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34、被告

　　身披浅色波纳的治疗师们围在床前，拉文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粘板上的鱼，直到那位面无表情的女士点点头，终止了这场最后的身体检查。说是最后，是因为在病房的门口已经等着好几位巡逻兵，拉文实际上是被突然出现在走廊的巡逻队押回房间的，面对阿尼莎疑惑的目光，他也只能默默地摇摇头。
　　治疗师们离开后，一个熟悉的人便走了进来，拉文看着黑色披肩的男人，是那位监卫长。“又是你，这位、提兹先生？”加纳布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又见面了，显然这几天你有些过于活跃了。”他在房间踱了两步，停在距离床还有一米的位置。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糟糕，拉文在心里嘀咕道。
　　“我想你应该清楚你干的事情，”加纳布盯着他的眼睛，“先生，真不好意思，接下来你还得单独跟我们走一趟。”
　　在士兵的盯梢下，拉文只好换上自己原来穿的衣服，乖乖地跟着出去。他一出门，双手就被强制性的绳子绑上，阿尼莎追到门口，拉文看了看她，说道：“你先回去，别耽误了你的课。”
　　“没关系，”阿尼莎接道，“我已经请了假，可以多待几天老师也不会说什么的。”
　　“阿尼莎！”
　　加纳布看过来：“在磨蹭什么？她可以跟过来，快点走，带上那个小美人。”最后一句他是对着士兵说的。拉文没法子，被一路带出了治疗馆，然后乘坐没有窗户的箱车来到所谓的安全属的地方。这里离执政宫十分近，然而拉文根本没有时间、在下车的短暂片刻观察到周围的建筑，所以他并未知晓这一点。他被直接带去了一间小小的闭室内，这间闭室没有任何窗户和装饰，只在侧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两个人的身影来。
　　拉文坐在房间唯一的石凳上，室内空空如也，加纳布在他面前徘徊着，他想事情可能没有这么简单，果然，下一秒，监卫长就开口道：“你是从戈南过来的，对吧，提兹先生？”
　　拉文心里咯噔一声，他还查到了什么？
　　加纳布继续说：“你不必为了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
　　拉文微微睁大眼睛。
　　加纳布观察着他的表情：“你的那些来路不明的朋友们，我说对了，对吗？”
　　拉文没有吱声，加纳布的意思太模糊了。
　　看他还不开口，加纳布摇摇头，换了副口吻：“根据公法，任何人不得任意侵犯个人的私人财产。高塔对圣殿享有完全的所有权，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圣殿对你的起诉不仅仅是这个，还有你之前故意重伤了骑士团的一些人，这两项罪名加起来，你恐怕得进去关一段时间。”
　　原来只是重伤，拉文莫名松了一口气。
　　加纳布微微俯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这很艰难，在一个血气十足、年轻有为的年纪，本来还有大好的闯荡的时光，去做其他事情，学一门手艺，或者去做买卖，去做水手，而不是浪费在监狱里。”
　　他想说什么？拉文毫不胆怯地回视过去，反正他也躲不开了。
　　“只要你说出他们的名字，”加纳布缓缓道，“你可以不用在监狱里蹲太久。”
　　拉文握起来的拳头紧了紧，原来是想问出苏卡他们，他可不会上这种显而易见的当。“我不懂你的意思。”他终于回应道。
　　加纳布皱了皱眉：“我在问你的同伙，你有同伙，不是吗？”
　　“……没有，我没有同伙。”
　　加纳布站起身：“小子，你认真点儿，你现在可是被告人。’
　　拉文咬着牙道：“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同伙。”不管他们查到什么，但在莱拉这件事情上，他绝不可能让步。
　　加纳布见他依旧不改，留下一句“你再好好想想”就走出房间，并将房门锁上。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连饥饿的感觉也变得恍惚起来，拉文垂下脑袋，用仅剩的力气撑着身体，闭上眼睛。加纳布最后一次进来时，拉文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我再问一遍，你的同伙是谁？”
　　“……我没有同伙。”拉文坚持这个答案。我不会就饿死在这里吧？他慢慢地想到，那么多惊险的时刻他都挺过来了，还有剩下的运气呢？真是该死，他知道他不该挑战法律，但他不想那么快就妥协。好在他饿晕前，终于被带离这间密不透风的闭室，巡逻员给他塞了一点儿干巴巴的酸包，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双手再次被牢实地捆绑上。
　　“他太顽固了，先带他去科恩达纳。”监卫长的声音传过来。
　　士兵推着拉文走向安全属的大门，门外停靠着押送他过来的那辆箱车，除此之外，还有一抹鲜艳的红色在努力往这边挤。他连忙停下来，挡开围着他的士兵，好让阿尼莎的动作不那么困难。
　　“你怎么还在？！”他有些担心，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阿尼莎的眼圈有明显的红痕，她说：“拉文，他们要把你带到哪里去？”
　　拉文想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但是他的手正被绑着，他只能挤出一丝带歉意的笑容来：“只是换个地方待着，也没说要多久。别担心，没有那么糟糕。”
　　阿尼莎匆忙道：“我记得可以请辩护，这样你就不会被关起来了，只要拖一拖……”
　　拉文知道她的意思，但那需要钱，他的罪名恐怕不是一点儿钱请来的辩护可以搞定的，况且，他不想让阿尼莎去借他们的钱。想到这里，拉文打断了她的话：“不用了，这件事情你就别管了，也别让他们知道，别告诉他们！”“够了，别停太久！”背后的士兵已经在催促他，他来不及说更多，就被推着继续向前走。
　　阿尼莎退出去，望着拉文的背影，嘟囔着：“这也不想让妈妈知道吗？”
　　一路颠簸，拉文坐在不透光的车厢里，他周围挤满了巡逻兵，大家都一声不吭，直到车子稳当地停下来。他走出车厢，望着眼前的深色建筑，感叹着他居然还有这样的一天，那就是要关他的地方吗？一座光明正大的监狱，现在，监狱的守卫正在为他们打开监狱前的铁门。“这次又是谁？乖乖，怎么来了这么精神的小孩？”守卫用含了痰的大舌头向他们打招呼道，“进来吧。”
　　巡逻队利索地走向建筑大门，这座用粗糙的大石头修筑成的方方正正的监狱，没有窗户，只在高处有一排小小的孔洞。拉文开始感觉到糟糕了，当他们走进门后的通道，明亮的光线随之被暗黄色的灯石所替代。通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有这座监狱的狱守们，拉文被拉着押了手印，又被赶去隔壁房间脱光了衣服检查。这个过程有些难以启齿，他只盼着赶快过去。待他换上灰色的麻布衣服，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这是要关多久？”
　　“小子，你的判决书还没下来吧？等待判决书出来之前，你得一直待在这里喽。”狱守拍拍他的屁股，漫不经心地笑道。拉文赶紧朝前走两步，他现在的心情更糟糕了。
　　新的狱守领着他出了房间，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道路不宽，两边墙上是一排紧闭的木门，这场景有些眼熟，令他没来由地想起伦多地下的那些神秘走道。不过，这些木门上多开了一道方形的小窗口，可以看见房间里面的人，拉文刚经过就被招呼了一句：“嘿，老弟，今天天气什么样子？”他转过身，窗口后面挤着一张黝黑的脸。
　　那些窗口瞬间活跃起来，出现了形形色色的面孔，他一一看过去，突然对上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拉文惊讶的多扫了一眼，那居然是杰瑞，杰瑞看着并非独自一人，邻近他的几间房子里都是那晚的狐朋□□们。他们原来也被关在这里，杰瑞显然也很意外，但他的表情并不太友好，拉文避开他的目光，正好，他也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交集。
　　狱守将他带到更安静的地方，终于停下来，轻车熟路地对拉文叮嘱道：“在里面安分一点儿，年轻人，否则，离开得越快，越没机会减刑了。别想搞出什么大名堂来，我们都见得多了，这里随时都在看着你。”
　　“为什么会没有机会减刑？”拉文问道，“这里不是监狱吗？”
　　狱守摇摇头，难得对他这样的新人多了一丝耐心：“这里只是临时监所，小子，你真正蹲的地方要等你的判决书来了后才能决定，好好等着吧！”
　　哈，看来判决书才是那个令人头疼的东西。拉文看着木门在面前关上，他随即转身环视一周。这是一个单人间，茅厕和床铺仅一墙之隔，却没有遮挡的门，甚至能从窗口处看得一清二楚；可以活动的区域只有一条窄窄的床边道，床头的墙上则是一排透光的小孔，那大概就是他从建筑外面看到的那排孔洞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脑子在一片混乱中终于理清了一些，他现在在临时监所里面，苏卡他们有顺利离开圣殿吗？从巡逻队那里可以得知他们还未被找到，还有，莱拉怎么样了？她醒了吗？……那名死去的流浪者，真的是意外坠落城墙的吗？啊，问题太多了，再想下去会更令人焦躁。拉文躺倒在坚硬的床上静了一会儿，又站起身，走到门窗前，他打算换一下心情，先不想了。
　　门外一直有些骚动，在狱守的两三番警告后，最终暂时安静下来。但拉文能感受到，那些透过窗口窥探他的眼睛们一直都不曾消失。

　　一位身穿素色长裙的女人穿过透亮的圆柱长廊，来到尽头处紧闭的大门面前。她刚想要敲响门扣，就被一旁的人给拦住了。
　　“桑德，拜托了，我有事情要报告。”女人微微皱起眉头，小声地恳求道。
　　名叫桑德的是士兵打扮的门卫，他板着脸说着已经重复过许多遍的说辞：“现在是会议时间，闲人不得进入。”
　　女人抱着几卷卷轴，似有些无奈地说：“我也不是什么闲人，你知道的。”?? 门卫朝她使了个颜色，降低声音说道：“布林长老交代过，现在还不能打扰他。”
　　“要等到什么时候？”女人顿了一下，又放缓了语气，“好吧，你可以告诉我，他们已经进行多久了吗？”
　　“唔，我想有一个时辰了吧。”
　　在女人快要战得受不住的时候，门终于开了，几个人说着话从里面出来，女人跟门卫站在一边，目送着他们习以为常地离开。“贝缇拉？”留在门口的人朝旁边看过来，“你怎么在这里？先进来。”
　　女人瞄了门卫一眼，跟在他身后走进去。门后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内室，中间有一处没有天顶的庭口，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洒进来；它的周围摆放着一些水生植物，旁边还有一张精心雕琢的石桌，石桌旁挂着一张巨大的彩色帘布。
　　“这次是什么事情？”说话的人在石桌前停下来，半靠在石桌边沿看着女人，“抱歉，我这次谈话实在是花了些时间。”
　　女人止住想要脱口而出的疑问，只是抽出一份卷轴直接递给他：“先生，还记得最近发生的事情吗？”
　　“哦？”对方接过卷轴，一边打开一边问道，“是哪一件？旧图书楼修葺的结果还是西岸新工坊的欠薪问题？”
　　“都不是，先生。”女人深吸一口气，说道，“是关于涌入的流民的那件事情，联合军射杀了一名流民男孩的图片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
　　“噢，贝缇拉……”对方扶住额头，放下卷轴，有些头疼地说，“那些不过是联合军干的破事儿，为什么要来问我？至于那个图片，咱们也管不了太多。”
　　贝缇拉继续道：“但是，先生，学院们的学生和教师就此联合写了一封倡议书，然后他们把它交给了我。”
　　“倡议书？”男人重新拿起卷轴，这次，他较为仔细地浏览了一遍。
　　“是的，他们认为这涉及到公民的权益问题，他们还认为法律存在遗漏的地方，我们需要对流民的问题采取更积极的态度。”贝缇拉解释道。
　　“……如果我们放任军队的所作所为，这种矛盾将导致严重的不信任，作为普通公民，我们认为适当的措施是必须的，否则，这将对我们的文明也十分危险。”男人阅读着其中的某句话，“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这种事情谴责一下就行了，流民又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现在战争也结束了，不会有更多的流民过来了，我们不需要把精力再放到这上面来。”他说着，就要转身放下卷轴。
　　“阿克斯托，”贝缇拉叫住他，“至少，听一下他们的声音，行吗？”
　　“贝缇拉，”阿克斯托看着她，终于发出探究的目光，“难得见你对一件事情这么感兴趣，但是，我算是好说话的了，其他长老们可不会这么轻易听这种请求。告诉我吧，你的所有想法。”
　　贝缇拉抿了抿唇，说道：“你能看一下倡议书最后的签名吗？克罗狄雅·卡梅尔，她是倡议书的总发起人，我希望先生你能先和她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