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3、夜袭

　　“呼噜隆，噜呜，轰呜——”一阵低沉的长鸣持续地传来，如同隔着幕布在远方吹起的号角。自从进入荒野以来，每逢后半夜，都会响起这种奇怪的声音，若不仔细听，它会和人们的呼噜声混合在一起，分辨不出来。如果不是某次起夜，拉文也不会发现这种异响。
　　今天他睡得晚了些，再一次听到了这个声音。他竖起耳朵，声音已经响了有大约十分钟，还不见停下来的趋势。拉文愈发好奇，他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穿过熟睡的队员们，企图去一探究竟。突然，一具黑影从地上坐起来，差点儿把他给吓出声。他盯着黑影的身形，这才发现是西多·查卜卜。拉文十分惊讶，因为他没想到平时没有什么交集、沉默寡言的大个子会在这个时间也醒过来。也许，是他们同时都注意到了声音。
　　查卜卜起来后就没有动弹，拉文缓缓将食指放在嘴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见。黑暗中，低鸣声忽远忽近，轻轻地拨动着人的耳膜。听了大概两三分钟，他俩忍不住绕过营地，跑到更远的荒地上，此时，长鸣已经开始减弱，甚至将要完全消失。
　　“你认为它是什么？”拉文悄声问查卜卜。
　　基尔人是个高大的种族，他们普遍身高都在两米往上，因而常常有“小巨人”的称呼。拉文以为以查卜卜的高度大概能够看到点什么，然而对方只是实诚地摇了摇脑袋。“也许是、地下？”他如此回答。
　　“地下？不是在地面上？你确定吗？”拉文追问道。
　　查卜卜依旧在摇头，看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拉文只能转身往回走。“好了，我们回去吧。”他说道。
　　翌日休息间，拉文一脸失落地坐到克里斯身边，拿着黑枪说道：“我始终没搞明白这个怎么用。”
　　克里斯说：“你这几天偷偷摸摸的，原来是干这回事去了？这不浪费时间嘛，管它什么玩意儿，到时候还不是得还回去。不如尽快完成委托，好在伦多尽情享受一番……”
　　拉文听着克里斯的话，思绪却飘到了其它的地方。其他人会不会知道点儿什么？队长马库里是无法指望的，查卜卜不在这边，他望向不远处的两个提鲁人。要不去问问他们？拉文想着立刻站起来，“干嘛去？”克里斯问他。
　　“没什么，我去去就回。”拉文说着走过去。庞和库比几乎一直待在一起，也没有人理睬。因为他们是提鲁人，才从千年的奴隶史中解放没多久，当拉文走到他们面前时，他们还有些许不知所措。
　　“嘿！我能问你们一个问题么？”拉文对二人说道。
　　两人互看一眼，没有接话。
　　就当他们默认了，拉文接着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举起黑枪，“这种黑枪，或者武器，你们有没有见过它？”
　　其中一人迟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先生，我们也是第一次接触它。”
　　接触……“那你们有没有什么发现？”拉文不想很快放弃，又问道。
　　对面本来准备摇头，突然有人说：“能给我先看一下吗，先生？”
　　虽然疑惑他们为什么不看自己的那把枪，但拉文还是爽快地递了过去。而说话的人——库比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把枪，用粗糙的指腹摩擦了一下它深色的尖锥状边缘，又摸了摸后面的把柄，然后将手心包裹住枪身，像是在细细地感受着什么。在拉文热烈的注视下，库比终于慢吞吞地说道：“像是某种天然的矿石，有大自然的气味，就像晶石一样一整块……奇怪？”库比突然停顿了一下，又抚摸了一遍。
　　“怎么了？”他身旁的庞小声问道。
　　“凉凉的，不知道是不是它本来就这样。”库比也小声地回应着。
　　他们的对话传到拉文的耳朵里，电光石火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直到库比把枪还给他，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先生，我还是无法回答您的……”“不，等等，你刚才的话非常有用！”拉文有些激动地打断他，“我大概猜到了，谢谢。还有，叫我拉文吧，不用那样称呼，你是——？”
　　“库比。”库比也不自觉地跟着放松了神态，拉文这才注意到，他的眉眼较一旁的庞而言更加疏远，毛色稀疏，眼睛像小小的豆子透着一股呆劲儿。
　　这次守夜的任务终于轮到了拉文，跟他一同的还有守在末尾的马库里。饭后，拉文向商队的人借了一盏便携的小圆灯，它的照明还算给力，正好能够让拉文将手里的黑枪看得清清楚楚。按照库比的说法，这就是一块特殊的晶石造物，那它一定会有常见的晶石特性，譬如说接纳和转换各种不同的能量。对人们来说，晶石就像是蓄水池，不同的晶石可以与不同的能量相互作用，保持着或高或低的温度。所以一般而言，不会被人的体温影响的晶石一定是携带者某种能量，就如同这把捂不热的黑枪。
　　问题在于，它究竟携带着怎样的能量？有需要如何去运用？拉文完全没有头绪，他找遍了枪身也没发现一个开关之类的东西。更令人不解的是，商队又为什么会把这种不知道用途的东西发给他们，导致那些枪沦为了装饰品。
　　也许克里斯是对的，用不着去思考这些，反正最后还要交回去。拉文放下黑枪，打算把它装回去。他的目光扫向天空，那里被堆叠的云层所覆盖，早已看不见美丽的星光与银河。朦胧间，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黑点飞速地掠过。
　　拉文不确定地眯了下眼睛，想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什么，他站起身，拿着小圆灯朝天空照去，但是灯光温柔的亮度不足以照亮更高处的空间，所及之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无意间转了下头，视线余角又有一道模糊的黑影擦着光线的余韵悄然没入黑暗中。这一次看到的轮廓似乎更大了一些。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起来，那是什么？有什么东西在天空，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这在空旷而寂静的时刻显得异常怪异。拉文没有拿灯的右手已经摸向了放在身侧的护盾，他一边举着灯，一边快速地跑向后一个箱车，摇醒睡在箱车横塌上的商队人员。“喂，醒醒！”他朝对方小声喊道，“有东西在天上！”
　　“什么东西……”睡眼惺忪的人一脸困惑地望着他，但是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变成满面的惊恐。与此同时，拉文也看到了逐渐放大的展翅状黑影，直直地笼罩住他的脑袋。他猛地转身，还来不及看清贴面而来的物体，右手的护盾直接抽档在斜上方。“咚”的一声，拉文向后退了半步，剧烈的冲撞力使得他左手的小圆灯不稳地滚落到地面，向前滑了一小段距离。紧接着，他用力一推，微弱的刮刺声和扑腾的扇翅声伴随着冲击物滑向另一边，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刚想松一口气，左侧的箱车上方就竖直落下另一道黑影，迅速掠过盖住货箱的白布，有力的黑爪将布料生生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然后再次消失在夜色里。刚刚一瞬，拉文发现这黑影似乎是一只鸟。
　　“偷袭——有偷袭——快去守着箱子——”见证刚才那一幕的人大喊着奔向休息营地，响亮的口哨音划破了夜晚的宁静。沉睡的人们被这般声音弄醒过来，一阵骚动不安。同一时间，竟然有更多的黑影从空中冲刺而下，带着重重的力道扑向箱车上的货物。它们的动作悄无声息，借着黑暗的掩护肆无忌惮。前方的车队也传来了类似的动荡，陆陆续续有灯光出现，人们赶往箱车，希望能借着照明看清来袭者的样貌。末尾的箱车边，马库里正慌乱地护着脑袋，朝一旁的雇佣小队跑去。“起来！都他妈的给我起来！”他边跑边叫喊着，一股脑扑向自己放在杂草地上的袋子。
　　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少？！拉文看着这一切，换回左手护盾，右手从腰侧抽出一柄不长不短的中剑，那是他自己的剑。他朝这些怪鸟们挥去，企图赶开围绕着货物的可疑生物。它们是什么鸟？拉文一边想着，然而他看不清它们羽毛的颜色，似乎有一层厚实的黑雾从头到尾将它们的躯体紧紧地包裹着，甚至不露出眼睛来。
　　克里斯举着护盾，点燃了右手的火把，挥舞着从后面一路向前驱赶箱车上方的黑鸟群。其他人也相继点燃了火把，促使不少黑鸟尖啸着躲避开燃烧的火焰，盘旋在四周伺机而动。克里斯趁机来到拉文这头，一边帮忙赶着，一边大声询问：“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越来越多了？”
　　“不清楚！发现时它们已经在天上了！鬼知道有多少！该死！”拉文用力撞开一道冲击，手中的剑尖刺破黑鸟的□□，狰狞地向一边划去，深色的血液顺着力度挥洒向空气。黑鸟发出刺耳的尖叫，狼狈地卷着翅膀飞回黑暗里。“奇怪？它不怕疼痛吗？”拉文忽然想到，他看向克里斯：“克里斯！小心它们的爪子……背后！”
　　克里斯在提醒中回头，堪堪挡住袭向他后脑勺的利爪，但颧骨上还是不慎被划了一道血痕。就在这一刻，黑鸟们集体转向人类，展开疯狂地进攻。短时间内，人群开始四下躲避，混乱成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剩下的雇佣小队也在狼狈地应付着。庞和库比带着一群人节节后退，而查卜卜则站在箱车尾巴，大声吼叫，吸引了大量的黑鸟。他用双手粗暴地撕裂袭来的黑鸟，整片手臂布满了抓伤的血痕，但是他的身边空无一人，因为马库里早就滚向了箱车底下。
　　拉文回头时，正好看见向着末尾蜂拥而至的黑鸟群，他心里一紧，赶忙丢下一句“去后面支援”便匆匆离开了车头。这边的黑鸟已经被火把驱散了大半，克里斯停下来，喘息间，忽然听见有人在小声地噫叫：“邪巫，这一定是邪巫干的！”
　　他顺着声音找去，发现了躲在被吵醒又有些不耐烦甩着尾巴的麟马肚子下面的车夫。黑鸟没有袭击麟马，所以那里暂时是安全的。克里斯将车夫揪出来，想要仔细地询问，这时，前方却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他抬头望去，只见位于前方的车队在隐约的火光和残影间匆忙驶向远方。
　　当拉文赶到最后一节箱车时，看到的就是比其他地方多了几乎一倍的黑鸟群，场面十分吓人，乌麻麻的鸟群像聚集成一团的黑雾，几乎看不清查卜卜的身形，只有地面散落着残肢断羽。即使是血肉之躯，怕也会很快完蛋。拉文深吸一口气，举起盾牌朝黑雾里走去，尝试突破这种围攻。他的右手不停地挥开袭来的黑鸟，尽管如此，依旧避免不了各种抓伤。于是他心一狠，扔掉护盾，左手直接伸进去，抓住里面人的胳膊，大声喊道：“过来！快点！”他拉住查卜卜艰难地从鸟群里出来，那些黑鸟被干扰，又飞散开。
　　突然，一双黑爪袭上他的左肩，锋利的爪尖穿透软甲的防护，一下子扎进血肉里。剧烈的疼痛让拉文一瞬间差点松开手，他的右手调转剑身，顺着胳膊刺穿黑鸟的身体。对方激烈地挣扎起来，然而，一时间，双方都没有放松手里的力度。随着黑鸟逐渐减弱的气息，一阵失血的眩晕感也涌上拉文的心头。
　　黑暗覆盖住眼前的一切。奇怪的是，强烈的疼痛也消失了，什么感觉都消失了；他仿佛身处一片未知之境，眼前是浓浓的黑色，即看不见任何轮廓，也听不见、摸不着。他的状态很奇怪，好像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变成这种情况的，却莫名地知道他正在死亡。接着，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回想过去，那些印象深刻的、或是已被忽略的记忆，几乎是一瞬间，短短的二十年人生就翻滚而过。
　　还有什么遗憾么……纯粹而炽烈的白色光芒出现在远处，周围的黑暗霎时间向后退去，原来他在一条深邃的通道里吗？突然，有低沉的声音凭空响起来：“还不是时候。”他被一股吸力向后坠去，顷刻间，光芒消失了，黑暗也消失了，疼痛与知觉再度出现。肩头的黑鸟不知何时掉落到了地上，拉文清醒过来，发现他正握着黑枪，满地的尸体，还有逃往天空的黑色残影。查卜卜满身是血地站在他的后面，眼里盛满了惊讶。
　　发生了什么？他看向右手，黑枪一如既往的安静，但是看样子，那些袭击已经结束了。他揉了揉头发，有些茫然，正巧，马库里犹豫着从车底钻出半个身子。气不打一处来，拉文上前将马库里拖拽出来，愤怒地盯着对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在看到马库里那双隐约躲闪的眼睛后，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走到有灯光的地方坐下，脑海中还回荡着刚才的经历。他并没有死亡，也许是差一点儿，可以说，半只脚已经跨进去了，又被那个神秘的声音喊了回来。说话的是谁？为什么他会感到十分熟悉？还有，死亡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那道在尽头的光又到底是什么？
　　他的余光瞥见地面黑鸟的残尸正在缓慢褪去附着着的黑雾，露出其原本的样貌来——灰褐色、有着斑驳黑色纹路的羽毛，居然是一种灰鸮。拉文曾经在傍晚的林间见到过，但是通常它们都是单独进行捕猎，也很少会袭击人类，像这样大规模的群体行动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时，克里斯带着车夫走过来，并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给拉文。
　　“邪巫？那是什么？为什么会偷袭我们？”拉文不解地说，再者，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陌生的发音，荒原上连一处可以遮挡的巨石都没有，又哪里来的邪巫？
　　“真是麻烦，让我们毫无防备地碰上！”克里斯提了提手中微微颤抖的车夫，“这家伙什么都不肯说了！前面的车队突然离开，搞不好也有什么鬼，当初谈好价格可没说会遇到这种事情！”
　　“这里只有一条道路，按理说应该不会走丢。要不趁机——”
　　“先休息吧。”另一道声音响起，两人闻声转头，只见一位商队成员缓慢地走过来，看着他们说道：“这事儿先不着急，大家现在都需要休息。你们也赶快去处理伤口吧，别耽误了时辰。”
　　紧绷的情绪退却后，拉文这才留意到还在持续疼痛的左肩头。他闭上眼睛，任凭倦意袭卷了残存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