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29、决定 重修

　　这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余下绵绵尾韵，滋润着大街小巷。轻甲的士兵们迅速将城墙下的尸体围了起来，同时出现的还有披着雨衣的监卫长。他看了一眼尸体，直接朝拉文这边走过来。正准备开口，他突然皱了下眉头。“这位先生，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对不对？”他打量着拉文的面孔。
　　尽管已经被雨淋成湿透了的狼狈模样，拉文还是心里一惊，不知该怎么作答。
　　“不幸的是，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你最好老实交待。”加纳布仿佛已读懂拉文的表情，他随即转向采坦娅：“还有这位小姐……？”
　　“是的，就在今天上午。”拉文打断他的话语，他心一横，直接说道：“我在上午见过您。”
　　“哦？嗯……”加纳布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口上。
　　“抱歉，可能是我今天不怎么走运。”拉文胡乱地说着，希望他只记得今天的事情。
　　加纳布笑了一声：“不怎么走运？先生，你可是太走运了，一天就能遇见两起案子。”他还欲再问，背后忽然传来士兵的呼喊：“威尔沃特先生！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他大步走过去。
　　“死者手里有一个奇怪的瓶子，您看看。”
　　加纳布举起瓶子，拇指旋转着瓶身，昏暗的街灯下，塞满的粉末顺着力道轻轻倾斜。他眼神一聚，终于想到什么，忙看向刚才青年们所在的位置，却已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好家伙……”
　　实际上，拉文他们并没有消失。趁着监卫长远离，他和采坦娅被苏卡召唤到旁边的巷子夹缝里。原来消失的苏卡在那儿待着，但拉文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刻意躲开巡逻队，或者监卫长？
　　“现在怎么办？”采坦娅有些焦急的疑问拉回了拉文的注意力，他也看向苏卡，等待他的答案。
　　“走其他路回去。”苏卡压低了声音。
　　“喔喔喔，明白，那就走这边啰？这边可以悄悄出去，我来带路吧！”采坦娅说着，往巷子里钻去。拉文慢了一步，他想等苏卡先走，可苏卡却悄然停在他身边，极其小声地说了一句：“莱拉就在附近。”
　　什么？！拉文惊讶地同样小声回道：“那现在？”
　　“明天。”苏卡快速地说完，跟上采坦娅的背影。拉文回头望了眼远处的士兵，他们还没有发现这里。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有突破云层的禁锢，拉文和苏卡早早地回到昨晚被发现尸体的地方。现在那里已经被清理干净，但还能嗅到一点微弱的腥臭味，等到人多起来，这股味道很快便会被冲散。苏卡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拉文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道：“你能确定她在那里？”这条街一览无余，根本见不着一个女孩的身影，除非……除非莱拉又躲在哪个畸角，就像她曾经干过的那样。
　　苏卡停下脚步，拉文跑过去问道：“是这里么？”
　　“是哪里？哪里？”身后响起采坦娅的声音，拉文转过身，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我就知道，你怎么会跟过来？”
　　“哎呀，我为什么不能跟过来？又不是只有你们才担心莱拉好不好？还好由于昨晚没睡好，我起早了一点儿，要不然还逮不住你俩呢！”采坦娅说着，跑到苏卡跟前：“这什么也没有嘛？”
　　拉文也凑过去。“苏卡？”他轻声问道。苏卡在沉思，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道：“她在这里消失了，要么她藏在附近，要么她被人带走，被某些……”
　　被某些什么人？拉文紧紧盯着他，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瞧瞧，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他们几人一起向前看去，只见一位胖胖的妇人叉着腰站在他们面前。妇人的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要将几位年轻人盯穿了。拉文看着这位熟悉的脸，率先叫起来：“格林多太太？！”
　　格林多太太依旧气势十足。“您怎么会在这里？”拉文惊讶地问道。
　　“啊哈，我怎么会在这里？提兹先生，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格林多疑惑中带着锐利的目光扫射过来，拉文尴尬地笑了一声，脑子里快速翻转着，这要怎么应付过去？
　　“格林多太太，现在还不是工作时间，我们只是在……”拉文刚说了个开头，采坦娅就接了下去：“找人。”
　　拉文赶紧朝她使眼色，采坦娅有些茫然地望着他，怎么了？难道不是在找人吗？
　　“找人？”格林多太太重复了一遍，语气明显加重。
　　拉文妥协了：“是的，找人，我们在找人。是在找一个小女孩，个子不高，黑色的短发，她失踪快一天了，我们现在很着急。”“嗯嗯！”采坦娅在旁边附和地点头。
　　妇人微微昂头：“你们是她的朋友？”
　　“欸，什么？”
　　格林多领着他们来到旁边一栋旅舍，走上二楼，路过摆放着鲜花的边柜，接着，她推开一扇普通的房门，大家都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人：莱拉。
　　“我发现她时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可怜的姑娘，她一直没有醒，所以我才急匆匆地准备去趟治疗馆，然后就碰见你们这帮人。”格林多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提醒道：“先别碰着她！她在发热，可能是病了，我想还是尽快去找治疗师过来……”
　　拉文收回伸出去的手，连忙说道：“不用了，太太，虽然很感谢您，但是我们可以处理这件事，我们有朋友他……”
　　“抱歉，你再说一遍？”格林多突然打断他的话。
　　“额、我说我们可以处理……”
　　“你们不去找治疗师？”格林多太太紧紧地盯住他。
　　拉文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们有朋友会治疗，可以请他来看看。”
　　“他是治疗师吗？”格林多太太问道。
　　拉文有些卡壳，他突然意识到在哈达人的语境里，尤医算不上所谓的治疗师。“虽然他是名尤碧塞人，但他是族里的治疗师。”拉文艰难地开口。
　　格林多太太环抱双臂，踱步到他面前：“所以，你的朋友他并不是正规的治疗师。那为什么不找正规的治疗师？嗯？拉文??提兹先生，你和这名女孩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他是她的哥哥。”采坦娅见势不妙，连忙说道。
　　拉文心想，完了。果然，下一秒，格林多太太就拉着他走出房门，然后是劈头盖脸的话语砸下来：“你是她的兄长？如果属实，那你就是个最不负责任的兄长！真没想到，你竟然不让你的妹妹去找治疗师，而是让一个野路子来看病？！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提兹先生——”
　　“还有你！法米小姐！”她转向跟出来的采坦娅，“你不说些什么吗？难道你也要跟他们同流合污了？你父亲就应该让你继续去上一个学院，而不是跟着什么人鬼混！”
　　采坦娅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反驳，格林多的目标已经瞄准了第三个人：“还有这位先生……”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苏卡已经抢先一步说道：“不关他们的事，这是我的决定。”
　　格林多顿了一下，苏卡继续道：“对她而言，找一位治疗师不是明智的选择。”
　　“所以什么是明智的选择？”格林多太太仿佛被气笑了，“这位先生，想必您的母亲也不会是一位明智的提路人吧？”
　　“据我所知，她只是位善良的女人。”苏卡回击道，“尽管她不过是一位养母，但是她比某些立刻就攻击别人的人还是要好太多。”
　　气氛瞬间凝固，苏卡与格林多太太对视良久，直到她终于有些松口：“给我个理由，至少，否则我会替无法负责的人接管这位姑娘，不交给你们任何一个人。而你们，还是担心自己的抚养权会不会被转走吧！”
　　“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我会让她尽快好起来。”苏卡一字一顿地说完，就转身离开。拉文没有跟过去，他猜苏卡是去请迈阿敏了，但他还要看看莱拉的情况。这个上午得请假了，虽然请假的对象就在他的旁边。
　　莱拉的状态不是很好，她始终昏迷着，小脸通红，拉文隔着毛巾试了试她的额头，十分滚烫。格林多太太已经换了好几条湿毛巾，但是她不仅仅是额头，而是整颗脑袋都在发热。迈阿敏提着一大袋东西赶过来时，所有人都被迫离开房间，在走廊等待着。一个多时辰后，他又一脸凝重地走出来。
　　“莱拉她怎么样？可以治好吗？”拉文急忙走近问道。
　　迈阿敏欲言又止，他向前几步，才说道：“这不是普通的发热，虽然她的症状与感染疾病非常相似，但是她的体温又是正常的，我暂时还找不到成因，只能尽量减轻她的发热。我得回去再找找能用上的草药，现在人手不够，你们谁能够帮忙搭把手？”
　　“我来吧。”拉文说，正好他有空。格林多太太环顾着周围的人，突然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然后将一把钥匙扔给一旁的采坦娅。她走到楼梯口，又回望了他们一眼，叮嘱道：“这房间的钥匙就先给你们了，好好保管，希望我回来后一切还保持原样。”语毕，她就径直离开了，毕竟她还有工作不能耽误。
　　拉文跟随迈阿敏回到他的住所，顺便让他看了看之前受的伤。迈阿敏揉揉眉心，眼下的黑眼圈泛着烟青色，拉文看着他，说了一句：“我很遗憾关于昆蒂莉丝的事情。”
　　“没关系，没人能预见命运的下一步该怎么走。”迈阿敏一边给拉文的脸上上一层冰凉的药膏，一边回道，“尽管我们可以治愈疾病，我们也只能尽力拯救那些还有余力的情况。当死神真正来临，没有人能阻止得了。”
　　就算死神来了，也没有一丝希望吗？拉文想，为什么不试着从死神的手下抢过来呢？为什么一定不能避免这些事情的发生呢？一定吗……
　　迈阿敏又将一些草药碾碎，用纱布包裹起来。他们回到莱拉的屋子，他放下包袱，轻声说道：“你们还是要做好准备，我毕竟没有治疗馆的设备，很可能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救治方法。莱拉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如果她还不醒，我怕……”
　　“嘿，你再加把劲儿！”拉文鼓气道，“你看你之前都把我昏倒的情况恢复得差不多没再出现，你一定可以的！”
　　迈阿敏原本想说什么，最终他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采坦娅尝试着给昏迷中的莱拉喂水，而迈阿敏在桌子旁研究怎么配药和水晶。房间里很安静，拉文不由自主地瞟向苏卡，发现他紧闭着双目靠在墙边，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悄然走向大门。他要去哪里？拉文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想了想，决定偷偷跟上去。
　　苏卡居然回到旅馆，拉文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继续跟着。原来苏卡回了自己的房间，拉文松了一口气，也许他是休息去了，他也走向自己那间房，不对！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来，门被打开，苏卡已经换回他那身熟悉的斗篷，带着兜帽，拉文冲向楼梯口，直接拦住他的去路。“你要去哪里？”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苏卡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停滞下来，他偏过头，说道：“你还是来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拉文忽然有些生气，但他不知道这股气是在生谁。“难道你要一个人离开？”
　　苏卡无奈地退后一步：“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避开我们？”拉文迟疑道。
　　苏卡沉默了片刻，终于解释道：“这里的圣殿有非常丰富的藏书，远胜普通的图书楼。”
　　藏书？拉文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说起圣殿？是那座太阳圣殿吗？
　　“其中有一部分书籍，从不为外界所知。莱拉的问题，或许不是单个治疗师就能解决，我需要那些连治疗馆都轻易接触不到的知识。”苏卡继续说下去，“治疗术在更早之前曾经属于神术的范畴，这不是什么秘密。”
　　拉文恍然大悟：“你要去圣殿找那些书，是吗？它们会有解决方法？”
　　“不，不能被发现，”苏卡修正道，“因为那些藏书的地方，外人轻易进不去。”
　　拉文呼出一口气，他莫名安心下来：“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干，成功的几率肯定会大些。”
　　“我以为你会阻止我？”苏卡眼睛微眯，带上一丝不解。
　　拉文叹道：“怎么会？都说了莱拉的事情最重要，只要能找到方法，任何途径我都……”
　　“都什么？哇，你们在聊什么？”采坦娅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没想到她这么快也找了过来，拉文回过头，既然避不开，那就干脆说清楚吧。“我们刚刚在聊一个决定，”他看了眼苏卡，苏卡没有阻止，于是他对她解释道，“有点冒险，你要不要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