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32、圣殿（中） 重修

　　苏卡退后一步，灯光在石壁上一一掠过，照出巨大又简陋的六角星刻痕；他目光一凝，将灯石放在较低的位置，那里出现一条窄小的洞。他随后站起身，对身后二人总结道：“这是唯一的路。”
　　采坦娅忍不住说：“这是路？骗人吧，这只能够人爬进去，这怎么能是人走的路？！”
　　拉文将灯光照向长廊的其它地方，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有，这看起来确实是唯一可以走的地方。可是中央室到底在哪里？他们别无选择。“只有试试了。”拉文说着蹲下身，一手握着灯石，一手撑着干燥的地面，向里面爬了半个身子。
　　“怎么样？”采坦娅焦急地在后面喊道。
　　光线前方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拉文又缩回身子，从洞里出来。“不像是死路，”他说道，“我先进去探探，如果没有问题，我再喊你们。”说完，他重新钻进去，以别扭的姿势往前爬。
　　他没有爬多久，或许连十步都不到，他的头顶突然一空，手里暗黄色的光一下子射出去更远。拉文抬起头，环顾四周，尽是光滑的竖直墙面。他从洞口爬起来，看着这个道路尽头的空间，规则的矩形，平整的墙壁，就像一间严密的密室。他大致看了下就回到洞口，往里面喊道：“可以走！这边有个房间——”
　　苏卡比个手势，将莱拉放下来。他和采坦娅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准备一起将女孩抬进去。“哎！要小心啊，你护着她的头！”采坦娅看着苏卡弓着身子退进洞里，着急地加了一句。
　　苏卡嘴角勾了勾，没有回复。他们就着更加小心地姿势，一步步挪进洞里。这短短的路程花了他们更长的时间，直到终于从另一个口子里出来。苏卡一手托着莱拉的头，将她打横抱起来。旁边，采坦娅爬起来感叹道：“还真是一个房间啊……”
　　“我没有找到其他出口了。”拉文拿着照灯从右手边走过来，他们出来的洞口是这个矩形房间的左侧，右侧似乎就是它的终点，除了中间的墙上各有一个相对的方形小孔外没有任何其他装饰。“对了，这边还有一个像石柜一样的东西。”他说着走向右边，将灯石举在空中。如他所说，靠近墙面的地方有一座石制的长方形盒子，大概一人长，半米高，横放在地上，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
　　石盒的上面覆盖着一块粗糙的木板，拉文感到有些奇怪，因为木板与石盒格格不入，就像是后来人为加上去的。他们又看向头顶，远处能看见一层简单的木板顶，木板已有些破损，透过空缺的口子，是更多层层叠叠的木板。至于它的天顶到底要通往何处，无人能知晓。
　　“中央室。”苏卡缓缓吐出这几个音节。
　　“你说这里就是中央室？”拉文转头看向他。
　　苏卡走向石盒：“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也对，拉文同意道，只是这个中央室与它的概念完全不同，就他目前看到的这些东西而言，反而祷告堂更像是一座神殿的模样。
　　苏卡将莱拉放在石盒的木板上，让她平躺着。“开始吧。”他下了结论。
　　采坦娅看向拉文，拉文点点头。他们将三盏照灯放在三面角落里，让房间更加明亮一些。接着，采坦娅取下背上的包袱，解开系绳，里面盛满了他们所需要的一切：透明的、干净的白色水晶石，还有一袋细腻的盐。他俩将水晶们放在周围的地上，以石盒为中心围绕一圈，随后，他们又撒了一些盐。
　　“拉文，要用完吗？”采坦娅问道。
　　“够用就行。”拉文撒完最后一截，站起来。他的准备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苏卡了。
　　由于迈阿敏没有跟过来，实施水晶女神祝福仪式的重任就落在了苏卡的肩上。他先脱下莱拉的鞋子，然后站到距离她的脚三十埃米①的位置，闭上双眼。拉文只粗略地看过整个仪式的流程，他和采坦娅的任务就是守候这一片空间。就在苏卡闭上眼睛后，他俩也跟着闭上。
　　在一片虚无中，拉文忽然感觉整个身体的感知都被放大了，他不仅能听见整片空旷的回响，还能感受到包裹着他的、某种更稠密的气息。这远远超出了平时单纯的闭眼感受，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间房屋的不同之处。
　　他赶紧将注意力集中在虚空的中心，他得想象一个散发着淡淡银光的六角星。这种想象一开始有些困难，因为他还不能够直接看到它。他只能想象这颗六角星穿过他的身体中央，停留在他的脚下半臂远的地方。六角星的两个端点带动着相对旋转起来，越来越快，就像一枚发光的圆球。
　　拉文深吸一口气，圆球里的光芒向外扩散，形成一座宽大的圆盘。圆盘同样散发着淡淡的银光，将他整个人都包围进去。他再次深呼吸，圆盘就像六角星一样开始疯狂地旋转，一股股苍白色的光线随着圆盘的转动向上冒出来，交织成明亮的光柱。光柱穿过他的身体，向着头顶的上空聚集，消失在遥远的虚空。拉文最后睁开眼睛，他的眼前还残留着光柱的景象，他不确定是否真的看到了，但他确实感觉到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苏卡已经伸出双手，他用左手覆盖住右手，而右手掌心则面向莱拉的双脚。他开始用力地呼吸，拉文眨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有一道银色的光点在苏卡的掌心一闪而过。那是什么？他不由得屏住呼吸，那里有什么吗？苏卡没有拿任何仪器或者水晶，但是却凭空出现了一道闪光！拉文紧紧盯着苏卡的动作，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随后，苏卡走上前，将右手掌轻轻盖住莱拉的左脚心。他没有直接接触，还留下一道缝隙，他的左手以同样的姿势盖住这只脚的脚背。拉文听见明显的呼吸声，但接着，他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波动。他朝两边看去，什么也没有，他又仰起头，视线里只有一片黑暗。
　　苏卡用同样的方式换到莱拉的右脚。那股波动愈发强烈，他突然意识到他自己也在跟着颤动。他的身体几乎不受控制，抖动蔓延向指尖和全身。他听见了嗡嗡的声音，一开始像昆虫在扇动翅膀，但当声音逐渐清晰，反而如同拉长的音调，变成一种更接近摩擦间的“滋滋”音。
　　拉文努力睁着眼睛，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但他却无法从这种状态里挣脱出来，恰恰相反，他有些沉迷其中。一声叹息出现在他的右耳边，恍惚间，似乎有人贴着他在说话：闭上双眼，你才能看见。
　　拉文不自觉地遵守了这句言辞，他闭上眼睛，眼前依旧黑乎乎。它并不是完全的黑，而是揉杂着杂点的黑，呈现一种泥灰调的黑。那些震动与声音还在继续，他突然感到眉心偏上一点的位置开始疼痛起来，涨涨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原本灰黑色的幕布从中间向两边拨开，拉文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仿佛有一道裂痕从他的额间毫无征兆地张开，一幅并不陌生的场景出现在裂缝中。
　　他看见了！他简直难以描述他的心情，他看见了躺着的莱拉，看见了黝黑的石盒，还看见了苏卡和不远处的采坦娅！苏卡浑身散发着浅浅的白光，他已不在莱拉的脚边，而是站在莱拉的头顶处。但他不仅仅看见了这些，他还看见一圈银灰色的巨大椭圆罩包裹着莱拉的整个身躯，就像茧子一样。纤细的七彩光线流淌在罩子表面，然后没入莱拉的身体里。
　　一些闪光开始出现在女孩身上的各个位置，它们就如同被阳光照耀的水晶石，每一处都闪烁着不同的颜色。然而拉文还来不及欣赏那些闪光，他就听到了尖叫声，嘶哑的、混杂的尖鸣从他的左耳传来，他看到了更加荒谬的一幕：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女孩身躯里那些没有闪光的、暗淡的部位飞出来。影子们没有形状，只是一团一团像雾气一样凝聚着的东西，拉文却莫名地觉得它们也是“人”。
　　他一定是疯了，否则他怎么会看见如此疯狂的一幕！大量的影子从莱拉的胸口、肩膀和头部跑出来，它们挣扎着想要回去，又被圆形罩子阻挡在外面。最后，一部分影子消失在半空中，一部分则钻进地上的水晶里。
　　你没有疯，你只是看见了真实。
　　这次，声音从拉文的头顶响起。他仰起脖子，天顶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一群高大的人影。说他们是人影，是因为他们有着修长的脖子与双臂；但他们又不那么像人，因为拉文甚至看不出任何性别。这些“巨人们”站在浅浅的白光中，俯视着整个房间，他们的身躯散发着一层美丽的蓝色，拉文看不清他们的样貌，只能知道他们在注视着这一切。
　　不要害怕，我们理解你的心情，这就是我们的样子。
　　声音仿佛知道他的所思所想，拉文很明确自己没有看见他们动嘴。他听见的这道声音，就像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感受中，更准确而言，是他感觉到了这句话，而不是他“听见”了这句话。
　　你们是谁？拉文迫不及待地想到。
　　我们与你站在一起。声音却没有直接回复他的疑问，你们做了正确的选择，我们才能来到你们的身边，给予帮助。
　　帮助？什么帮助？拉文又问道。
　　你们想要的帮助。这场仪式会成功，她的问题也会得到解决，但是，你们还不能够掉以轻心，后面还有很多困难。我们的时间有限，但我们相信你可以挺过去。
　　困难？有什么困难？拉文望着他们，为什么你们会知道？
　　他感到自己看见了一双明亮的、柔和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柔地望着他，就像无边无际的天空，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相信你的心，它会带给你答案。
　　喂！拉文连忙喊道，就不能有一些提示吗？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一丝无奈与歉意，但更多的是鼓励。其中一人伸出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庞。他不确定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只是感觉到了这样的动作。
　　你看见的银光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请不要忘记它。
　　淡淡的银色在拉文眼中绽放开，它瞬间贯穿他的全身，向下远去。脚底的银盘一直在旋转着，银盘中心突然出现三道火焰。紧接着，火焰们一路垂直往上，消失在他的脊椎末端。拉文看见了美丽的符号，它们发着光，有些像多角几何，有些像螺旋状的漩涡，还有些像弯曲的文字。这些符号快速地掠过，直到一幅奇怪的图案出现在他眼前：十三个圆圈排列成交叉的十字对角，它们内部也有相同的对角三角形，顶点汇集在圆心，线条穿过圆形在中央形成一个正六角星。图案散发着缤纷的色彩，流淌着，仿佛在有规律地脉动着。
　　这幅图画停留了片刻才消失。拉文来不及记住更多的细节，就忽地眼前一黑。他所见到的最后一幕，是一颗散发着蓝紫色光芒的球体，球体悬浮在虚空中，耀眼的光线从它的中央向四面迸发，仿佛就像天星一样。
　　他的意识瞬间回归，再度睁开双眼。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苏卡正站在莱拉的头部，已经放下双手；在对面，采坦娅表情带着迷茫与惊讶，与拉文的状态如出一辙。
　　仪式结束了，所有人都没有开口。过了许久，采坦娅才第一个出声：“有、有什么东西离开了。”
　　“你也看到了？”拉文轻喘着气问道。
　　“看到了什么？”采坦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我不知道……”
　　一旁的苏卡默默走上前，将手放在莱拉的额间。女孩的呼吸缓慢而绵长，就像是睡着了。随后，他放下手，方才开口：“正常温度，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拉文立刻看向莱拉：“她还没醒……”
　　“她很快就会醒过来。”苏卡肯定地说。
　　采坦娅跑过来：“让我看看！真的耶，不烫了！”
　　拉文心口的重石轻轻落下，真的如他们所说，仪式生效了。他现在有相当多的疑惑，刚才经历的一切早就超出了他的认知，但现在，他们得抓紧时间赶在黎明前回去。
　　露台上，一个敦实的人影转过身，他的面前站着另一位挺拔的人影。“这是一步险棋，”他说道，“你们真要打算这么做？”
　　他面前的人开口：“仪器的感应不会出错，虽然不知道是谁，只要赶在他们之前……”
　　“他们已经知道了，”他打断那人的话语，提醒道，“你们或许来不及了。”

　　注释：
　　①埃米：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