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31、圣殿（上）

　　傍晚，集市的商贩们准备收拾东西回家，还有一些硬气的商人打算熬到最后一刻，因为他们的收益不太理想。
　　“哎呀，真是可惜了。”一位戴着鲜艳的大红帽子的男人把玩着手中青绿色的大肉果，感叹着对一旁花白头发的老人说道，“你这些看着都是上等货啊，怎么没人光顾呢？”
　　老人警惕地盯着他的动作，那表情像在说要买就买，不买还耍什么滑头呢。男人放下水果，摘下他的红帽子对老人展示道：“你看呐，这顶帽子如何？它可是用了上好的布料精心缝制的，还专门设计了漂亮的装饰，你说它值得多少个大肉果？”
　　起风了，风呼呼地吹着棚顶的帘布，灰白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男人最后只拿到三四个青果子，他一条胳膊就能完全兜住。“真是个失败的交易，”他一边啃着一边望向远方，“看来下次不能再找这种摊子了～”他的视线消失在暗金色的圣殿顶端，那座醒目的三角山仿佛承载着整个城市的叹息。
　　“我曾遇见这样一种病例，一位女士出现了莫名的发热现象，我查遍了所有权威的治疗书籍都找不到原因。这种发热完全不同于常见的疾病，它只集中在身体的某个部位。”采坦娅借着仅剩的光照读到，她在这里停了一下，接着读下去，“这位女士是整条右手臂，我也尝试了不少办法，同样不见好转，直到我突然想起那些居住在森林里的哈索遗民……”
　　“哈索遗民？”拉文检测到关键词语，采坦娅闻声抬头，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被一旁苏卡严肃的声音打住了：“继续。”
　　她只好又开始朗读：“而身为一位严格的、信奉主神的大祭司，我本不应该与背弃的邪恶有任何交集，但是，救人在当时是最要紧的事情，于是我回到驻军处，整理那些从遗民手中缴获的遗物，如果它们有用的话。天不负人，我终于找到了一张残缺的手卷，在那张手卷上，我找到一个名为‘水晶女神之祝福’的治疗仪式。一开始我是打算用‘祭祀’这个词，但当我读完了它的内容后，我改为了治疗，我认为这样更符合它的本意。”
　　采坦娅读完一个段落，拉文终于忍不住道：“写这个的人是谁？他所描述的情况跟莱拉很像，只是她们发热的地方不一样。”
　　他看向苏卡，采坦娅也附和地点着头。苏卡有些无可奈何地开口：“阿提洛夫，他的名字。”
　　“阿提洛夫？”拉文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发音，他第一次听到。
　　“奇怪，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它听起来有些耳熟。”采坦娅却这样说道。
　　苏卡走过来，他似乎并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阿提洛夫是两百年前伟大的治疗师，在治疗术与神教分开以前，他就留下了许多宝贵的资料。但他的手记却被圣殿秘密收藏着，从未公布于世。”苏卡说着，用手指向纸页上的文字，“我们要找的内容在这里。”
　　拉文看过去：“……当时我想，要是能在圣殿的中央室实施这种仪式，应该是最佳的选择。很遗憾，圣殿一直在法勒姆的手里，我只能匆忙地在女士的卧室尝试它。
　　“可能有人会问，如果这种仪式是哈索的骗局呢？我当然有同样的怀疑，但在迫不及待的情况下，我只能先进行尝试。结果，它确实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但就如我所想的那样，若能在中央室进行，那位女士的症状很可能会完全消失。后来，我再去驻军处处理那些残品时，它们已经不翼而飞。我感到十足的惋惜，只能凭借着记忆将这个仪式记录下来。我之所以这么做，不仅是因为一颗实事求是的心，还有想要说明，也许那些哈索遗民并非我们所认知的那样。”
　　手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拉文说道：“那这个仪式，水晶女神什么的，它真的有效果？”
　　“……祝福。”苏卡将纸页翻过来，“这是被记下的内容。”
　　“嘿，那我们就可以先给迈阿敏看看，他是尤医，应该可以复刻当时的效果？”拉文顿时说道。
　　“太迟了，时间不够。”苏卡却否定道，“阿提洛夫已经说过一般的地点效果一般。”
　　“难道你要……”拉文想，不会是他猜测的那样吧？
　　苏卡轻轻看向拉文的眼睛，他的意思很明确：“圣殿中央室，阿提洛夫一直遗憾没能回去的地方。”
　　是那个大家伙里面？没想到他们最终还是要进去？
　　“等等，不是，你们要去圣殿里面？”采坦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那个谁，写这手记的人也没有在圣殿里操作过，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想而已！虽然我不懂治疗，但是，就像拉文说的，好歹先给那个尤碧塞治疗师看看啊，先看看有没有效果？”
　　“莱拉等不起，法米小姐。”苏卡的眼神如刀锋射过来，“你可以坚持你的观点，但我依旧会冒这个险。”
　　拉文觉得现在氛围有些不太妙，他连忙说道：“好了好了，我们先回去，格林多太太要回来了，迈阿敏还在，让他看不会耽搁多少时间。”他说着，又转向苏卡：“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半夜，人最放松的时间。”苏卡轻声道。
　　他们回去的时候，果不其然被格林多太太逮个正着。顶着太太的骂声，没有人吐露去了何处。拉文有些奇怪，都这么久了，圣殿居然没有出现什么大动静，也没有任何报道。他们说服格林多太太，将莱拉转移至迈阿敏的家中。苏卡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从迈阿敏那儿要到了一堆治疗水晶和盐；迈阿敏看过手记，他犹豫着，莱拉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一点点流食根本无法维持她的生命，这个选择确实迫在眉睫。
　　悬挂的灯石消耗完最后一点儿光，彻底陷入沉寂。圣殿周围就像往常一样安静，守夜的士兵靠坐在栏杆边，仅剩的其它灯石也在打着闪，快要完成一天的任务了。在等待换班的人到来之前，这就是最枯燥的工作，他趁机打个盹儿，应该也没人看见吧？
　　他闻到了香甜的味道，难道又要梦到什么美食？此刻，灯石终于熄灭，黑暗笼罩下来，也将士兵一起罩进去。栏杆轻微晃动，几条黑影快速地爬上去，又小心翼翼地翻进另一面。不过这点动静没能把士兵弄醒，可能是今天比较倒霉，他灵敏的感官罕见地没起作用。
　　黑影们悄悄向金字塔的底部跑去，圣殿的真正入口离地还有一段距离，它并不在圣殿正前方，而是在面朝祷告堂的侧面，走近了，还能看见没有拆完的木架子。其中一个黑影停在木架前，回望远处的围栏，士兵还没醒过来，看来迷香非常有用。“拉文，他要上去了。”采坦娅轻声唤道，拉文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木架上。
　　苏卡已经跳上一截木桩，他正在将捆着绳索的瞄钉抛上去，试了几次后，他顺利地用瞄钉卡住岩石缝。苏卡拉了拉绳子，看起来还算牢固。
　　“我先上。”拉文赶紧说道。他解开身上的皮革带，将背上昏迷的莱拉轻轻地转移给苏卡。因为他要重一些，这种事情还是他先来吧。
　　苏卡接过莱拉，没出声。拉文搓搓手，握住绳索，光滑的石壁上有一些冒出的木桩可以使用，尽管如此，他依旧费了大力气向上爬去。他逐渐远离地面，半吊在空中，绳索发出紧绷的摩擦声，他心里默念着一定要坚持住。
　　快到入口处时已经没有木桩，拉文差点儿打滑，他的脚用力踩着石面往上蹭，终于，他的手能够抓住石块的边缘。他撑起身子，迅速地坐上去。这里向金字塔面凹进去一大块方形的空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拉文没休息几秒钟，就立马将原先卡住石缝的瞄钉再绕着岩石加固了几圈，接着探出头，朝下方做出成功的手势。
　　夜色中，苏卡只能看见高处冒出一点儿黑乎乎的影子，但他知道拉文成功了。他将莱拉身上的皮革带与绳索绑在一起，又从头到脚绕了几圈，确定足够结实。采坦娅连忙点亮手中的小照灯，灯石的光亮仅闪现了一下，就被她摁灭了。
　　拉文看到闪光，立刻动手往上拉绳索。这一过程他们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至女孩被顺利送上去。苏卡转身看向采坦娅，她还是选择了参与这场行动。采坦娅紧紧背袋，小声道：“我可以自己来。”
　　苏卡不语，只是默默地让开。等到所有人都安全抵达上面的空间，苏卡又收起瞄钉。这时，远处传来人的说话声，圣殿换班的士兵终于到了，灯石重新被点亮。大家赶紧往后推回岩石投下的阴影里，眼看着小小的人影离开，看来他们还没有被发现。
　　采坦娅小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拉文重新背起莱拉，朝入口的方向走去。这个空间比他想象中更大，倾斜的矩形石块隐隐约约重叠成一组尖角的人字顶，一些破损的石块堆在入口旁。那些石块非常巨大，几乎比人还要高。他们摸黑往前探去，却没有见着任何一个洞口。奇怪，入口呢？拉文差点想让采坦娅把灯打开，苏卡却蹲下身，在接近地面的位置摸索着，然后仿佛触到什么东西，他一使力，将一块板子扯出来。
　　板子后面露出黝黑的隧道口，还有淡淡的气味。苏卡招招手，采坦娅便将照灯递过去。他调整出微弱的亮光往里照了照，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窄小甬道，看不见底；它周围的巨石不再是白色，而是常见的土黄色。接着，苏卡将灯挂在腰间，又将瞄钉扣住外面的岩石，率先滑了进去。这道朝下的入口与所谓的大门迥然不同，拉文抬头望了眼三角顶，是他的错觉吗？他似乎听见有模糊的风声从那里面钻出来。
　　到拉文了，甬道太小，他只能先将莱拉挂在绳子上，就像他们上来时一样，然后，他将另一枚照灯打开挂在女孩的带子上，跟着她一起滑下去。他们一共准备了三个照灯，足够派上用场。甬道内出乎意料的光滑，石头们紧紧挨在一起，几乎找不到缝隙。拉文攀着微凉的石面一路向下，直到他看见苏卡的身影。
　　苏卡撑在半空的石壁上，他的身后竟然还有一条向上的通道。拉文急忙停下来，扶住莱拉。苏卡已将灯石的光照开到最大，这里的结构清晰地呈现出来，是一上一下两条道路。等到采坦娅也顺利下来，苏卡才开口道：“走上边，中央室在这个方向。”
　　他接过莱拉，要不然拉文穿不过往上的窄道。拉文耸耸肩，好在这条道路已经被铺上简陋的木条，否则他们将会很艰难。“我们该去拿张圣殿的地图，”他自言自语道，“那些士兵看着很业余的样子。”
　　“他们不是骑士吗？”采坦娅在身后说道。
　　“骑士？”拉文有些惊讶。
　　“对啊，他们不是穿着盔甲嘛，穿盔甲的不就是骑士吗？”
　　“……也不是所有穿盔甲的都是骑士。”拉文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就算是骑士团也有普通兵。”
　　“对喔，这样嘛。”采坦娅一副终于知道的样子，她本来就对这些不感兴趣。
　　也许那些银白色盔甲的士兵真的是骑士，拉文想起它们的样式。向上的路程有些漫长，但终究有走到头的时候。他们从口子钻出来，面前居然又是一条高大的长廊。长廊并不宽敞，却远远高出了视线，拉文举起照灯，光线末端消失在一层层凸起的石块上，就像在玩积木，搭出递减的人字屋顶。
　　道路从两边分开，前方有一条矮小的通道通往未知的洞口，而分开的道路在它的头顶合并，一直沿着长廊向斜上方延伸。石面虽然没有之前的路陡峭，但依旧不好走。拉文望着被照亮的暗黄色石壁，越往上，越有一些黑色的细丝，密密麻麻地布满大半个石块。
　　这些黑色的斑迹，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它们原本更为亮眼，是美丽的金色。拉文顿住，他恍然间仿佛看见两条金灿灿的长廊坐落在两旁，一直向上通往高高的天际。这一切如此熟悉，就像发生在记忆的某处，不管是同伴前行的背影，还是高耸的屋顶，他都已经在哪里见过一样。但不对呀，他明明才第一次见，为什么却并不感觉陌生？
　　“在看什么？”苏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恍惚。
　　“不，没什么。”拉文晃晃脑袋，将这些奇怪的感觉暂时压下。他走上旁边的岔道，这里也铺上了木条，看着应该是后面的人们搭建的。这更加显得奇怪，因为圣殿里居然没有梯子，仿佛是不需要它。难道修建的人完全不需要梯子吗？当他们来到走廊的尽头，同样的，并没有一扇所谓的大门。
　　“这里真的是神殿么？”拉文不禁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