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27、推测 重修

　　晶奈馆的门口挤满了人，纸张纷飞，比上一次抢歌唱家的报道还要夸张。拉文被这阵仗给吓一大跳，原本有些睡眠不足的脑子也一下子清醒不少；他捡起掉落的报纸，一张清晰的褐绿色图画赫然闯入眼间：这是一幅凌乱的、布满污浊与泥泞的彩图，深灰色的布料与土地混淆在一起，中心一颗小小的、煞白的脑袋半埋着看不见面孔，但垂下的手臂如此刺目，映着衣服上早已凝固的血块更加讽刺。这张图片占据了几乎整张纸面，只在右下角的位置写了一小排文字：来自达萨西的逃难男孩。
　　“不敢想他们竟然做了这种事情，”周围的议论纷纷扰扰，“看看这个孩子，他死的时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弓箭是从他的背后射中的，这说的通。”、“他的母亲呢？我也是有孩子的人，我无法想象他的母亲的心情。”、“……也许他本来就是孤儿。”、“记录下这一刻的人一定是个勇士！”
　　达萨西……拉文的目光落在男孩失去生机的侧脸上，又有些不忍地移开。应该是有人用印刻仪记下了男孩死亡的景象，然后随着报道传播至大街小巷。不管怎么说，看起来都太残忍了，图画就那么直白地展示着一切，一点儿修饰都没有。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拉文走进馆里，向认识的服务员晃了晃手中的报纸。服务员跟他也快熟络了，就差互通名字这一步。
　　“听说是咱们的人干的，”小伙子摇摇头，“士兵们……有人误杀了一个小孩，被印下来了，现在大家都在传这事儿，毕竟，印刻仪可造不了假。”
　　“上面写着达萨西人？”
　　“是的，达萨西，又是达萨西人！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我都不知道那些家伙到底想要干啥了！”
　　拉文的视线落在文字上：“你怎么看这件事？”
　　他耸耸肩膀，说道：“还能怎么看？安塔在上，我们可是文明人，至少这件事他们做得太过了，不管怎样，孩子是无辜的……”
　　当然也有不认可的声音，拉文已经听见有些声音在小声的抱怨着，将其归于北境的阴谋，或者是没良心的流民将孩子当作盾牌在用。众说纷纭，早上的工作还得继续，拉文直接走向休息室，他还没在馆子里碰见昨天的那群人，帕克也不在，就是不知道他还来不来得了。其他人都还未知晓昨晚的事情，报道上也没有。过了快大半个上午，在拉文快被达萨西男孩的热度淹没之前，帕克终于姗姗来迟。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颓废，脑袋没精打采地耸拉着。“他们不会再来了，”帕克对拉文说道，“我只是幸运了些，可是其他人已经被记录进名册了，要进去关几天。”
　　拉文看着他，心想，难道你小子不也差点儿吗？“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还想继续跟着他们混么？”他问道。
　　“不了，再也不了……”帕克不停地摇着头，也不知道他的话是否是诚心的。
　　“我想也是……”
　　“拉文。”清晰的嗓音在拉文耳边响起，他一个激灵，朝后转身，看见苏卡站在大门外的空地上遥望过来，他不是一个人，一旁还站着一位矮点儿的人。……迈阿敏？“你等会儿。”拉文说着跑出去，但又迟疑着半路慢下来。“怎么了？”他看着他们的脸色，顾不上从昨晚一直延续的小小尴尬。
　　迈阿敏望了眼人来人往的门口，轻微摇了摇头。于是他们走到偏僻一点儿的角落，这里要安静一些。随后，迈阿敏嘴唇微动，颤抖着声音说道：“昆死了。”
　　“你说昆蒂莉丝？！”拉文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这消息简直比上午的热门事件还要令他措手不及。
　　迈阿敏点点头，拉文从他的眼中看见了浓郁的悲伤。拉文简直不知该说什么，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一次的病床前，这才过了几天？不可能是因为那场病吧？他还来不及细想，苏卡的话又是一道惊雷：“她被发现死在家中，有人杀死了她。”
　　所以与迈阿敏无关，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直到在去往昆蒂莉丝住所的路上，拉文都在为此想不明白，他虽然与昆蒂莉丝不熟悉，但是莱拉一直与她处得很要好，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
　　简陋的平房前围着不少人，在街道上尤为显眼。他们到了，拉文停下脚步，他看见不少昨晚才与之照面过的巡逻兵，其他的则是邻里的居民，或者凑热闹的路人。他们绕过这些人，果然在更里面找到了烟妮。她半蹲在地上，垂着头，大半个身躯被头发遮住了，在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张苍白的纱布，盖着长条状的凸起物。
　　一些窃窃私语飘荡过来：“早就说过，这种家庭迟早出事，之前是他的妻子，现在又是他的女儿……”、“他真不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吗？看看他这样子，他就是个魔鬼！”、“安塔在上，希望那个可怜的姑娘能得到安息。”
　　拉文微微蹙眉，这些说法似乎与他所知道的不太一样，昆蒂莉丝的父亲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房子的大门被巡逻兵把守着，难以靠近。他悄悄走向右边的墙壁，苏卡的眼神跟过来，他摇摇头，靠近被帘子遮住的小窗口朝里窥视。里面朦朦胧胧有几个人影，站着的人正对坐着的人说着什么，是不算熟悉的声音：“……达根??伊诺万，退伍士兵，退伍原因是，临阵逃脱。看来军战院对你的惩罚还算轻的，只要求了一些赔偿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
　　“……”只有一些模糊的音节。
　　“……还有没有其他发现？”说话的人放弃了对话，转而向旁边人问道。
　　“桌子上只有一杯水，没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慢着！”士兵的话语被打断，说话的人似乎蹲下身子，拉文只能看见地上黑乎乎的一团。“……有一些粉末？”
　　“兴许只是灰尘，您知道的，这种房子都这样。”
　　地上的人重重哼了一声：“白色的灰尘？”他随即站起身，挥了挥手，又说道，“先把他带走，再肃清一下场地。”
　　那伙人从门口出来，双手系着绳子的达根跟在士兵的后面，只能隐约看见他半佝偻着的背影。一同出来的还有披着黑色披肩的长袍男人，拉文记得他，他居然就是昨晚在地下作坊里带头的人。男人的打扮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黑袍男人的视线扫过来，拉文避无可避，被他盯了个正着。好在男人又很快移开目光，拉文侥幸地想，看来他对昨晚的自己还没有印象。
　　“他是新来的监卫长。”苏卡的声音在耳伴响起。
　　“谁？”拉文回答着，又顺着苏卡的眼神落在男人身上。他瞬间明悟，然而现在还有一个细节他十分在意，通过刚才偷听到的对话，地板上好像有什么重要的发现。但是巡逻队还守在周围，只有等人们都离开后再去确认。拉文将这些事情告知苏卡，苏卡的脸色一下子绷了起来。“白色的粉末，你觉得它像什么？”他抱起胳膊。
　　拉文想到了一种可能。“不会吧？”他看了一眼窗户，惊讶地小声道，“你是说，达根用了那玩意儿？但昆蒂莉丝……”
　　“我没有暗示达根是凶手。”苏卡及时打断他的猜测。拉文安静了一小会儿，又小声加了一句：“我也不这么认为。”
　　迈阿敏在烟妮身边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迈阿敏，是你啊。”烟妮抬眼看他，她的脸上还挂着两道不明显的泪痕。迈阿敏握住她的手，尽管腐臭的味道逐渐汹涌地弥漫开，但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候离开。
　　黑色长袍的男人走过来：“抱歉了，这位女士，我们要离开了。”
　　迈阿敏抬起头：“监卫长先生，能不能让我看看她的伤口？”
　　男人将手背起来：“先生，没有规定允许这么做，你最好还是不要看了。”
　　迈阿敏说：“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我懂一些治疗知识，也许可以帮上一些忙……”
　　“帮忙？”男人定眼看着他，“我想还是让更正规的治疗师来做这种事情。”
　　迈阿敏的脸色微微发白：“……至少能告诉我初步的结果吗？”
　　男人摇摇头：“依照脖子上的淤青，初步判断为受窒息而亡，只能判断到这样，其他的结果必须等到安全属①去。”
　　迈阿敏只能看着他们将尸体抬走，烟妮忽然在他耳边小声呢喃道：“事发后我看到了现场，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开始清理。昆她……她的衣服皱成一团，我知道那些痕迹代表着什么，一定是哪个畜生干的！”
　　“烟妮……”
　　“不是她的父亲。”烟妮忽又垂下脑袋，“但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围观了全程，那家伙，他怎么也脱不了关系。”
　　等到现场的人们离开早已过了午饭点，拉文和苏卡终于有机会偷偷进屋。他们推开大门，淡淡的尸味还未完全消散，地上一片狼籍。拉文走到监察官蹲过的位置，这一块地面仿佛被清理过一般，已经找不到什么粉末。他有些不甘心地蹲下去，难道真的找不到线索了吗？他的眼睛在地板上细细寻找着，甚至将脸贴得极近，不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
　　“我该幸庆没有其他人看见你吗？”苏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可惜拉文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地面，自动忽略了这句。他还真找到一点粉末的痕迹，几乎快要分辨不出，当他顺着这些痕迹抬头，一只模糊的小瓶子突然映入眼帘。他愣了一下，有些惊喜地叫出声：“苏卡！”
　　“看我发现了什么！”拉文立马起身，大步走到沙发边，双手撑住它的边沿。如果他没有看错，在沙发的畸角还藏着一个突兀的瓶子。他招呼苏卡过来，他们得把这个瓶子挖出来。
　　沙发移动后，瓶子果然暴露出来。拉文将它捡起来，吹去它周身的灰尘。这瓶子极其眼熟，因为它与装着加强版乐园的瓶子几乎一模一样。拉文回头对苏卡说：“之前的想法也许没有错，如果凶手用了瓶子里的东西，那就意味着——”
　　“他知道粉末的作用。”苏卡接道，“然后将其用在一位无法反抗的人身上。”
　　“但是达根看起来更像是那位用了乐园的人。”拉文想起之前的那一幕，达根的状态如此差劲，倒是与作坊里的那些人重合了起来。
　　“还有第三者，另一个人杀了昆蒂莉丝，他已不在现场。”苏卡终于说出这个结论。
　　“会是谁……”拉文的话语还没说完，忽然听见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他朝屋外望去，没有什么人影，但是那串声音……“有什么？”苏卡问他，他迟疑了一下。会是凶手的声音吗？不对，那动静更像是个小孩。是周围的孩子么？他突然想起了莱拉，“你有见过莱拉吗？”他问道，苏卡只沉默地否定了。
　　傍晚，他们终于发现一件更严重的事儿，莱拉不见了。起初，拉文以为莱拉会在迈阿敏或者酒馆那里，但是两边都没有见着她的身影。在这个时节点，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可能她太伤心，一个人跑去静静了。”端着一杯果汁过来的服务员插话道，他刚刚被迫听了全程的讨论。
　　“欸？那也不至于一下子就失踪呀！”采坦娅反驳道，“依我看，你们还是再想想吧，她平时还有习惯去的地方吗？”
　　拉文看向苏卡，他总觉得莱拉跟苏卡要更亲一些，苏卡却沉默着拿过果汁，然后摇摇头。原来他也喝果汁吗？拉文看着他的动作想到。
　　他们没有把乐园的事情说出去，监卫长那边同理，现在坊间流传的依旧是充斥着各种关于达根的流言。那些话语十分肮脏，拉文有些听不下去，他站起来，想趁着发火前远离这些人群。
　　“你要去干嘛？”采坦娅叫道。
　　拉文勉强笑了笑：“我去透透气，里面太闷了。”
　　采坦娅瞄着门口的方向，心想，天呐，她不太擅长和苏卡这种人单独呆在一起，因为他俩说不了几句就没了话题。苏卡一直在沉默地喝着果汁，采坦娅收回目光，犹豫了一下，突然硬生生地开口：“你、你跟拉文认识多久了？”
　　门扉背后，有人静静地听着。他的手里还捏着一个小巧的瓶子，本来，他还没有下定决心，但现在看来，某个人更值得这场待遇。
　　拉文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他重新回到桌边，并将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我打算去附近找一找，如果她会在任何可能的地方……”
　　“那好，那我也去！我可熟悉这里了～”采坦娅抢先说道。可惜实际上她并没有走成，因为老板表示今天原本就缺人手，就更不能放她走了。
　　“你可以说说哪些地方可能性大些。”拉文提议道，毕竟这样搜索起来会更快一些。
　　“哎，只能这样了。”采坦娅叉着腰叹息。
　　天色渐暗，浓浓的云层聚集在天空之上，遮盖住所有的星光。对于哈达而言，它已经有了足够的地上“星光”，那些此起彼伏的淡蓝色圆顶，只要不出意外，可以一直璀璨地照耀下去。地上丢弃的报纸被一阵风用力卷起来，迟迟不肯落下。它还有许多同伙们，与它一起在空中飘荡，下一瞬间，又被一道闪亮的白光照亮。刺目的白光勾勒出城市黝黑的轮廓，它十分短暂，紧随而来的则是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千万级的爆炸。
　　雷声交织着布满云层的闪电，笼罩着整片城市。要下雨了，拉文抬头望着天空，不行，得赶在下雨前找到莱拉，否则将更不好找。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拉文也愈发地焦虑，他们已经搜了一两条街，但依旧一无所获。这些街道如果再往西走，就会进入尤碧塞人的地盘。这时，苏卡的召唤响起：“过来，这边。”
　　拉文赶紧跑过去，在两栋楼房间的空隙处，他看到一块淡蓝色的衣服碎片挤压在还没清理的垃圾堆下面。这是……他想起莱拉穿过的裙子。垃圾堆前方是一条狭长的巷子，他跟苏卡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走进去。
　　从幽暗的巷子出来，又一条显眼的蓝色布条系在路牌下的杆子上，随风飘舞着。四周寂静无人，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路杆旁边，是一处废弃的庭院，没有门，也没有灯光。苏卡突然低语道：“不对劲。”
　　“不对劲？”拉文跟着放轻声音问道，“莱拉有可能在里面吗？”
　　酒馆里，采坦娅突然被她爸叫过去。“一份新单子，在旧城那边，你去找找看谁能现在就带过去。”巴勒拿着一张纸条对她说道。
　　“在哪里？”采坦娅接过纸条，吐槽道：“他干嘛不自己过来？哦，这条路线我有印象，从集市穿过去就到了。爸，这笔单子我来吧，小菜一碟的事儿！”
　　“你凑什么热闹？”巴勒瞪着她，“大晚上，一个小姑娘去做什么？这都是男人干的事情，赶快去找人来。”
　　“凭什么我不能去？我哪里就不行了？爸你就是太偏心，什么好事都给布莱恩了，也不想想谁是你的女儿。这单子我接定了，你看着吧！”说完，采坦娅也不理会巴勒，转头披上一件雨衣，提着手提式的木箱子就干劲十足地冲进了夜里。

　　注释：
　　①安全属：管理公共安全的机构，相当于治安机构，行政下属，归执政宫管理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