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28、雨中飞鸦 重修

　　拉文独自一人踏入庭院，耳边是风的哀鸣，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更多地依赖声音辨别。除了自然的声音以外，一切都很平常。他走了几步，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精力贯注在听力上，在冗杂的声音中，他似乎听见一丝浅浅的呼吸声。拉文睁开眼睛，大步朝呼吸声的方向走过去：“莱拉——”
　　呼吸声变成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拉文加快了速度：“莱拉！是你吗——”他刚靠近廊柱，背后又突然响起脚步声，不对！拉文瞬间警觉，这声音还伴随着划过空气的风声，是冲着他来的！他猛地侧过身，那道力扑了个空。
　　拉文回过头，正想看看到底是谁，他的左侧又传来摩擦的响动。居然不止一个人吗？！他心下讶意，连忙用胳膊肘往后撞去。有人发出沉闷的痛呼，向后退去，拉文赶紧往前跑，想要尽快挣脱这场攻击。然而，他的正面又有人冲过来。
　　究竟有多少人？！拉文头一低，双手抱住来者的腰间，尽力将他撞倒在地上，于此同时，冲击声从两侧传来。拉文翻转着身子，险险躲过这两次袭击，突然，他的背上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拉文低着头闷哼一声，疼得忍不住弯了弯腰。就这一霎那，他的两条胳膊分别被人用劲儿往地上按去。
　　该死！至少有三个人……不对，四个！拉文感受着身体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挣脱不得。成年人的力道根本不是小孩的体重可以比较的，没有莱拉，那这些人是谁？他们要干什么？为什么冲着他来？……拉文脑海中滑过一连串问题，前方响起一阵滋滋音，接着是点点火光亮了起来。
　　有人举着被点燃的一小块砂纸，来到拉文面前蹲下。火苗虽小，但足以令拉文看清来者的面孔：他顶着一头常见的棕发，从衣领到袖口整理得十分平整。拉文对他有一点儿印象，他是不是跟采坦娅说过话？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做布莱恩，很常见的名字。
　　“为什么……”
　　拉文的话没有说完，他的头发被大力抓住往后扯去，布莱恩在他面前叹息道：“啊，为什么，啧啧。”
　　拉文感到自己的脸被迫抬起来，那株颤动的小火苗靠近他的脸颊。“你就是用这张漂亮的脸蛋勾引人的？”布莱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什么？拉文来不及细思，他的脸又被重重按在地面上，一侧的脸颊传来被石砾磕碰的疼痛感。他暗暗吸气，注意力还放在刚才的言语上。漂亮可不是什么形容男人的词，他有些微妙的不爽。
　　“你恨我？”
　　“恨？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我只是有些讨厌你，生活中总会有一些讨人厌的家伙，赶着往别人那里凑，你不过是其中一员罢了。”
　　拉文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布莱恩盯着他。
　　“我在幸庆还好我不是你最关注的那个人。”他停顿了一下，又猜测着说，“原来你被拒绝过不止一次，某些人就算选了别人，都没有选择你……”
　　“闭上你的臭嘴！”布莱恩打断他的话，“啪”响亮的一声，拉文被扇了一耳光。“你知道我在说谁吗？”
　　拉文想，原本不知道的，可现在知道了。
　　“你跟那个纹身师都是一样的嘴脸，需要拿东西来好好治一下才乖。”布莱恩说着，掏出一样东西在拉文眼前晃了晃。
　　拉文震惊地睁大眼睛，那是个半透明的小瓶子，拇指大小，与他在达根家里发现的瓶子几乎一模一样！这样近距离，能更清晰地看见瓶中熟悉的乳白色粉末——“乐园”。不对，等等，布莱恩与达根、或者昆蒂莉丝认识吗？为什么凶手的瓶子会在他那里？拉文有些糊涂了，这不合理啊，难道说他是凶手？可他不是对采坦娅才……
　　“怎么？你知道它？”布莱恩侥有兴致地盯着拉文的表情。
　　拉文决定试探一下。“你怎么会有乐园？”他直接叫道。
　　“喔，乐园……关你什么屁事？”布莱恩又一次抓起他的头发，“乖乖把嘴张开。”
　　“你真的知道乐园有什么作用吗？”拉文快速地说着。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布莱恩皱起眉头，“只要知道它怎么用就行了，你老实点儿……”
　　“谁给你的？！”拉文大叫起来，一声惊雷落下，在四周炸开，然后是瞬间倾盆而下的大雨。
　　布莱恩愣了一下。
　　“那玩意儿，是谁给你的？”拉文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布莱恩回过神，眼睛眯起来：“你再怎么叫，也没有人会来救你。该支开的人早被我支开了……”
　　没有人么？拉文眼神往上瞟，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布莱恩话语被打断，正要抬头的刹那间，一道黑影出现在他的身后，一下子勒住他的脖子往后仰。布莱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双手扒向脖子，说不出话。此时此刻，拉文感到压着自己的力量松了一角，他迅速抽回胳膊，往后一肘，趁机掀翻那些人的压制。
　　惨叫的人捂着眼睛，尖锐的石片和血滴一起掉落在地上，拉文挣脱后，其他人见势不妙，两三下跑了。他喘着粗气站定，耳边响起布莱恩的惨叫。拉文回过头，就着地上微弱的火光，眼睁睁看着苏卡反缴着布莱恩的双手，膝盖顶住他的背窝，持续地往地上挤压。他的叫声几乎停不下来，那毕竟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全压在一个点上，快要把他的脊柱给压断。
　　短暂的时间里，拉文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爽快，布莱恩狰狞的面目在一瞬间与被怪物压碎的头颅重叠了起来；他脑海中的声音甚至在说，还可以再重一些，再用力一些，那不过是他的自食其果。死亡就应该带走理应被带走的人。他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但他又响起另一种声音，将这种情绪给他拉了回来：不行！太残忍了，难道你想要杀人吗？这样，你和那些杀人凶手又有什么不同？
　　拉文回过神，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连忙叫道：“够了够了，别压死他了，我还有问题要问问他——”
　　苏卡停住动作，半起身，淡淡地说道：“这点儿伤害还要不了他的性命。”
　　拉文走过去，捂着酸痛的手腕问道：“你知道莱拉在哪儿吗？就是一个短头发的小女孩。”
　　布莱恩没有再叫喊，但也没有开口。片刻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拉文疑惑地与苏卡对视一眼，又问道：“你说支开的人，是怎么回事？”
　　“……采坦娅，”布莱恩咬着牙齿说道，“她往旧城里去了，不会发现你们在这里。”
　　“好了，下一个问题，是谁给你的瓶子？”
　　雨水拍打着地面，愉悦地跳着快节奏的舞蹈；雨帘冲刷着石砖，想要将积攒的灰尘一次性洗掉。采坦娅拉紧雨衣，鼓足劲儿地加快步伐，虽然这很消耗体力，可她才不想在这雨中待得久一点儿。这场久违的大雨来得太过猛烈，街道上的其他人全逃回了家。水花四溅，采坦娅望着远处的庞然大物，还好她早已熟悉这条路，就快到城墙洞下了，那里可以做短暂的歇息，否则她会被累坏掉。她踩着湿滑的石面，四周除了雨水，似乎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除了那双阴影中的眼睛。
　　拉文冲进大雨里。如果布莱恩的话没有错，那么给他瓶子的人一定知晓他对采坦娅的感情，但是布莱恩却没有如愿将其用在采坦娅身上，而是支开了她。布莱恩说采坦娅的性子一定会接下他找的订单，那么给瓶子的人呢？这瓶子可不常见，若他真是凶手，他会知道他的计划失败了吗？还是他本来就知道一定会失败？拉文有种微妙的直觉，也许现在最先做的事是找到采坦娅。
　　“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故意等你支开法米小姐。这个人，他比你要更了解你。”苏卡对布莱恩的分析历历在目，但现在，大雨令原本就不熟悉的道路变得更加陌生。拉文站在雨中，有些茫然地不知该如何走，毕竟他也只去过一次旧城墙。
　　柔软的布料盖住他的脑袋。拉文将布拿下来，旁边传来苏卡的声音：“你是想在迈阿敏那儿多躺几天？还是你的感知都失灵了，看不见脸上的伤口？”
　　“啊，额……”拉文反应过来，用布捂住受伤的部分，这好像是苏卡的衣服？
　　“走，我来带路，小心别跟丢了。”苏卡说着走到拉文前边。拉文赶紧跟上，希望还来得及……
　　那双眼睛一直跟着采坦娅的背影。靠近了，要靠近了！这场大雨意外地有用，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他的手心发着痒，一如既往，没有人能够发现他。
　　他悄然地走近，手里捏着仅剩的瓶子。女人的滋味还回荡在他的心头，怪不得那些假惺惺的人们总喜欢找妓女，原来都是在偷偷地吃好东西啊！可惜女人的身体太脆弱了，他还没有享受几回那种极致的紧致，女人就断了气。不过没关系，他不会这么粗鲁地对待他心仪的女孩，相反，他会让她喜欢上这种感觉，感受他的气息，然后，握住她柔软的脖颈，一起到达那个顶点，噢，这可太棒了！
　　希望她能坚持得久一点儿，好歹是他看上的人。
　　高大的城墙近在眼前，瞧，她进去了。城洞下一片黝黑，那可是个好地方，没有人会发现他，他只要像平常一样——
　　像平常一样。
　　咦？他怎么飞了起来？四周只有雨的声音，他却看见漫天的黑云，完全地糊住他的双眼。他虽然习惯待在黑暗中，但像这样全然的黑暗，他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怎么能行？他扑腾着手臂，惊恐地发现他已经接触不到地面了！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睛呢？他在哪里？
　　风声越发急促，他的整个身子都被灌透乎。他的脚终于落到地面，眼睛又可以看见了！他定睛一看，他居然在城墙顶上！他又一个晃眼，一团小小的黑影正穿梭进雨中，朝前走去。妈的，她怎么离开了？！
　　他想要挪动双腿，身子却控制不住地朝前扑去，这次，他的眼睛没有被遮蔽，所以他清晰地看着自己一头栽进空中，唯一倒映在眼中的，是一双展开的黑色羽翼……
　　雨越下越大，将深色的血迹晕染开。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还张着。不一会儿，秀气的小脚停在眼睛面前。
　　“昆蒂莉丝说过，治疗师是为了帮助那些需要拯救的生命而出现的，可惜，我并不想拯救你的生命。我很抱歉，昆蒂莉丝……”
　　女孩转身离开，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冰冷的衣服紧贴着她的肌肤，她迈着不稳的步伐行走着。不行啊，她想，她还没有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可是她的腿像被灌了铁一样沉重，她的脑袋也愈发难受，直到，“扑通”一声，女孩跌倒在地上。
　　雨声变小了，两道身影急匆匆地跑向城洞。拉文还未靠近，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眼神一凝，不忙不顾地冲进去。他又很快紧急刹步，眼前的画面让他有些意外。
　　这是谁？拉文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衣着上，一个流浪者？他突然想到什么，蹲下身，伸向隐藏在衣间的人手。果然，那只手卷曲着，他扳开僵硬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圆滑的固体。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采坦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拉文赶紧站起来。
　　“不是我们干的！”他说道。
　　采坦娅看了看他们：“要叫巡逻队来吗？”
　　“……叫吧。”拉文想到他摸到的东西，也许正好是一个明显的证据。
　　苏卡绕过尸体，看向前方的道路。他身后，拉文还在继续说话：“你一路上有没有看见莱拉？”
　　“没有。”采坦娅摇摇头，“完全没有，我都送完货往回走了，你们还没找到她吗？哎呀，你的脸是怎么了？”
　　“一点儿擦伤而已，现在莱拉的事情最重要。”
　　“那怎么办？要不要去登记一下，让巡逻队帮忙找……”
　　“不行！”苏卡突然打断她的话，“……不用，现在还不需要。”
　　拉文疑惑地分辨着他的话，难道苏卡已经找到莱拉的踪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