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33、圣殿（下） 重修

　　“那些是错觉吗？我一定是在做梦……”拉文听见采坦娅在小声嘀咕，他现在的感官异常清晰，身旁的一举一动都几乎能被他感知到。这种感觉很奇怪，连周围那些粗大的巨石砖块，在此刻都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仿佛在一下一下地呼吸，不再是以前毫无生机的石头。
　　拉文将手轻轻触碰石壁，他的指尖出现若有若无的振动。他此时的状态有点类似于之前喝下了银色的实验液体之后，唯一不同点在于他还在正常地视物，眼前也没有出现乱七八糟的、红色的线条。他隐隐有种感觉，即他现在的状态才是“正常”的。
　　他们重新回到大长廊，拉文望向头顶，顶端的石头传来一股模糊的疼痛感，它们似乎经历了某种严重的烧灼，漫长的岁月也无法将其驱散。苏卡背着莱拉，一步步小心地下梯子。拉文走在最后，他还沉浸在这种感知中，不自觉就慢了几分。他思索着，难道是那道光柱对他做了什么吗？
　　走过长廊，下行的窄路是最难走的一段，他们要避免踩断脆弱的木条。当一伙人走到中间时，拉文忽然感到一阵朦胧的震动，他双手撑住两旁的石壁，在圣殿这种密不透风的地方，原本敏锐的听力也会打上不少折扣。好在石头“告诉”了他，有什么东西推开了大门。
　　他朝下面喊道：“有人！好像有人进来了！”
　　采坦娅停下动作：“啊？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苏卡的声音从最下面传上来：“一个人？或者多少人？”
　　拉文再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有不少，很有可能是一群人——”
　　如果是一群人，那就糟糕了，毕竟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进入圣殿，除非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快点！我们加快速度！”拉文喊道。
　　“啊啊啊啊——”采坦娅慌忙叫起来，“苏卡你到底下了吗？！”
　　“……快了，别叫。”苏卡毫不客气的声音响起，采坦娅拧起眉头，脸颊微微涨红。但她最终并没有反驳回去，只是将力气用在了石头上。
　　拉文一边感受着石头的“声音”一边加快动作，等他终于踩到交叉口的地面，发现苏卡和采坦娅躲在小小的凹陷处，苏卡束起一根手指，表示不要发声。他们进来的绳索还留在地面，可惜完全用不上了。
　　耳边是金属碰撞石壁的声音，下来的人似乎穿着重甲，也正因如此，他们的速度要慢上许多。但这终究不是办法，这样子他们出去的道路就被堵上了，该怎么办？拉文环顾着四周，这里还有其他的路吗？
　　“如果他们一个一个过来，”苏卡双手紧握，望着转角处说道，“我会一一放倒，法米小姐，你先护好莱拉。”
　　“我当然护得好好的！”采坦娅紧紧抱着莱拉，她紧张地盯着甬道口的方向，“他们下来了吗？”
　　“安静。”
　　拉文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的大脑里正交织着各种方案，正面对上不一定能成功。突然间，一道熟悉的呼唤从他背后响起来：“走这条路！”他猛地回头，谁？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只有深渊般的洞口，是那条一直向下的道路。他难道幻听了吗？拉文迟疑着，还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什么？
　　这条路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可以出去的道路，他犹豫着，要不要冒这个险？前面两人已经快要冲出去，拉文心中一紧，狠狠下了一个决定。
　　“等等，”他叫出来，“你们往这边走！”他指向下行的通道：“相信我！这条路可以走！”
　　苏卡望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着什么。他没有停滞多久，就果断地起身朝拉文说的方向走去。“那就走这边。”他对二人说道。
　　采坦娅连忙抱起莱拉：“欸？不是，真的要走这边吗？”她与拉文擦肩而过，忽然又顿住：“拉文？”她发现他没有丝毫的动弹。
　　“你们先走。”拉文只来得及说这句话。
　　“那、那你要快点跟上啊！”
　　等到他们进入通道，拉文立刻站到道路中央。他有个大胆的想法，也许可以成功。他将目光集中在前面的一点上，下来的第一个人终于露出了身影。他果然穿着包裹住全身的重甲，拉文视线落在对方银白色的胸口，很显然，他是圣殿的骑士。
　　骑士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接着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往后推倒。他原本就倾斜的身子一下子倒在地上，拉文握紧拳头，看样子有效果。但这效果太温柔了，无法阻止后面接二连三向他冲过来的骑士们。
　　拉文将注意力放在他们头顶的石壁上。拜托了……他叨念着，全神贯注在那些石块上，他感受到一点点不情愿的阻力，还有一点点疑惑。但是他太过于用力，将这些“情绪们”全都覆盖了过去。石块终于松动，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传来刺耳的振动声。下来的骑士被巨大的石块砸倒在地上，发出惨叫。石块远超出他们自身的重量，仿佛快要将身体碾碎。后面的骑士见到此景，急忙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堵在甬道里。
　　拉文抚摸着耳朵孔，他似乎受伤了。刚才那道声音贯穿他的脑袋，他差点儿没能站稳。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因为石块没能完全封住甬道口，那些骑士还会从旁边的缝隙钻过来。他得赶快阻止他们，如果能再来一次坍塌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仅剩的意识集中在旁边的石头上。青年一头撞在骑兵身上，接着，一股冲击伴随着滑落的石块从他背后炸开，他跟着那些人昏倒在斜坡上。
　　剧烈的响动惊动了正在下行的两个人，他们停下脚步。“怎么回事？”采坦娅担忧地回望，“那是什么声音？他怎么还不来？会不会是发生意外了……”苏卡眼急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制止她想要返回的动作。
　　“干什么？”苏卡压低了声音，“不能回去，除非你想被抓住。”
　　“你！”采坦娅甩开他的手，生气地说，“你知道的对不对？为什么不拦着他？！”
　　苏卡看着道路前方，淡淡地说：“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想起那双坚定的浅绿色眼眸，又加了一句：“回去也没用的。”
　　莱拉刚撑开沉重的眼皮，就目睹了这场吵架。她想动手指，发现自己被牢牢地裹着，于是她只能微微蹭蹭采坦娅的领口，表示自己醒了。
　　“……莱拉！哇，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采坦娅察觉到她的动作，非常惊喜，连忙解开她身上的带子。
　　莱拉张了张口，又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要命：“水……”
　　采坦娅看了眼苏卡。“哎呀，现在没有水，我们马上从这里出去，出去就好了，”她说道，“你忍一忍，好不好？”
　　莱拉轻轻点头，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继续向下走，莱拉透过肩头凝望着越来越遥远的洞口，她知道拉文在那边。乌黑的羽翼扑腾着，消失在黑暗深处。
　　一行人走到道路尽头，竟然来到一个不小的地底空间。他们举着灯绕过堆满了崎岖石块的地方，这里就像一处未施完工的废弃场所，在靠近中央的位置，他们又发现了一口井。苏卡蹲在井边，往里照了照，只能看见光滑的井壁。他抽出备用的绳子，在旁边石块上打个结，然后顺着绳子吊进井中。
　　采坦娅焦虑地搓着手，直到井底传来苏卡的声音：“下来。”她于是背着莱拉，握住绳子，鼓足了劲儿往下挪去。等到她好不容易踩到地面，松开勒痛的双手，发现他们正处在一处扩大的洞穴里。离他们不远处是一片黑色的水面，苏卡照着洞穴前方，那里黑乎乎一团，像是有一条往前的道路。苏卡转身开始脱去鞋子和上衣，将它们收进原本装着水晶的背袋里。
　　“哎哟，你干什么？”采坦娅惊叫一声。
　　苏卡瞥了她一眼：“当然是下去。除了这条水路，你难道还有其他方法？”
　　“我……”采坦娅有些语塞，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这条路就能出去？诶诶——”她的话还没说完，苏卡就跳进了水里。她只能豁出去了：“好好好，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解释是吧……”她也脱下鞋子，背着莱拉跳进水中，让冰冷的水沒过她们的身躯。
　　浓浓的夜色笼罩着整座哈达城，人们陷入甜美的梦乡。这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万籁俱寂，只待着第一缕光从天边吐出来。屋中的迈阿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睁开未曾合眼的双目，拿起小灯就下了楼，推开大门，门后出现三张湿漉漉的面孔。“怎么弄成这样？”他说着，让门后的三人进屋，又关上大门。
　　苏卡将莱拉放在厅中的沙发上，他们是从夏明河出来的，毕竟谁也没想到水路的出口会在那里面。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他们的衣服都湿透了。采坦娅接过迈阿敏扔过来的毛巾擦着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累坏了，后面几乎全程是被苏卡拉着走的。
　　迈阿敏赶紧给他们新的衣服，然后检查莱拉的身体。“已经好了？”他十分惊讶地说，“她现在只需要补充食物就可以。你们竟然做到了，天呐！我去准备汤水……”说着，他跑向厨房。
　　等到他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对了，”他问道，“拉文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厅中安静了片刻，采坦娅朝苏卡默默翻了个白眼，她还没有原谅这件事情。苏卡则站起身，朝楼上走去，迈阿敏没有办法，只得先给莱拉喂食一点汤水，再安排他们睡下。
　　天光终于破晓，哈达又迎来了新的一天。没人知道昨夜发生过什么，圣殿的士兵又开启新一轮的换班。莱拉睁开眼睛，她饱饱地睡足了一觉，除了饿，她感觉好多了。但她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她坐起身，靠在身后柔软的枕头上，一只乌鸦落在窗台边。
　　“你又在使唤它。”苏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们是对的吗？”莱拉望向他，缓慢地说道，“我会带来诅咒？”
　　“不，这不是诅咒。”苏卡停顿了一下，他知道莱拉指的是什么。“你的体内流淌着‘巫’的血脉，”他说，“这只是你天然拥有的能力。
　　“作为巫，我们总会比别人看见更多的真实，但同样，会招来更多的危险。某些人不会轻易地容忍我们的存在，莱拉，你想活下去，就不可再这么冒然使用这些能力。”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明亮的淡黄色天顶，是拉文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幕，它与迈阿敏家刷得惨白的天花板截然不同，令他发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在哪里？他的身上是清爽的，没有任何不适。可是他还记得昏倒前所发生的事情，然后呢？
　　他想挪动手指，却发现整条左手臂都被紧紧地压住。他转过头，在床边看见一颗红彤彤的脑袋，熟悉的卷曲发尾铺洒得四处都是。
　　阿尼莎？
　　拉文仰起头，另一只手捂住眼睛。天哪！他想，这几天如此混乱，他都忘记去查看阿尼莎的回信了！完全忘记了！等等，阿尼莎怎么会在这里？！
　　拉文一个激动，猛然坐起来。他的动作牵扯到手臂，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然后抬起来，露出拉文熟悉的、困倦的脸蛋，一双翠绿色的眼眸在看见拉文时努力地撑大了点儿。“拉文？”她揉着眼睛，“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拉文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干净敞亮，大块的石砖墙又透露着一丝历史的痕迹。他再看看身上，是一件朴素的白衬衣，这一切都是新的。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不是在学院吗？”
　　“这里是治疗馆啊，你糊涂啦？”阿尼莎疑惑地回答。她又想到什么，一脸关切地问道：“拉文，你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我完全不知道。”
　　看来她还不知晓，拉文可不想讲自己干了什么，于是他伸手揉乱她的发顶，搪塞道：“没事儿，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对了，我躺了多久？”
　　“我昨天才接到你的消息。”阿尼莎护着自己的脑袋，她两颊鼓起来，有些恼怒地叫道：“拉文！我的头发！”
　　“本来就是乱的。”拉文有些好笑地揭穿她。原来已经是第二天了，他的记忆中是与圣殿的骑士们倒在一起，又为什么会在治疗馆接受治疗？是哪些人？拉文想到这里，有些严肃地转向阿尼莎：“阿尼莎，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嗯……好像是巡逻队的人。”她回忆着。
　　居然是巡逻队？他脑子更乱了。拉文掀开被子下床，果然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不适，也不知道治疗馆用了什么方法。他径直朝门口走去，阿尼莎在后面喊道：“你要去哪儿？”
　　拉文挥挥手，推开房门。门外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条装饰得更加古旧的长廊，廊道两边挂着精美的灯饰，尽管里面是常见的灯石，但他感觉这里并不是平民能够负担得起的地方。他沿着长廊向光亮的方向走去，直到来到一处美丽的露台。露台外是大片枯黄的植被，还有盛满水的喷泉台。
　　露台边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拉文，只能看见那宽厚的身躯上也套着同样款式的白衬衣，大概是治疗馆的标配。那人听见声音转过身，露出一张标准的罗非利亚人的脸：粗硬的黑色短发，留着青茬的下巴，还有一双显得亲切的浅棕色眼睛。
　　“你在看什么？”拉文问道。
　　“看鸟。”那人回答。
　　“看鸟？”拉文跟着望出去，“这大冬天的哪里会有鸟？”
　　那人笑了一下，说道：“冬天当然不会有成群结队的鸟，但是还没有走的鸟雀们总会为了生存下去而出来觅食。当你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它们常常躲在灌木里，等到了饭点就会开始活跃起来。”
　　“你喜欢观察？”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喜欢观察。观察总是有趣的，你会发现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拉文来了兴趣：“除了鸟，你还会观察什么？”
　　“啊，那可就多了，”那人摸着下巴，“周围的一切都可以，一片叶子，或者一块石头。前些天我还看见一张半途而废的蛛网，它的主人被雨水打落，结果被路过的鸦雀带走了。实属有些可惜。”
　　拉文听着，忍不住问道：“你会观察天空吗？”
　　“天空？当然，天空那么美，我要是个画师，就把它们都画下来了。”他说，“变幻莫测，迁移的鸟群偶尔还会路过。”
　　“还有天星们。”拉文接道。
　　“嗯？你对星星有研究？”那人问道。
　　“不，”拉文迟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它们很好看，就像另一个世界一样。”
　　“星星们离我们这么遥远，你为什么会觉得像另一个世界？”
　　“怎么不像呢？”拉文说，“又没有人上去过。”
　　“呵呵呵……”那人突然笑起来，他拍打着栏杆，又说道：“是啊，又没有人去过。那是片全新的领域，可不是吗？有很多年轻人跟你一样充满激情呢，指不定哪天我们就能上去了。”
　　拉文被他说得有些惊喜，这确实是他埋在心底的一个愿望。“我叫拉文，”他伸出手，“你呢？”
　　“名字并不重要。”那人轻轻摆手道，“我不过是个来这里看看身体的人罢了。”
　　祭司站在敞开的庭院中央，他低着头默默祈祷着。他在为前几天的事情道歉，因为他又一次不诚实了。
　　“你不应该骗他。”苏卡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祭司停下祈祷，看向他：“这件事情上我并没有撒谎，人们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但你没有说出另一个观点。”苏卡说道。
　　祭司摇摇头：“少数派始终是少数派，他们的看法影响不了大多数人。苏，我该猜到是你干的。”
　　苏卡将那枚银色的八角星徽章扔给他：“那你应该继续保持沉默。”
　　祭司握着徽章叹道：“我可再帮不上什么忙，那两个孩子已经被看到了。你到底想要什么，苏？”
　　“……你不会想知道的，后会有期，维里埃尔。”
　　祭司看着苏卡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微微垂下目光，在胸口呢喃着：“希望你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苏，不信仰神的人终究会招致审判，这在历史上已经无数次上演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