,对他发出了质问,“刚才进来的人是谁?他为什么,”她指着外屋被弄坏的门锁,“会干这种事情?”
费伦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仿佛劫后余生一般。
“您该不会真的欠了一屁股的债吧?”艾米猜测道。
费伦抓抓脖子:“不是那样的,说了你们肯定不会信……”他的声音充满疲倦,还在努力平息着刚才惊险的情绪。
“说呀,”艾米半蹲下来,“我正听着呢,你不说我们怎么解决这事儿呢?”
费伦停顿了一下,“真的吗?”他小声说了一句,见艾米盯着他的眼睛,他又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深吸一口气,才终于解释道:“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那样的感觉,当某些事情要出现的时候,你会有一种莫名的确信,它一定会发生,并且照着你所认为的那样发生,然后它就确实地发生了。我在使用印刻仪的时候,某些瞬间,我会突然知道,是的,这就是我想要的,我会把它记录下来。
“但这不仅仅发生在我印刻的时候,也会发生在人身上!两周以前,就在我刚刚回到我的居所时,那种感觉又来了,我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于是我把门锁起来,躲在屋子里,发现真的有人尝试撬了我的门锁。我吓坏了,而且,这种情况在我寄出那张图片——女士们,就是你们知道的那张图片之后,变得更加频繁!你知道吗?每一次,甚至每一次都是不同的人!他们打扮成流浪汉的模样,我躲开几次后,才终于发现,他们原来是来杀了我的!我已经换了一个地方了,他们还不放过我!这次,这次又……”
他越说越激动,艾米连忙打断他:“停,停,停!你说他是来杀你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费伦说道:“他们带着刀!我从他们的袖口里看见的!他们带了刀!”他瞪着眼睛,脖颈处一片红彤彤;他静止了一秒,又慌乱地站起来:“这里又不管用了,我得赶紧离开这里!”
艾米扶住额头,对他说道:“班奈先生,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够就这个样子离开。”
“你说什么?”费伦止住步伐,艾米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说道:“你不是说你被一群人追杀吗?这样子再出去岂不是个显眼包?刚刚那人才走没多久呢。”
“可是我要……”
艾米拉过在一旁听着对话的采坦娅,对他说道:“依我看,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该如何伪装起来。”
他们折腾了一会儿,直到费伦从帘子后面走出来,采坦娅差点儿没笑掉大牙。她撑住墙壁,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笑声不那么明显。艾米则在一旁满意地点评道:“嗯,还不错,至少跟之前判若两人了。”
费伦尴尬地站着,脸红成了熟透的螃蟹壳,他穿着艾米的长裙,因为不合身,腰后的绑带勉强系着,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肉。相对的,艾米早已换上他的男士衬衣。“现在就差一件披肩斗篷了。”艾米说着,往屋里的衣柜走去。
“就不能……”费伦的声音细得像蚊虫在叫。
“当然不能,您得打扮得像一个高大的女人才行,班奈先生。”艾米拿着一件斗篷走过来,“您还得用它遮住您的头发,它们太过明显了。”
噢不——费伦绝望的心声所有人都能听见,笑够了的采坦娅跟艾米咬耳朵道:“这样子就不会发现了吗?他现在看起来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诶。”
“像个人样就好。”艾米随口应道。
最后,他们三人轻轻推开大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借着夜色的掩护匆忙地离开旅馆。采坦娅帮忙提着箱子,艾米则挽着费伦的手臂,这是她要求的,理由是要显得越亲密越好。一路上,费伦至始至终都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就像完全丧失了语言的功能。
在他们成功回到艾米的公寓里后,他立刻就跑去换回他自己的衣服。跟在后面的采坦娅放下箱子,这里面不知道被费伦装了什么东西,比她提过的酒瓶子还要沉。她捏捏酸痛的肩膀,活动着肘关节,看着艾米将屋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换好衣服的费伦刚走出来,就被按坐在椅子上。“好了,班奈先生,咱们的对话还没结束呢。”艾米俯身看着他,“您现在得仔细地告诉我,您知道是谁要来杀你吗?为什么他们要杀了你?这里可是哈达,公法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费伦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双手握拢,似乎在极力抑制住这种抖动。采坦娅走到艾米的身边,奇怪地看着这一幕。
“我……”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想,我知道……
“是联合军。”
话音落下,艾米和采坦娅同时吃了一惊,她们难以置信地看向彼此,军队?怎么可能?屋里安静了一瞬间,艾米又紧接着说:“军队有什么理由要来杀你?你有什么证据吗?别告诉我又是你的那种荒谬的感觉,在没有切实的证据面前,这只是在造谣而已。”
“……有,当然有。”费伦的脸又开始变红了,他似乎很容易激动起来。“图片,我、我有图片!”他一边说着一边左顾右盼,然后奔向地上放着的箱子。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架金属构造的仪器,采坦娅看着仪器,心想,难怪她觉得这箱子这么重,原来里面装了个这么沉的东西。随后,费伦将仪器拿到桌子上,开始自顾自地摆弄起来。
采坦娅和艾米赶紧凑过去,看着他从精密的结构中翻出一扇像盖子一样的板子,然后转动里面的齿轮,那块板子上突然出现了光。光里显出五彩的颜色,然后竟然组合成一幅清晰的图片!采坦娅忍不住发出了惊呼:“这是什么?好神奇!”
“这是印刻仪,”费伦回答道,“这些图片就是它记录下来的瞬间,只要知道怎么使用,世界上的每一个真实的瞬间都能被它所记录。”
他继续转动齿轮,图片开始不停地变化。那些图片上是一些有许多人的场景,那些人穿着灰褐色的衣服,用浅色的布包裹着头发,聚在一起,又零散地分开。在他们的背后,能看见高大的城墙的轮廓。艾米看着图片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微微皱起眉头,说道:“安塔在上,这些难道是达萨西的流民?他们聚在一起,是准备闹事情——?”
“不,不,不是那样。”费伦却摇起头,他在快速地翻找着什么。
“不对?”艾米说,“你难道不是在现场?如果不是,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噢,这张是什么?”
费伦停下翻转的动作,图片停留在某一张上,乍眼看去,它与之前的图片们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费伦随即放大了它,并将焦点集中在图片的右上角。他紧张地捏着手,看向另外两个人,采坦娅于是凑近了去看他放大的部分,他又往后让开一些空间。
只见图片越过流民们的脑袋,将远处转瞬即逝的一行人也收录了进来。那些人穿戴着士兵模样的盔甲,正走向角落里的一辆漆黑的箱车,其中还有一位身姿挺拔的老人。老人半侧着身子和脸,他的臂弯处露出一截小孩模糊的轮廓。那小孩穿着流民的灰色衣服,只是看不出男孩女孩。
“见鬼,见鬼!”艾米突然一反常态地站起来,眼中盛满了震惊,“这个人!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她指向图片中的那位老人。采坦娅疑惑地看着她,她于是缓了缓,说道:“他是戴格·恩特将军。”
采坦娅愣住了,与她一同愣住的还有费伦,显然,他也是才知道这个事情。“我见过他的脸,”艾米继续说道,“在报社的档案里,有一张关于他的画像,虽然画像里的恩特将军没有穿成这副模样,但我记得他的脸,我不会记错的。”
费伦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完了,这下真完了。”他抱住自己的脑袋,“我的人生要完蛋了!我、我还有多少时间?安塔在上,我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够了,闭嘴,你真是个胆小鬼!”艾米受不了地打断他的自言自语,“老实说,你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于是,在艾米的催促下,费伦开始讲述他在边境的故事:“……我当时躲在沟壑里,那里有个绝佳的位置,可以观察到不远处聚集的流民。我只是想要捕捉一些不同寻常的图片,因为还没有多少人将流民作为印刻的对象,我当时想,有边境军在,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一共守了好几天,拍到了一些照片,然后我发现,那些流民仅仅只是聚集在城墙外,偶尔与出入境的商人做着交易。我以为印刻很快就会完成,直到那一天,他们突然发生了骚动。骚动发生在夜间,但是我被惊醒后,我没来得及记录下来,因为印刻仪在那天晚上的工作变得很不顺利,所以我放弃了,只能等到天亮;
“天亮后,我立刻架起印刻仪,对准骚乱的方向。那场动乱持续了很久,我渐渐感觉不太对劲,那些流民,他们似乎与军队起了冲突,但他们明明之前都好好的,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至少在我印刻下那些图片之前,我只得继续对着他们,然而冲突越来越激烈,然后军队开始朝人群射箭——”
艾米接过他的话:“有一个男孩中箭了,被你记录下来。”
“对,对,”费伦点着头,“当时就是这样,一片混乱,后面我回看图片的时候,才发现那些不对劲儿的地方。”
艾米蹙眉看着他:“可是你只把男孩的图片寄给了报社,你没有选择把剩下的都寄出去。为什么?”
“我只是一名印刻师,”费伦的手指用力捏在一起,“我是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艾米继续说:“你认为你被军队追杀是因为你拍到了他们带走了流民的小孩?你认为这是发生冲突的原因?”
“等等,这不是在犯罪吗?”采坦娅忍不住叫了起来,如果她没有理解错这些信息,那么,“他们怎么能带走别人的孩子?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艾米捏了捏眉心:“亲爱的,先别急,我们得再理理。”她转向费伦,又问道:“你确定这个猜测是对的?为什么你确定是军队要来追杀你?”
费伦奇怪地说:“除了军队,还能有谁?”
艾米忽然叹了口气,坐下来,抓抓头发,说道:“这至始至终都只是你的猜测,先生,也许你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人,但是,我们需要的是更确切的证据,你的图片还无法说明是谁先动的手。报社需要的是有价值的消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来编故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