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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巴掌 一巴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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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文来临时监所已经有五天了,这是他的第六天,所谓的判决书还迟迟没下来,他不知道通常的流程会耗多久,但是待在这里的感受更难以说清。虽然单人间看着不错,甚至有些豪华,它却又完全不隔音,狱守们的走动声仿佛贴着他的头皮,更糟糕的是茅厕,由于没有门的遮挡,它的味道会飘得满屋子都是。拉文宁愿躺在野外的干草地上,都不想再有这种体验了。
除了三餐外,其余的时间只能待在房间里,什么也做不成。他偷偷听隔壁的人谈起过,如果是真正的监狱,就远没有这么清闲了。拉文躺在床上,任由思绪飘向其它的地方。经历圣殿一事之后,他感觉到有些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他的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变化,虽然他之前已经经历过几次的变化,但这次格外的强烈。说实在的,即使并没有过去多久,但伦多的地下发生的事情于他而言就像被灌在了一个套壶里,已经变得没有那么真切,他现在再去看它,就像在雾里看花一样。
然而圣殿并不这样,这就像是一些悬浮的东西终于开始落地,他确实感觉到不对劲了。这不是在说他的听觉,而是某种像身体一样的感知。他开始感知到一些东西,很难说是固体还是像气一样流动的、捉摸不透的触觉,会激起他一些不舒服的反应,比如说在这个关押的地方;但是,这使得他的整个世界都仿佛变得更加丰富起来。他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罗米人的教育并没有告诉他这些新的体验是什么,他就像岸上的鱼一样茫然。
他又莫名其妙地想起苏卡,似乎自从跟他相遇以来,所有的事情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对这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毫不意外?还有莱拉,她身上的谜团就跟苏卡一样多,但拉文知道,莱拉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拉文无意识地望着暗淡的天花板,这些谜团太多了,他暂时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他甚至生出了一点遗憾,要是当初苏卡愿意回答他的疑问,是不是就会好很多?现在的他却变成了一只无头飞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关多久,可能这一次就是永别了。想到永别,他不可抑制得产生了更多的遗憾,虽说他在旅途中经历过数次短暂的搭伙,本来这应该是他早已习惯的事情,但是这回,他难得地希望能不要这么快就发生。
他还不想就这么说再见……
尖锐的铃声穿透木门,打断了他沉浸的心情,到睡觉点了。他只得起身关掉头顶的小灯,监所的作息是统一的,若不尽快睡觉会在很早就被吵醒。拉文闭上眼睛,迫使自己进入睡眠倒计时,就在他已经恍惚的时候,他突然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又来了!他心里叹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每当他要睡着时,都会有一股灼热流经他的全身,不过好在,这种发热不会持续很久。果然,几秒后,热度又立马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梦境是如何开始的。
漫天黄沙,风刮过人的脸颊,带来粗糙的刺痛感。拉文从没过手臂的细沙里爬起来,他的脑海中还停留在上一幕的画面里,他是从高空坠落的,从仿佛云层之上、他从未企及的高处,那些看着他坠落的人,他们穿着银蓝色的衣服,将全身上下都紧紧包裹住,却又让人看不清长相。
他重新望向天空,一片昏黄,只有厚实的云层和永不停息的风沙,还有远处模糊的赤红色的丘陵,但他看不见任何人类的建筑。地上铺满柔软的沙子,踩上就能直接陷下去,这里比荒原还要荒芜,拉文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有人在喊他,他扭过头,发现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在等着他。那群人穿着深红色的斗篷,衣角拖在地上,被沙子埋进去。拉文动了动,朝他们走去,他偶然间低头,发现自己也穿着同样的斗篷。
走近了,他才发现,那群人的个子极其高大,体形消瘦,就像瘦长的布条,拉文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似乎等到拉文过来,他们就开始向前行走。他们走得不紧不慢,甚至从容,然而对拉文而言,他需要花费大力气才能勉强跟上他们的节奏。一行人也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只是沉默地走着。
又是一阵狂风,队伍停下来,人群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拉文这才明白,原来他们带着一汪“圣泉”,要去一个叫做“漩涡之眼”的地方,只是风墙太厉害,他们正商量该怎么绕过去。拉文听到这里,不知怎么脑子一热,竟然朝他们大声说道:“等一下!我知道路线,我知道该怎么走!”
人们停下动作,就像陷入了绝对的静止。这一刻,拉文感觉所有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尽管他们连头也没有回,留在拉文视线里的依旧是被斗篷覆盖住的后脑勺。接下来,拉文被带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他成为了领路人。
他向前迈进,奇怪的是,他正在走进一条长长的斜坡,斜坡一直向下,两边筑起高高的沙壁。这里不再是荒漠,也没有风和动荡的沙尘,却异常明亮,就像被白灼的阳光烘烤着。斜坡的尽头是一处圆形的大厅,说是大厅也不准确,因为地面全是浅白色的沙子,更像是开阔的广场,看不见它的边界。高大的人们顿时不管不顾、争先恐后地往前走去,拉文又一次落在了队尾,他看起来已经不需要带路了。
行走的过程中,他以为这里只有沙子,直到视线里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物体。可惜光线太刺眼,他看不清楚那些物体是什么,它们越来越多,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周围。拉文感到一阵怪异的错觉,这个地方似乎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了,但是他却完全没有记忆!他努力地睁着眼睛,往地上的东西走过去,他想要看清楚那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霎时间,队伍又停了下来,并且开始尖叫。拉文察觉到背后的动静,他瞬间加快了步伐,猛地朝前面扑过去。一声闷响,他的胸膛砸进白沙里,终于对上了近距离的东西——那些物体,竟然是人的残肢!
拉文倒吸一口凉气,这些肢体仿佛还活着,还能看见挂在上面的血珠,尽管如此,它们却一动不动,一直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对!还有在动的!
几米外,一只蜜色的手臂在微弱地挣扎着,拉文想去拉它一把,他的脚踝却被一股大力抓住了。糟了,拉文使劲儿向后蹬去,下一秒,他直接被提了起来。拉文难受地双手去扳禁锢住他脖子的力量,此时,只见面前一座由沙子组成的柱子冲天而起,带着沙子里的人滑落出来。那只手还在动,它的主人披散着凌乱的长发,几乎覆盖住整张脸,露出缠着满满当当绷带的上身。绷带一直延伸向人的下颌,这也许就是对方为什么没有发出声音的原故。
他停下动作,似乎已经力竭,随后,他的头颅转向拉文,沙石从他的侧脸逐渐淹没他的整颗脑袋,他喉结滚动,用口型作出最后的动作:“救……”
不!
拉文在心底惊呼,但是他的脖子已被牢牢抓住,他也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成为下一个他?”尖锐的声音冲击着他的脑袋,他扭过头,终于看清斗篷下的面孔,那不是一张人类的脸。
他的头又被用力扳回去,在眼前之人彻底沉入沙柱之前,他看见了那人的眼睛,那是一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睛,黑色的液体正从它们里面涌出来。
苏卡!
拉文大口喘着气醒过来,他的背部几乎被汗水湿透,他当即用手摸了摸脖子,那股难受的感觉似乎还没有消散。他心有余悸地放下手,脑海中还回荡着最后那一幕,苏卡的眼睛,那是苏卡吗?他为什么会梦到苏卡?苏卡为什么会缠满绷带?还有梦里的那些怪异的人,不对,他们也不是人。拉文已经记不清他看到的样子了,他只记得他们的脸不是人的模样,还有他们说的话,貌似也不是阿提亚语……
他缓过劲儿来,似有所觉地掀开被子,某个地方已经神采奕奕地支楞起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拉文有些许无语,就这种程度的刺激也能让它精神起来吗?这梦可一点儿也不舒坦。
等到一切都平息下去,他立刻起身去了趟茅厕。透过孔洞的天色渐白,早铃很快就会响起来,也没有时间再睡了,他会跟之前一样,继续在房间里度过无聊的一天。他原本是这样认为的,直到迎接他的不再是乏味的早餐,而是开锁的狱守。
什么情况?拉文“噔”地一下站直身体,看着狱守走进来,并对他招招手。“判决书下来了吗?”拉文有些激动地走过去,他的手立马被绑上,狱守瞪着他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说。拉文摸不清意思,茫然地被带出去,走廊里还很安静,看上去比早饭时间更早了一些。
他们直接来到检查身体的房间,里面的人顶着两枚黑眼圈让他脱掉衣服。拉文已经熟悉这个流程,他坦然地接受完检查,之后,狱守没有再让他穿上囚服,而是拿来了他原来穿的衣物。拉文换好后,狱守接着带他走进通向出口的房间,远远望去,门口处还站着一个陌生的人,那人衣着整洁,披着厚实的大袄,胸前佩戴着金属色的徽章。
狱守径直走向门口,他们甚至没有经过办事桌。拉文不明所以地被解开绳子,领到那人的面前,这是几个意思?判决书呢?为什么不绑着他了?就在他迷惑的时候,面前的人眯着眼睛,将他整个打量了一番,随即开口道:“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提兹先生。但请记住,没有下一次。”他的语气加重,充满了某种暗示:“我们不会再为你花费这些精力,关于这件案子,请你保持安静,否则……”他的话停在这里,但拉文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剩下的意思:否则你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你是谁?”拉文忍不住问道,“你们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对方转过身,给了一个向前走的示意。拉文疑惑重重地跟着他走出建筑,冷冽的空气拍打在他的脸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已经到了一年中最冷的一个月,需要换上厚实的冬装。守卫为他们打开铁门,一辆马车早已停在外面等候着。
拉文被马车送到他熟悉的北区街口,直到车子离去,他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难道就这样被无罪释放了吗?刚才警告他的又是什么人?拉文抓抓头发,算了,不管了,至少他不用在监狱里跟大家永别了,这样看来结果还不错?他往街道走去,在走近晶奈馆时,又顿住,调头走向旅馆的方向。他离开不到一周,其他人应该还不知道他平安地回来了,他的行李和房间应该都还在吧?
他推开旅馆的门,吱呀声惊动了趴在桌子后面的一头蓬松的头发,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瞳孔猛然放大。
“安、塔、在、上!”烟妮一瞬间站了起来,她的表情就像在说,她看见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拉文给她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烟妮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呢!”
“啊,哈哈,那我这算是一个惊喜吗?”
“是惊吓,”烟妮深吸一口气,“因为你们已经退房了。”她看着拉文懵住的脸,又说道:“前几天,你的朋友们带着所有的行李结了账,我以为你们不会再继续住下去,莱拉也跟着你的朋友,我听说你是她的兄长。”
老天,难道这个说法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吗?拉文不禁瞪圆了眼睛,烟妮仿佛知道些什么,她挤挤眼睛,拖长了音调:“不过我可不知道一个罗米人的哥哥会是可可提亚人,除非~”
“嘿!”拉文连忙发出阻止的声音,朝她摇摇头,拜托,可别再说下去,还是让他假装是莱拉的兄长吧,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为此,他赶紧问道:“他们有说要去哪里吗?”如果只是搬了去处,看来圣殿之后他们成功回来了。
烟妮摊开手,为难地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先去找他们。”
“非常感谢你的回答!”拉文呼出一口气,朝她感激地点点头,他决定先去酒馆看看。
“不用谢,甜心,”烟妮笑起来,“这个地方永远向你开放着呢!”
烟妮的狼虎之词吓得拉文一边猛摇晃着头一边退出旅馆,只剩下女人的笑声余音缭绕。不过好在,烟妮的状态还不错,看来她似乎已经从那件案子里面走出来了。
对面的酒馆还没到营业的时间,拉文摸摸口袋,他现在一个钱也没有,早知道就应该申请把早餐吃了再离开。他坐到柱子下,一直等到太阳快落下,才推门走进去。酒馆里刚开张,人还很少,只有服务员在打理桌面,其中,一个披着头发的少女背对着他趴在柜台上。拉文想了想,叫了声她的名字:
“采坦娅!”
采坦娅转过身,动作在一瞬间凝固,她的嘴巴张开,表情快要哭出来,眼睛红了一圈。拉文顿觉十分抱歉,正要开口,她突然冲过来,给他结实地推了一把,生气地说:“我以为你已经没了!”
拉文扶住柜台边,吸了口气:“等等,我还活着呢,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好家伙,她的力气可真大,还是他饿得已经没有多少劲儿了?
“别骗我,真的是你嘛……”采坦娅又笑起来,她的脸显得有些滑稽,她抹了一把眼睛,再度靠近拉文,开心地说道:“我只是太高兴了,啊,你要不要去坐一会儿?我叫人给你一份巴酒,或者你想要来点什么,尽管说出来,我去给你弄……”
“对了,苏卡呢?”拉文不得不打断她,既然她人在这里,那么苏卡是不是也在这里?
采坦娅突然没了声,拉文不得不又问了一遍,“他也在这里,对吗?”他以为采坦娅没听清楚。
采坦娅抿着嘴收起笑容,她垂下头,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喔”。喔是什么意思?拉文不解道:“所以他在不在这里?”
“好啦,我不知道,行了吧?”采坦娅背过身,她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在拉文眼里,这无异于一记炸弹,他瞬间想起早上的梦,还有梦里那双流着黑色液体的眼睛。他知道这有些荒谬了,也许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联系,但是那幅画面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闪着。他有些慌地上前一步,扳过采坦娅的肩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能说得更清楚一些吗?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知道?是不知道他来不来工作,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在不在?还是什么……!”
“啪”的一声,拉文惊讶地捂住脸颊,刚刚,采坦娅是不是给了他一巴掌?
“你!你眼里只有苏卡吗?”采坦娅愤怒地说,她的眼睛里盛满了失望,“我担心了好几天没睡好,我真的以为你回不来了!结果呢?你连句问候都没有,一来就是苏卡,苏卡!是的,我不知道,他前天开始就不来馆里工作了,我当然不知道他在哪里!那家伙有什么好,对你的生死都不管不问的!难道,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拉文被她吼得冷静下来,他垂下眼睛,张张嘴,却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馆里的其他人都看过来,采坦娅转身跑开了。拉文还站在原地,他知道他刚刚拒绝了什么,一直以来,他其实能察觉到采坦娅对他的热情,他只是还不想把这些东西挑明,毕竟,这样太伤人心了。可惜,感情的事情容不得他的犹豫,至于苏卡……他隐隐有些不安,如果苏卡真的不见了,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但愿那只是一个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