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39、连接

　　拉文站在窗边，他已经盯着窗户盯了整整两天，依旧没有任何的进展。他甚至推掉了他的工作，这意味着他暂时没有了任何收入，尽管临时工的位置早就岌岌可危，他也做好了失去这份工作的准备，但令人意外的是，虽然格林多太太平日十分严厉，却在这件事情上显得宽容了许多，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莱拉正抱着一篮衣服打开房门，奔向楼下的洗浴室。即使在哈达，在冬天洗澡依然不是一件方便的事情，需要提前备把备好的水用热炉烧开，趁着水凉之前搞定。幸好这幢房子只有他们在住，他可以不必担心小孩的安全，窗外已经天黑下来，等到莱拉洗完，他们就可以开始吃晚饭。拉文离开窗台，又是无功而返的一次，他现在急需缓和一下自己焦躁的心情，否则又要有一顿饭被他搞砸了。
　　他走向门边放着的包袱，正想打开，突然顿了顿，瞄向墙角的柜子。按照莱拉的说法，苏卡留下的行李都放在柜子里，他一直没有打开柜子，就是感觉这样冒然地翻看别人的东西不太好，只是现在，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提示，任何提示，就算是一点点也好。
　　就这样瞄了几眼后，他终于忍不住走到柜子前，一把打开。空荡荡的格子间，显而易见地放着一包钱袋，还有一叠推起的衣物。衣服的最上面，他看见了熟悉的深灰色布料，那是苏卡的斗篷。苏卡连斗篷都没有带走吗？他伸手翻了一下，翻到最底层的时候，一些纸张突然暴露出来。他停住手，愣了一下，才将纸张抽出一些，拿在手里。
　　这是什么？他的心口砰砰直跳，为莫名的期待攒足了心情；他快速地阅读着纸上的内容，却又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这是……！他看着纸上的某个名字，吉里·托路路，他记得这个名字，因为在那晚他偷听的对话里，他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他也一直以为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怪物的名字，现在看来，他确实没有猜错，而且……
　　他将剩下的纸一并抽了出来，由于动作太快，有什么东西从衣料间滚落出来，差点儿掉在地上。拉文眼疾手快地接住，入手一片清凉，他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一块水晶石。水晶石呈两头尖尖的柱状，泛着美丽的蓝绿色，晶莹剔透，表面还带着原始的粗糙质地，它不大也不小，用手掌恰好可以完全地包住。
　　这是苏卡的水晶？拉文惊讶地想，苏卡竟然还有一块水晶，他还留下了什么？拉文打算再翻看一次，但是除了这些，再没有其它的不同寻常的东西，于是他关上柜门，走到屋里的灯石旁边，开始更仔细地读着剩下的内容。
　　原来，铸火师在伦多的地下进行着这么残酷的实验！拉文放下纸张，不可置信的同时又伴随着一股燃烧的怒火，他们居然拿基尔人做研究，这简直太荒谬了，他们这是把人都当成什么了？伦多的居民知道这些么？知道他们带走了这么多基尔人么？他突然想起祭司对铸火师的评价来，“傲慢往往会腐蚀一个人的内心，他们在这条道路上走得太远了”。这已经不是远不远的问题了，拉文想，疯了，他们这是疯了！
　　门后响起莱拉的脚步声，拉文连忙将纸卷起来，把水晶放在衣兜里。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小孩子知道了，他转身看向门口，突然意识到，莱拉也许知道些什么，毕竟她认识那位托路路。他屏住呼吸，又转念一想，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更不能被轻易提起，那或许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向门口，拿起挂在墙上的钥匙，他还是去外面带点儿食物回来当晚饭。“想吃点儿什么？”他故作轻松地对进门的莱拉问道。
　　莱拉认真地想了想：“不要太甜的东西。”
　　深夜，拉文躺在屋里的沙发上，迟迟无法入眠。莱拉睡在隔壁唯一的卧室里，所以他只好大度地去睡沙发。但由于饭前看到的那些内容，他现在无法不去想着它，半晌，他坐起身，有些烦躁地抓着头发，他的进度止步不前，又知道了更多糟糕的事情，这到底要怎么办？
　　他摸出那块水晶，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它的颜色，他依旧转动着它。苏卡为什么会带着一枚水晶石？又为什么会留下它？除了治疗师和商人，一般人只会带着装有灯石的照明设备，可这枚水晶根本不是灯石，它是用来干什么的？
　　拉文将水晶握在手心，闭上眼睛。他原本想感受点什么，思绪却飘到了其他的地方，他想起在圣殿里做过的仪式，其实这几天，他一直尝试过复刻那个仪式，但是丝毫没有作用；还有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睛，他又想到了它，浑身开始发热。熟悉的流程开始了，还是这种发热，他停下回忆，想等这场动静先过去。
　　可惜，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一股战栗猛地从他握着水晶的右手手臂直冲而上，接着，从他的右耳开始，一阵更深的颤栗瞬间遍布全身，就像涟漪一样，不停地回荡在他的身体里。怎么回事？！拉文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了这样一句话：终于连接上了！
　　“谁？谁在说话？！”他睁开眼睛，朝右边看过去，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他想要站起来，声音忙道：“别慌！你先别动，先坐直，我才能继续跟你讲下去。”
　　拉文顿了顿，又默默坐回去，他挺直背，心想，那我就照着做，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鬼，还是只是他的幻觉。
　　“这不是幻觉，”那个声音叹道，“算了，暂时还说不清，我先问个问题，你现在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听着这耳熟的语调，突然发现，这种听见很像之前他在圣殿里听见的那些高大的巨人们的声音，它不是一种实际上发出声音的声音，与它对话可能根本不需要说出口。“现在是晚上，我就在屋里，怎么了？”他在心里说道，“你是谁？为什么可以跟我说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暂时打开了通道，所以可以跟我连接上，但是这个连接还不够稳定，如果你想继续跟我对话，就先照着我说的方法做一遍。”
　　“那好，”拉文说，“我做，做完后你能告诉我你是谁不？”
　　声音慢了一秒，才答应下来，随后，他照着声音述说的内容，将双指尖相连，放在靠近肚脐的地方，开始想象一簇淡蓝色的小火焰。火焰在肚脐内部下方一点的身体中央燃烧着，而在火焰的中心，还有一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白色小球，被火焰包围着。接下来，他得将注意力的中心下降，仿佛自己就坐在小球里面，能看见一层淡淡的薄膜；随着一股吸气，“他”与小球一起垂直向上，滑入他的大脑中央。
　　光球停在那里，他又吸一口气，顺着呼出的气息将光球推向右边，直到它悬停在右肩头的上方。它好像真的就在那里，即使他无法看得很清晰，但是这还没完，他得想象光球开始膨胀，并一瞬间变成一个更大的球体，大到可以完全包裹住他的脑袋。他将光球重新吸回大脑中央，它又一下子变小，变成之前的小小一颗。就在此时，他再一次深深吸气，将光球推向额前的黑暗中。那一片黑幕同时出现一道旋转着的蓝紫色隧道，从额前伸向前方的空间里，光球滑进隧道，并消失在隧道的远方。
　　拉文屏住呼吸，下一秒，光球又从隧道旋转着回来了，它再度被拉进大脑中央，然后被推着下降至喉结的位置。这次，喉结处出现一道蓝绿色的隧道，同样旋转着，消失在前方。拉文重复将光球推向隧道，等到球体回来后，他先让小球回到大脑中央，最后在重重的吐气中，把光球推出脑袋，让它回到右肩上方。
　　“成功了？”在他完成这个过程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来。
　　“那个光球又是什么？”拉文问道。
　　“你说光球？噢，那是你自己。”
　　“我自己？”这个答案太奇怪了，他自己不就坐在这里吗？他还以为光球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呢，怎么就是他自己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问号。
　　“准确来说，是你的一部分，你不是想象自己坐在里面了？通过它，你就可以持续与我进行对话了，这不很简单嘛。”声音解释道，“总之，我只是来帮助你的人。”
　　所以那颗光球相当于塔楼①的作用？但是拉文才不相信，哪有帮忙还搞得神神秘秘的，不都是先自我介绍一番吗？他又问：“帮忙？你要来帮助我什么？”
　　“你现在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你可以来问问我。”
　　拉文想，他确实有遇到很多问题，但是这个声音真的能解决那些问题吗？他迟疑地说：“那……怎么样能看见看不见的东西？”
　　“看不见的东西？”
　　“嘿，你不是说来帮我的吗？”
　　“那好，你可以先这样做……”它又教了一个方法，但它称其为技术②，并告诉拉文，他需要用到来自地心的力量。“你之前一直成功不了，就是因为你没有用到那股力量，它是成功的关键，你也许已经见过它了，糟糕，时间不多了，我先聊到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就见过它？喂！等等……拉文在内心大声喊道，但是无论他怎么喊，那道声音都没有再出现过。行吧，他躺倒在沙发上，想着，就暂且这么相信一回。
　　第二天，拉文照常来到窗前，为了给他腾出空间，莱拉的书桌已经移到墙边。他捏着苏卡的那枚水晶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吧，他在心里说道。
　　在空旷的世界中，浮现出一个纯白色的六角星，它静静地立在左侧，然后，在它的右边，又浮现一个深灰色的六角星。两颗六角星逐渐向彼此靠拢，重叠，直到在中央融合成一颗苍白的银色六角星。拉文把这颗淡银色的六角星放置在他的大脑中央，随后，他深深地呼吸，推动着六角星垂直向下，贯穿了整个身体，将它送入遥远的地心。
　　六角星抵达地心时，它的两个融合的六角星突然开始向彼此旋转起来，它们愈转愈快，变成一枚散发着淡淡银光的圆球。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淡银色圆盘从圆球的中心弹出，迅速向四周扩散，漫过无边的大地，向虚空中延伸。照声音的说法，它大到要环绕着整个塞阿！
　　拉文用呼吸推动圆盘像中央的球体一样旋转起来，淡银色的光在圆盘内流动，如同充满了活力。就在这一刻，拉文赶紧吸气，小圆球吸着一条淡银色的光流从圆盘的中央上升，直到圆球停在脚下大概十五埃米的地方。他重重地吐气，一个较小的淡银色圆盘从他的脚下迸发而出，包围住他的身体，他再次拉着淡银球上升，让它停留在他的头顶上方九十埃米的位置。
　　那道淡银色的光流贯穿他的整个身躯，就像一条细细的光柱，停留在他的身体里。一股隐约的热流跟随着光柱弥漫而上，拉文惊讶地感知着这一切，而当这股热流穿过他的大脑时，却带来意外的清凉，它平息着脑中的躁动，仿佛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变得清醒，变得平静。他“注视”着站在光柱中的自己，什么想法也没有冒出来，就只是看着。原来……
　　但是他还得继续完成这个技术，于是他再次深吸气，将头顶的圆球下降至脚下三十埃米的地方，然后呼出一个更大一点的银色圆盘，向外延伸至少六十埃米。圆盘随着呼吸旋转起来，热流也跟着圆盘从中心扩散。拉文接着做了几次深吸气，将淡银色的光流从地心吸上来，吸进光柱中。光流从光柱里涌出来，流淌向他的全身，数次后，伴随着一道闪光，光柱的底部开始收缩，仅仅保持着在身体里的模样。
　　拉文睁开眼睛，期待地朝窗台上看去，可惜现实却破了他一盆冷水。不对吧？他失落地望着窗台，他怎么还是看不到？不是说有用吗？还是他被耍了？但是，他又确实感受到了那股力量，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知道，那股淡银色的光流，就是他曾经在圣殿里遇见过的东西。可是为什么？
　　然而，拉文不知道，就在他苦思冥想的时候，莱拉正在桌子后面一脸惊讶地望着他，连书也忘了翻。
　　夜晚入睡后，拉文用之前的方法主动联系上那道未知的声音，并将白天发生的情况说了出来。“你的方法为什么没有用？”他忍不住质问道，“你还有其它的方法吗？都先说出来听听。”
　　“怎么会没有用？”那声音说道，“你感觉到了吧？那股力量的感觉？”
 “但，我还是看不见任何东西。”拉文皱起眉。
　　“你只做了一次当然不行，”声音透出无言的味道来，“一次的能量是不够的，你得天天做，多做一次，让你的身体充满足够的力量，然后它才会开启你的感知。你不过才刚刚起步，就想着要飞了，怎么可能！”
　　拉文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问道：“那要多久才能做到？”毕竟，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
　　“……那要看你自己了。”
　　接下来的几天，拉文全身心地扑在这件事情上，莱拉每次路过都要再看他一眼，女孩奇怪地想，拉文在某些地方变得跟以往不太一样了。终于，在某个傍晚，当拉文再次睁开眼睛，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这种感觉十分微妙，就好像有一团雾在他的旁边轻轻地悬浮着，他朝雾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窗台上。
　　他依旧没能看见什么，但他知道了这里有东西。
　　这算是，成功了吗？

　　注释：
　　①塔楼：塔楼在过去的年代常常被用于传递坐标，有时候还会兼顾将钟声与时间传递给周围的居民。
　　②技术：本故事中所有被认可的技术均由翡翠盟约和Eieyani集体提供，具有可实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