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2、原野之上 重修

　　过了零时的钟声，繁忙的曼特维斯逐渐安静下来，人们开始进入梦乡。一条近河的幽暗小巷里，有一队整装戴齐的车马正在悄然地离开。
　　两头麟马在队首沉稳地行走着，它们是南大陆上常见的一种马类，粗肢细尾，体型壮硕，性情温和，从头肩至整个背部长满了细密的银色鳞片。麟马不适合骑坐，所以常常被驯来拉托重物。它们背伏着装满货物的箱车，这种箱车是最近比较新的款式，除了四支铁轮以外，在其底盘处还装有两扇半球状的装置，截面朝后，里面镶嵌着蓄满能量的晶石。只要控制好激活开关，这种晶石能持续迸发出适当的推动力，极大加速了箱车的行驶速度。
　　商队的成员不算多，加上临时雇佣的人数。为了节省晶石燃料，这些箱车被改造成中间串联起来，分成两支车队，前一支两车，后一支三车的模式，将推理装置放到头车的两侧，以带动整支车队。雇佣小队拿着被分到的护盾和尖锥，坐上了第二支车队。
　　车队们连夜驶出曼特维斯城，过了两日，终于完全踏上辽阔的罗非利亚平原。沿途可见松散的村落点缀在翠绿与麦黄相交的田野之上。又过了几日，庄稼地的痕迹开始褪去，裸露在地表的植被也逐渐稀疏起来。直到第二周，车队进入了罕无人迹的荒野地带。
　　干爽的秋风呼啸着卷过大片莺黄的干草地，急促地去往还留有一点绿色的尽头。一些低矮植物的残枝躺在稀稀零零的秃地上，被风卷起小小的旋儿。放眼望去，广袤无垠的大地像是一张无限铺展的深深浅浅的纹布，慢慢消失在远方深灰色的边缘。万里无云的天空斜挂着两颗挨得较近的太阳，似一白一橙的火球，将余下的天边尽染上绚丽的辉光。
　　坐在箱车边缘的拉文·提兹正出神地注视着远方的大地，这位暖红色头发的雇佣员微微侧着身子斜靠着，伸出一只不安分的小腿挂在横木外，随着车身轻微地晃动。他之前有幸从晶奈馆得知了这趟活儿，便迫不及待地接了下来，但他还没欣赏够，就被坐在前排的大汉打断了：“小伙儿，第一次见？”
　　拉文不得不收回目光：“什么？”
　　大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远景。
　　他随即明白过来，解释道：“这么大的地儿确实是头一回。”
　　大汉嘿嘿地笑起来：“小伙子，你见过大海吗？”
　　“还没见过呐。”拉文回答，“我的家乡只有大片大片的山林，没有啥看到海的机会。”
　　“啊啊，”大汉理解地点点头，慢悠悠的说：“大海，可要比这片平原要大得多喽。秋天的荒野就只是这个样子，除了草皮和泥土，什么都没有，连洞鼠和野兔都看不见踪迹。看那边！”他一指向右侧。
　　青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视线凝聚在一片已经开始被黑色吞噬的边沿地带。太阳半落，燃烧着的天空倒映着渐渐抹上一片橙红色的大地。
　　“只要越过那片土地，就可以到米塞了。米塞跟罗非利亚完全不是一个光景，那里有大片的牧场，成群的羊啊，牛啊。即使在冬季，草也还都是绿的。”大汉接着说道。
　　拉文被大汉的话惊讶住，看着像从沙漠来的人居然知道米塞。他问道：“你对米塞很熟悉吗？”
　　大汉忙说：“哎，只是路过一两次，印象比较深刻罢了。那边的酒馆里到处挂着那样的画，很容易记住。”
　　拉文忍不住又问：“那荒南呢？你知道荒南什么样子吗？”
　　大汉像是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一时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拉文望着对方头巾下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刚要开口，就见大汉呼出一口气，叹道：“荒南，太远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地方。在那里，有太多不可言喻的事儿，没有准备，就他妈是送命的份儿！没有人想去第二次，没有人……”
　　“但我听说不夜塔在那边。”
　　“你想说高塔？”大汉摇了摇脑袋，说：“你又不是祭司，普通人去了也找不着的。”
　　夕阳余晖消散之际，车队终于停下来安营扎寨，准备度过又一个夜晚。人们避开南上的凉风，在箱车的左侧烧起一簇簇小火堆，围坐着分发粮食。雇佣小队的队长被叫去和“梅森先生”谈话，其余的队员则松散地坐在一个火堆边上，吃着简单的晚餐。那是一种乳白色圆饼状、边缘泛黄的酸包，由巴米①发酵烤制而成，口感硬实酸咸，是可以长期保存食用的干粮。
　　基尔人查卜卜专心地大口啃着酸包，他硕大的体型在人群中尤为醒目。他对面隔着火堆的两个提鲁人庞和库比肩并肩挨得极近，动作小心翼翼，但他们两边都空着大量的空间，当克里斯拿着酸包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尴尬而沉默的景象。
　　克里斯站了一会儿，打破沉默地问道：“那个红头发的家伙，你们有谁看见他了？”
　　查卜卜茫然地看着他，两名提鲁人谨慎地摇头，表示并不知道。他们当然不知道，因为此刻的拉文正躲在箱车的另一边，借着最后一点残光，翻来覆去地摆弄着手中那柄被分发的尖锥——“黑枪”。雇主只告诉了这个名字，可拉文相信，这就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武器。黑枪看起来太奇怪了，它呈现细长的圆锥形，却不过成人半臂长，也没有如刀刃般锋利，完全无法直接划伤任何东西；它的端头是向下勾起的柄，有一个舒适的弧度可以握住。而且它通体乌黑，线条流畅，就像是由一整块材料锻造而成。
　　拉文转动黑枪，想要找到任何可以使用的方法。他握住把柄，让它架在手上，随后又倒置它，使其与手肘平行。这样子更加方便，难道要这么拿？但不管他怎么尝试，黑枪都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夜色已经完全覆盖住整片大地，明朗的夜空开始浮现点点星光，与原野上燃烧着的火光交相辉映。马库里骂骂咧咧地穿梭于营地间，最后找到查卜卜边上的空地坐下。也不知道与“梅森先生”聊了一些什么，直到他平稳地找到一个舒适的坐姿，口中还在不停的嘀咕：“又要多守一晚！见鬼的地方，明明连个野鼠都见不着。安塔在上！他们只有这个玩意儿吗？”他皱着眉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酸包，又露出不满意的表情：“啊！还得再来点酒才行，酒！”语毕，他一只手在衣裳里摸索着，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生了锈的铜色扁壶，扭开盖子，微微仰头，迅速往嘴里灌了一口。
　　马库里终于浑身舒坦了一些，呼出一口气，他抬起头来，正好瞧见坐在对面的克里斯。马库里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黑发年轻人，轻轻抬了抬手中的扁壶，隔空喊道：“喂，小子，来点儿不？”
　　克里斯正要皱眉拒绝，忽然身边坐下来一个人。
　　“抱歉，克里斯，我来晚了。”拉文一边说着，一边拿着啃了一半的酸包坐下，“刚有事儿耽搁了会儿，怎么了？”他似乎听到了队长的声音。
　　“没什么。”克里斯说着，朝马库里隐蔽地摇了摇头。见状，马库里有些不耐地收回目光，打算独自偷偷享用那壶酒水。商队井然有序，没有人说多余的话，马库里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也不得不收敛起来。
　　“一会儿谁去守夜？队长有说什么吗？”拉文悄悄地问。
　　“没说。”克里斯耸了耸肩，回应道。
　　拉文闻言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对于临时拼凑的队伍来说，由于大家都不熟悉，都习惯于听从硬性的命令。队长马库里在指挥他人的时候特别来劲，到了自己身上却总是含糊了事，拉文觉得他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队长。
　　饭后，人们陆续开始睡眠，只留有少许几个人坐在车边看守。燃尽的灰烬堆被微风吹开来一点，一旁侧卧着的查卜卜挺着上下起伏的肚子，发出响亮的鼾声；马库里在里边睡着，两颊还透着酒后的微红。艾月②底的天气还不算特别冷，所以大伙都不用考虑多余的保暖措施。
　　四周一片寂静，离众人休息较远的一处杂草地上，拉文一个人仰躺着。他双手枕着后脑勺，目光放在璀璨的夜空之上，没有了城市的喧哗灯火，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美丽的依③伸展着长长的环带，如同架在地平线两端高高耸起的白色桥梁。除此之外，还有数以万计的莹莹星光汇聚成一条壮丽的银色长河，斜斜地跨过依带，纵横在整片天空。塞阿上没有被云层遮蔽的星空总是这样令人惊叹不已。拉文凝视着银河最耀眼的位置，想着那里还藏有多少明亮的天星④，在那片遥远的天星上，会存在怎样的世界……
　　“还没睡么？”克里斯突然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过来，在拉文身旁坐下，“在想什么？”
　　“天星。”拉文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头也不回，“那么多的星星里，也会有跟塞阿一样的地方吗？”
　　克里斯看了眼头顶的星空，赞道：“很棒的景色。”他又一边从布袋里掏出一点瘦肉干，一边说着：“没有人离开过塞阿，谁知道呢？吃吗？”他晃了晃手里的肉干。
　　“谢了。”拉文坐起身，接过克里斯手里的一点肉干，笑道：“你什么时候居然带了这样的好东西？难怪要偷偷过来吃。”
　　“不是这样的。”克里斯有些无奈的说，“我来找个安静的地方。”
　　唔。拉文品味着肉干干涩的口感，想着，是啊，没有人离开过。塞阿很大，这里的人们经历了无数个文明的兴衰。然而自从有历史记载以来，还没有人能够切实地离开过。可能只有难以考证的神话里流传着来自天空的众神和他们已经离去的说法。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忙碌在自己的圈子里，但是仰望星空的孩子，总会想要知道天空之上是什么。拉文自言自语着：“若是所有人都一起努力，也许我们早就突破大地的束缚了。”
　　克里斯听见了，摇头笑道：“干嘛？你想那么多作什么？”他顿了顿，又换上了有些郑重的语调，说道：“这次谢谢了。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就会错过这个机会。”
　　拉文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克里斯是拉文在曼特维斯呆了几个月交到的朋友里，唯一一个跟他一样迫切地想要去往西边的人。虽然按照克里斯自己的说法，是想着去任何远方，看看有没有可以闯荡的机会。因而当晶奈馆的大姐私下告知他这笔交易时，拉文便想到了克里斯。
　　“听说伦多有着平原上最广的陆地交通，那里的长轨车可以不用马力就直接坐到目的地，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个著名的中转站。”克里斯接着说道，“我有可能会在伦多呆上一阵子，找找看有没有去往更南方的路子。你呢？到了伦多，你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直接去哈达。”
　　哈达？克里斯略微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在新罗塞人的眼中，哈达是一个醒目的名字，因为那里是联合王国的首府，它拥有着仅次于高塔的最优秀的人才和实力，是南大陆上除了德贝利以外、最令人向往的中心城市。每次提起哈达，都是新罗塞人的自豪。
　　“不错，”克里斯说道，“那可是个好地方，你这回是要去见见世面了呢。听说那里的消费跟德贝利差不多，你可要赚满足够的钱财，否则，啧啧。”
　　“这我知道，但是我还是得去。”拉文看了看他，“知道吗？只要不在那里长住，应该没有问题。”毕竟阿妮莎在那里，他在心里补充道。
　　“行了，要我祝你一路顺利？”
　　“你也是。”

　　注释：
　　①巴米：一种类似小麦的生长在旱地的植物做成的食物，是阿提亚人的主食
　　②艾月：十月
　　③依：对塞阿行星环的称呼
　　④天星：发光的恒星，也可以指所有的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