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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祭司 重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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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缪勒提斯广场一如既往挤满了人群,雨后的云层还未散去,满眼苍白,没有太阳的照耀,连风都冷冽了几分。水珠挂在黑色的塑像上,它们被洗出一身光泽的石面。这些塑像大多是人形,基底刻有名字,有些还标上了年代与数字。自从上一次被噪音干扰以后,拉文还没有仔细欣赏过呢。他们再次来到这座中央广场,是因为从这里穿过去是到圣殿最近的一条路线。
“你知道这些雕像吗?”采坦娅眼睛亮亮地看着拉文。
拉文摇摇头:“这有什么说法?”
“哎,我就知道。”采坦娅来劲儿了,“它们大部分都是历史上的人物,或者传说中的动物,虽然名字一般很难记,不过,”她指向左手边的一个人像,“看那边!那个人是长老会的创立者,他身后就是著名的圆顶大厅。”
拉文望向雕像前方的路口,难怪很少有人进出。越过层层楼房,则能看到一座石头建造的淡黄色圆顶。“这边的人像是一位大法官,”采坦娅又指向正前方,“走过去就是公院了。”这位雕像后没有多少建筑,而是一片绿荫之地,冬天的草丛变成枯黄色,远远能看见一座白色的建筑屹立在中央。
“然后在它们的中间,是阿鲁哈斯,它直接通往执政宫。那里可是最近的热门呢,可惜守得严严密密的。”采坦娅的语气带上一点儿遗憾,正如她所说,在狮子身后是铁栅栏和轻甲的士兵,栅栏后能看见美丽的喷泉池,还有一排深金色的圆柱。执政宫的面积要远比圆顶大厅和公院大,还有更多的黑色立像装饰着宫殿。
“别浪费时间。”苏卡在他们身后冷不丁提醒道。
“好了好了,”拉文赶紧回神,“所以我们现在要绕过它们往前走?”
“是啊,公院前面就是圣南区,已经很近了。”采坦娅说着朝狮子和人的中间走去,“这里有很多岔路。”她耸耸肩,拉文跟上去。他望着公院的方向,白色建筑被更远的巨大金字塔完全罩住,由于今天是阴天,金字塔没有像往日那样晃眼睛。
这是一条介于公院与执政宫之间的林荫小道,没有多少行人。拉文一伙安静地走着,一路上只偶尔遇见几位打扮严肃的人,完全不同于热闹的广场。
“我说,既然都说好了,但你们不觉得这个计划很疯狂吗?我还以为你们会去治疗馆,或者治疗行会也行啊,毕竟那里才是治病的地方。可是圣殿?那里面就只有一堆教义的东西。”趁着没其他人,采坦娅忍不住悄悄跟拉文说道。
拉文看了眼金字塔的方向。“圣殿那么大,都塞得下一座城市了吧?”好吧,其实他也想问这个问题,但苏卡如此笃定的样子,也许苏卡真的有办法呢?
采坦娅惊讶地看着他:“不啊,我们不是要进去那个大家伙里面。”
“什么?”拉文有些糊涂了,“那里不是圣殿吗?”
采坦娅不得已解释道:“那里是圣殿没错,但它从来不对外开放的。因为它只是一座遗址,当我们说去圣殿的时候,往往指的是它旁边的祷告堂,那里才是我们的’圣殿’。你提及的藏书,不也就在那里面吗?”
拉文不由得看向苏卡,原来是这样吗?他竟然不知道这种知识,亏他一直以为他们要去巨大的塔里,可是苏卡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他可是跟着一起来的哈达……
“等等,所以这全都是他的主意?”采坦娅恍然大悟般叫出来。
面对采坦娅的质疑目光,苏卡突然开口道:“你真认为,那些治疗师的结论会有什么不同?你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我……”采坦娅有些哑火,这涉及到她的知识盲区了。
拉文想了想,说道:“我也不懂这块儿,但是我们找不到其他更了解的人了。往好了想,迈阿敏还在莱拉那里,大家都在努力不是吗?”
不远处的围墙里,湖蓝色的玻璃倒映着两道行事匆匆的人影。他们停在墙边,雕刻着繁琐花纹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推门的人突然停下来,转身对另一位披着黑披风的人说道:“据我所知,这些事情交给探长来做就行了,但是你连区区一个流浪者的死都要亲自去一趟,总长知道你有这么忙吗?”
“你想说什么,艾德利先生?”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你想干什么,加纳布?”
加纳布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街边某个逐渐远去的醒目的头发,他眼睛微弯,又重新收回来:“我只是尽力做到我这个位置的要求而已,你也知道,我只是个来自偏远国度的新人,还不想太麻烦总长。你不是很喜欢这种效率吗?”他拍拍对面的肩膀,挤过门缝离开。被称为艾德利先生的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摇头注视着加纳布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新罗塞唯一的神殿——太阳圣殿坐落于圣南区的西南角,紧挨着壮观的夏明河畔。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指向标,看向它的方向就是正南的位置。如果在哈达迷了路,只要抬头环视一圈天空,找到圣殿的白金色尖顶,比天上的星河还要管用。站在它的脚下,那座伟岸的身躯更加动人心魄,平整的白色石面指向天穹,顶端流淌着的金色离近了看,才发现那原来是金属的光泽。
拉文和采坦娅一路穿过安静的圣南区来到这里。圣南区的建筑干净而肃穆,行人少见,大多是金发碧眼的罗塞人,与北区的印象截然不同。自从他们进入圣南区后,苏卡就失去了踪迹,这是计划内的事情,剩下两人的目标则是圣殿旁边的祷告堂。
祷告堂就在距离圣殿几十米开外的河滩上,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他们只需要绕过圣殿外的铁栏,一如采坦娅所言,这里被严密地围了起来,一些穿着重甲的士兵把守着每一个角落;他们与城里的巡逻队非常不同,一身结实的盔甲是银白色的,头盔落下几乎看不见面孔,而在他们的胸甲正中央,还镌刻着一颗硕大的正八角星,它的纹路复杂又优雅,透着一股精致的味道。
现在大概是午后,祷告堂前却一个人也没有。它也是一座高大的平顶建筑,可惜在圣殿面前,它被衬托得并不起眼。拉文走进大门,在白色的圆柱后面,是一面巨大的浮雕墙。墙上雕刻着鲜艳的彩色立绘,讲诉着一个又一个故事;故事的中间有一对缠绕的双手,其中,右手托着两颗太阳之星,左手托着一把燃烧的火焰。在双手之上,则是两个颠倒重叠的正三角,组成一颗崭新的六角星,和一只位于中心的半垂的眼睛。
浮雕墙两边各有一扇无门的门洞,灯石挂在墙壁上,能见着里面长长的走廊。拉文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熟悉的感觉,这种布局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哪里呢?想起来了!是伦多的地下!虽然当时没有光照,但他与苏卡遇见学者们的地方,就是几乎一样的布置,苏卡还曾经提起过,然而,只有哈达还保留着这唯一的神殿,其他地方早已没有这种地方。难道……苏卡,他来过这里!拉文为这个结论惊到了,忽然间一些细微的怪异之处全都联系了起来,比如说,苏卡确实从未说过他是第一次来到哈达……
“两位朋友,你们是来做祷告的吗?”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拉文的思索。他看向右侧,一位白袍的祭祀打扮的年轻人向他们走过来。他走近他俩,又迟疑着加了一句:“或者只是来参观的?”
“噢,我们正准备要……”采坦娅刚准备说明来意,拉文忽然抢答道:“我们需要一些帮助!听说这里的藏书很有用,所以。”
“啊,我懂了。”年轻人猛地点头,“你们想去书室对吗?请跟我来,我这就带你们过去。”他的声音隐约带着一丝兴奋,拉文有些诧异,只见他又说道:“很久没有来寻求帮助的人了,我还以为你们又是只看个新鲜的旅客呢!”
他朝右边的门洞走去,一行人穿过长廊,来到一处方形的中央庭院。天光从敞开的天顶照进来,而在庭院后面,有一扇高大精致的门。年轻的祭司推开那扇门,门后一片琳琅满目,全是书籍。各种各样的书本放满直通天花板的书架,还有环绕着周身墙壁的架子,美丽的水晶灯从书架的空隙里吊下来。
这里就是藏书室了。拉文几乎目不暇接,这时,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传过来:“亚利叶,他们是——”
“先生,他们是来寻求帮助的人。”年轻祭司块快步走向前。拉文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位同样白袍的男人从书架里走出来,但不同的是,他的胸前是一块灰色的领布①,褶皱呈放射状,盖住大半个肩膀。
这位是?兴许是拉文的表情太过明显,男人笑着解释道:“我是这里的祭司,刚刚带你们过来的亚利叶是这儿的实习祭司。这里没有大祭司,你们需要什么帮助可以尽量来问我。”
亚利叶转身离开书室,这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这里太安静了。”拉文不禁感叹道。“是啊,现在的人们都不怎么来祷告了。”男人的目光在拉文与采坦娅之间流动着,拉文张了张口,忽然知道他应该说什么了。
“祭司先生,”他向前一步,将采坦娅挡在身后,“我只是想知道一些问题的答案。”
男人了然地颔首:“哦?是什么问题?我看我能不能帮您回答它。”他说着朝书架走去,拉文一边跟上一边偷偷在背后做手势,采坦娅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是关于铸火师,”拉文说道,“我的一位朋友曾经与一名铸火师接触过,可是那名铸火师留下一些不好的东西就离开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会做那些东西,铸火师又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想起那支玻璃管里的液体。
“唔,我很抱歉听到这个伤心的事情。”祭司继续往里走,他最终停留在一层书架边,从中抽出一本厚实的暗红色硬皮书,递给拉文。“你想知道的是一个古老的职业,这个职业一直延续至今,但它的门槛要比普通学者高许多倍,所以人们常常对其充满了不解与好奇。哈达已经没有多少位铸火师,他们主要集中在桑旦,不过关于他们的资料还是很全的。这是它的历史。”
拉文听着采坦娅悄然远去的声音,放下心来。他的目光落在书的封皮,上面只有一个用金丝线绘制的等边三角,在三角中心有一枚小巧的十字,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这里面记载的是铸火师的历史?拉文带着疑惑翻开第一页,终于看见熟悉的阿提亚文字。
他又翻了几页,这些是……神话故事?“有什么问题?”祭司的声音响起来,拉文拧着眉毛抬头:“这些都是神话故事。”“哦?”“关于天神的,还有哈索的,”拉文不解地看向祭司,“但是它们与铸火师有什么关系?那只是神话。”
祭司笑着摇摇头:“您知道创世的故事吗?”
拉文想了想:“是说神创造了世间万物,然后在最后一天离开?”
“主神离开前,曾对人说,天是吾的大脑,太阳是吾的双目,你们助人照看一切,吾便能安心离去。”祭司缓缓地开口,“但有一日,人被哈索蛊惑,想要拥有一位伴侣,于是,他对着哈索取来的火焰送出自己一半的气息,火焰变成了女人。这一切逃不开天神安塔的眼睛,他愤怒地取走了人一半的心与他的女人一半的大脑,从此以后,男人和女人只能残缺地生活着,直到他们寿命的终结。
“这些故事被记载在先知书上,然而有些人并不认同这种关于火焰的说法,他们认为其象征着人的心脏,由于人是神的倒影,所以他们又相信火焰其实源自神本身,只要学会如何运用它,就能接近神的本质。这些人痴迷于寻找这个原理,不惜解刨所有造物,并坚信这是理解神的第一步。”
解刨造物?
“他们因此被称为铸火师,顾名思义,”祭司补充道,“是那些想要了解’火焰’的人们聚在一起,研究人,不仅仅是人,还有其它物体,以及它们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对于你朋友的遭遇,我十分理解,傲慢往往会腐蚀一个人的内心,他们在这条道路上走得太远了,神从来就不需要被刨解,因为一切已被知晓。”
走得太远了是什么意思?拉文想起地下发生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其实他还有更多的疑惑,但似乎这不是个好时机。
“它有帮助到你吗?”祭司看着拉文和他手中的书,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真诚。
这还是拉文第一次接触到祭司,他有些手忙脚乱。“嗯,非常的……”他急忙回道,“非常有帮助,谢谢。”
“不客气,”祭司笑道,“还有什么疑问?”
这样的氛围令拉文想要问出一个埋藏了许久的疑问,这个疑问自从离开伦多,他谁也没有提起过。“什么是巫?”他直勾勾地盯着祭司,终于说出来那个词。
祭司明显愣住了:“您说什么?”
“巫,如果我没记错,它是这么叫的。”拉文说道,“有人告诉我,铸火师很可能对巫有所了解,那么你们呢?你们知道巫是什么吗?”
祭司双手捏在一起,许久,他低头叹了口气,说:“你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
很难?拉文紧张地看着他。
祭司不再言语,而是向旁边走去。拉文放下手中的书,跟着穿过靠墙的过道,在墙壁上的书架与书架之间,有一个个镶着透明玻璃的矩形长窗。光线透过它们照进来,拉文眼尖地发现其中一扇并没有完全关上。希望祭司不要往那边看,他加快了步伐走到祭司身边,幸好,祭司只是疑惑地瞟了他一眼。
书室尽头的书架间有一扇隐蔽的小门。“那里面是什么?”拉文忍不住叫住他。祭司侧过身,摆了摆手:“那里只是我们休息的地方,一般人不被允许进去。”
难道那里就是他们的目标?拉文猜测着,祭司直接路过小门,在一处书架前停下来。他弯腰从底层角落里抽出一本灰扑扑的书,书的封皮已被磨损得破破烂烂,纸页泛黄,没有任何文字,祭司翻开一页,拉文只能瞧见一些密密麻麻的字体,有些看着不像阿提亚语。
“神教我们要诚实。”祭司的手放在书页上,“你的问题,我可能做不到准确的答复。‘巫’这个词语,只在一些野史的记载中零星提起过,它要么跟着精怪一起出现,要么跟着恶魔一起消失。如果要论最早的记载,可以追溯到诸神之战时期,有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不知道来处,也许是乌鲁尔②的子民,也许不是。它没有名字,因而有人猜测它就是巫,也有些人反对这种猜测。据说它会某种邪恶的魔法,并最后跟着哈索一起消失。我们没有确切的资料,在我们看来,巫也许只是众多异端的其中之一。”
异端?巫是异端?巫不是人类?那为什么会有“邪巫”的说法?那个车夫到底知道些什么,竟然连祭司都不了解?然而祭司说完就放下书籍,看起来显然不愿再多说下去。拉文发现他的领布下露出一截银白色的金属徽章,这是他身上唯一的装饰,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祭司直起身,转头正要跟拉文说话,一个熟悉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身后,紧接着,一块布条从后面紧紧勒住他的嘴巴。这在一瞬间就发生的事情,祭司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的双手就被带向背后束起来。
拉文看着祭司露出慌张与求救的眼神。“……对不起。”他说着,向前一把掀起祭司的领布,反盖住祭司的脑袋,然后扯下他胸前的银色徽章。徽章是一枚精致的正八角星,与圣殿前的士兵盔甲上的图案几乎一致。在它的中心,勾勒着一个倒立的简笔塔尖,那是文字“维”的简写。
苏卡将祭司拖到墙角下,躲在书架间的采坦娅也赶紧冒头出来。“接下来怎么办?”她无声地比划着,拉文摇摇头,看向走过来的苏卡。苏卡向他伸出手,拉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将徽章放在他的手心。
他走向那扇隐蔽的小门,将徽章放在侧面狭窄的墙沿上,原来那里还隐藏着一个小小的凹洞。小门随之向后微微弹开,露出一条缝隙,苏卡顺着力道推开它,门就像装了弹簧,在人进去后又自动地往回关上。接下来的时间里,拉文和采坦娅只能在外等待,一个看守被绑起来的祭司,一个看守大门的方向。
流逝的时间煎熬在每个人的心头,窗外的光线正在逐渐变暗,若不能在晚饭前离开,就极可能会被亚利叶发现。拉文仔细听着门口的声音,似乎有脚步声在往这边走过来!他立刻跑向采坦娅,采坦娅还一脸疑惑,因为门口没有任何动静。“你先去窗口!”拉文小声劝道,“快!我等苏卡出来!”
“欸?哦哦……”采坦娅被拉文推向之前已被打开的窗户。地上的祭司很安静,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拉文遗憾地想,恐怕他以后不会再见到这位祭司了。
采坦娅刚从窗子翻出去,小门终于有了动静。苏卡刚从门里出来,拉文就赶紧招呼他过来。大门处传来推门的声音,拉文和苏卡快速攀着窗口依次上去。就在门推开的刹那,拉文终于从窗沿跳出去。他踩在结实的土地上,身后正传来实习祭司的呼唤声:“先生——”
“这边。”苏卡在左边提醒道,拉文来不及缓气,又马不停蹄地跑向左边。他们沿着墙壁来到祷告堂的后面,一些草垛和植被出现在地面。再往前就是河堤,苏卡带头钻进植被间,一路沿河而下。一伙人最终在一处无人的河边停下来,采坦娅累得趴在地上,拉文想,他们竟然没有被发现。
“成功了吗?”他喘着气问苏卡。
苏卡点着头,从怀里拿出一页被撕下的纸张。
注释:
①领布:一种祭司专属的套头披肩,起源于神权的象征,它环绕脖子一周,曾经是一种复杂项圈的简化表达。实习祭司没有领布,一般祭司是灰色的领布,而大祭司则是镶嵌了一圈圈由彩色松石制成的项圈领布。
②乌鲁尔:森林女神的名字,来自古老的民间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