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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地下作坊 重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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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卡所言的无需说话之人,原来是指卢斯女人吗?拉文看着面前这位“卢斯妇女”,“她”用宽松的黑色长袍与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比平时还要迷人,不知道找谁帮的忙,现在被画上了浓郁的眼妆,减少了几分男性的锐气与粗旷,变得精致起来,只是,就算再好看,那也……拉文忍不住说道:“女人的话会不会高了点儿?”
苏卡的眼睛眯了起来:“难道你没见过高个子的女人?”
漂亮的眼睛下是低沉的男性嗓音,这让拉文恍惚了一瞬间。他赶紧回神,不对,虽然有高大的基尔女性和罗米女性,但是卢斯人里这种身高的女人他还真没见过。更何况是不那么白的肤色。“你是说混血吗?”拉文猜测道。
苏卡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走。”他简短地提醒道,拉文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们朝目的地赶去。远远地,就望见一个人影徘徊在晶奈馆的后门处,那一定是帕克。拉文走过去与他打了个招呼,帕克于是带他往前走去。
“你带了谁?那是你女人吗?”一路上,帕克悄悄地问拉文。
拉文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回答:“别让她听见了,她还没有完全同意。”
帕克给了一个理解的眼神:“我懂,毕竟是卢斯人嘛。不过兄弟,厉害啊,难道这就是前几天你上了头的对象?”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拉文忽然想捂住他的嘴:“嘿,别乱说!”
帕克笑得一脸猥琐:“好家伙,原来你喜欢高个子的女人!要是我,还是更青睐娇小一些的,太高了不太适应。你倒是好,哦,也对,你应该是没有这个问题。”
拉文此刻只希望苏卡不要听见这场对话,就当帕克在开玩笑好了。他偷偷去瞄苏卡,恰好撞进一片沉静的凝视中,拉文心头一紧,该死的,怎么又有这种症状了?他有些慌张地移开视线,这时候,他们已经拐了几道弯他也记不清了,只知道一路上都是没有什么灯光的小道,直到最后在一座隐蔽的仓库前停了下来。
这就是一座简单的仓库,夹在几栋房子之间,旁边还有一小块空地,乍看起来平平无奇。帕克推开没有上锁的库门,又反手合上,带着大家朝透出微弱光线的楼梯口走去。他们一路向下,原来所说的地方竟然是在地下室吗?拉文一边想着一边踩在木梯子上,脚下吱嘎作响,看来这梯子已经有些年头没有维护了。
走下楼梯后是一道狭窄的走廊,简陋的灯石挂在墙板上,尽头处有人叫住他们:“哟,这边!”是白天的那群人,他们没有再穿着工作的制服,拉文差点儿没认出来。帕克跟他们打招呼,拉文也打算试着招呼一下,手臂忽然被用力挽住,他不禁停顿了片刻,是苏卡。苏卡虽然没有说话,但贴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俩现在看起来一定很暧昧。
“你居然还带着个女人来这儿。”那些家伙相视一笑,问道:“是你姘头吗?”
拉文眉头皱起来,他说:“有什么问题吗?”
有人盯着他,或者说是盯着他俩。拉文微妙地有些不适,他看过去,盯着他的人拍拍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说道:“走了,别浪费时间,该进去了。”说完,他率先走向走廊尽头的门扉,其他人也一并跟上,还有人过来碰了碰拉文的胳膊,小声道:“兄弟,你想要女人的话里面多的是,犯不着再带一个,这样子太可惜了。放荡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拉文没有搭话,他现在一半的注意力放在被苏卡挽住的手臂上。苏卡的力道完全不是女人可以比拟的,甚至拽得他有些生疼,他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挽着,更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感到心理上的不适,是因为苏卡现在正扮演一位卢斯女人吗?他暂时也想不清楚。
门后是出乎意料的热闹场所,到处拥满了人,大多是深肤色的人,还有一些女人,穿着尤其大胆,袒露着胸前大片古铜色的肌肤。暗黄色的灯照下,红色的帘布飘荡在半空中,一些木框画挂在墙壁上,像是有意让人忘记此处只是封闭的地下空间。拉文一进来,鼻间就闻到了熟悉的怪异气味,这味道他下午才接触过,印象深刻,而在这里,它的味道更浓郁了好几分。
透过织布和人群的缝隙,他看见一些弧形的简陋沙发,围绕着中间的小木桌,烧灼的烟雾正弥漫于上空。那些人,他们分明就在享用“乐园”。拉文半捂着鼻尖,苏卡早已放开他的胳膊,他俩挤过人群,跟随着前面的人穿过整片地下室,来到作坊的尽头——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门,还有旁边堆砌的破损沙发。此时,那门已被敲开,一伙人浩浩荡荡地涌进去。拉文也赶紧跟上,进入时,他听见了嘴唇颤动的声音,门后有人在对着他们数数。当苏卡进来后,那道门又迅速在身后关上。
这个房间里的客人与外面截然不同,没有被烟雾缭绕,也没有被帘子隔起来。拉文一一扫过身侧,他们几乎全是男人,东倒西歪地坐着,有些人在笑,有些人在发出呓语般模糊的音节,还有些人,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新进来的这群人,一边舔了舔嘴唇,不知道在想象些什么。他将视线移开,这些人的神态有些过于奇怪了。
他们找到一处空着的沙发,拉文同苏卡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刚坐下,隔壁沙发的抱怨声就钻进他的耳朵里:“……真是没完没了,连这都敢涨价,像发了疯一样!那些商人就该拿去喂野狼,老子在沙漠吃沙子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狼狈过!见鬼,没用的东西们!”
“好歹活着回来了,德韦恩,看开点儿,至少你没有当什么逃兵。”
“逃兵?唔,只有新兵蛋子才会那么在意,说实话,我并不讨厌,毕竟谁在那种境况下……他们想让我们都死掉,我至今这么认为,这样,就没有人记得发生了什么。那道绿光,当它出现在天空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它,所有人!就像看见了死神,我倒希望那是真的死神,也许还能让我死得轻松一些。可惜没有,安塔在上,那不过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你已经讲了很多遍,是的,噩梦,幻觉,饥渴,还有什么?”
“自残?”
“对,自残。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咱们是来放松的,聊点儿别的吧……”
拉文还想继续听下去,忽然被苏卡拍了拍胳膊。他赶紧回神,只见一位披着深棕色大卷发的女子端着一个盘子走过来。她留着跟烟妮一样的发型,将一些木杯子放到桌子上,接着,她又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铜盘和一枚细勺放在杯子中央。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动作,她却突然离开了。坐在沙发上的人随便拿起一个木杯,往里瞧了一眼,疑惑地看向其他人:“水?”
“还没完呢,小伙子们。”女人去而复返,这次,她手里拿着一堆半透明的小瓶子。瓶子叮当作响,她打开瓶盖,将里面细腻的白色粉末倾倒在铜盘里,堆起一座小小的山丘。“一共八个人,”女子倒完后说道,“一杯一勺,不多不少,别贪太多了。”
“它没有名字?”有人问道。
女子摇摇头:“暂时还没有,但它的效果要比乐园猛得多,要是放多了,到时候有什么后果我可管不着。”
“她太火辣了,”另一个人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敲了敲坐在中间的人,“喂,杰瑞,比你那姘头有意思多了,不是吗?”
“哦,别提那个婊子。”中间的人说道,“现在可是享受时间,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加强版乐园,是不是就如他们所说!”
原来他叫杰瑞,拉文记得他,他是下午时把他拉过去的人,也是之前隐约在盯着他和苏卡的人,看样子,他应该是这伙人里面的中心人物。杰瑞一直没有提及他,他却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下一刻,这家伙就看了过来:“好东西要一起享用,怎么能少了我们这位新来的朋友呢?嗯?”
拉文看着递过来的杯子,他们已经加了一勺子粉末进去,其他人全都看向他,甚至还有帕克有些无可奈何的眼神。这个时候,如果断然拒绝怕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于是他一把接过木杯,往里面瞟了一眼,果然是水,已不见粉末的痕迹,而水的高度恰好沒过杯子一半的深度。
杰瑞满意地注视着这一幕。“对,这就对了,”他举起杯子,说道,“第一口,就让我们欢迎这位新加入的朋友吧!干了它!”
“吁——”其他人一边起哄一边也举起杯子。拉文能感受到杰瑞的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即使是在喝的过程中。他想了想,刚要举起杯子,手臂忽然被苏卡按住了。苏卡的意思很明显,但他必须得做出一个样子来。“我知道。”他小声呢喃着讲杯子凑到嘴边,扬起头,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放下杯子。
盯着他的目光终于消失,拉文看向苏卡,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担忧。他眨眨眼睛,背过身子,悄悄把杯沿放在唇边,吐出一直含在嘴里的一口水。
看来我刚才白担心了。苏卡的眼睛仿佛在如此说道,拉文连忙小声道:“别,你提醒得没错,就是不知道要装……”他的话没能够说完,就被一声沉闷的门被撞开的声响打断了。他抬眼朝门口看去,门还好好地关着。
怎么?苏卡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门口。
另一边,喝了水的人已经半瘫在沙发上,仰着头吐气。“这也太有效了,”其中一人说道,“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坐起来。”“我好像躺在一片云上面,很舒服,你呢,班赛奇?”另一个人念着,叫班赛奇的人只是摇了摇头,转向杰瑞:“我没那么多奇怪的感想,你们怎么变得像娘们儿一样了?嘿,杰瑞,怎么样?你感受如何?”
“哈哈哈……”杰瑞发出诡异的笑声。
拉文现在不敢确定,他将杯子放回桌面,但他的耳边正充斥着一些尖叫、咒骂,还有齐整的脚步声,这些混乱的声音仅一门之隔。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和一丝不和谐的吼叫:“让开!让开!把他们都制住!这边还有,威尔沃特先生……”
“有什么人进来了,”拉文小声道,“有点儿像巡逻员……”
“现在就离开。”苏卡快速地起身。
拉文点点头,想去叫帕克,然而帕克头埋在桌子上,他推了一把,对方纹丝不动。“没有时间了,快。”苏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犹豫,他只得先放手,希望这小子今晚能撑过去。他俩飞快地跑向门口,拉文耳中的声音也愈来愈近。不妙!他赶紧拉住苏卡往旁边躲去,此时距离门边仅一步之遥,下一秒,门就被粗暴地撞开,松了的门扣掉落在地上。
拉文眼前瞬间被黑纱罩住,是苏卡,他用头巾裹住了两个人,现在他俩紧紧挤在门后的缝隙里。一大群人涌进来,直接奔向屋内,他们身穿深黑色的、与哈达站台里的那些士兵们极其相似的盔甲;之后,一位身着黑色长袍、披着同色斗篷的男人也大步临风地走进来。他在两三步内停下,拉文能够清晰地听见从他嘴里发出的感叹声:“看看这个地方,就像虫子窝一样。”
士兵们翻腾过沙发上的人,还有一些手伸向桌上的残留物。更糟糕的是,门口还守着几名士兵。拉文手心捏出了汗,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发现,得尽快想出一个办法来。虽然他们躲在门后的阴影里,但如果要离开,就必须从阴影里出来。他正思考着,苏卡的手掌忽然按在他的背上,悄声道:“如果你相信我,我数三声,然后一起冲出去,如何?”
拉文睁大眼睛:“这样会被发现的。”就这么明晃晃地从几个人中间穿过去?
“相不相信我?”苏卡的声音近了几分,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拉文想,算了,反正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大不了就被抓住。“那好,”他深吸一口气,“你开始吧。”
他的视线在士兵与长袍男人身上来回游荡,耳边是催命咒般的倒计时:“三……二……”屋内突然起了争执,有人在不服气地叫喊,除了门口的士兵外,其他所有士兵都冲了过去。这是个绝佳的时机,拉文想到,这种机会转瞬即逝,如果不在此刻……“一!”苏卡话语刚落下,他就像弹簧一样奔了出去,他可能这辈子都没使过这么大的劲儿,弯着的腰身差点儿跌倒在地上。他用手撑住地面,利用反弹的力道冲向门口,甚至顾不上察看周围的状态。直到他成功穿过门框,贴着墙壁继续向前跑,新的对话又传进他的耳朵里:
“发现了什么?”
“一些糟糕的东西,先生。”
“达萨西人呢?”
“……还没有找着,抱歉。”
拉文忍不住短暂地回过头,目及处,那些守在门口的士兵们全部捂住脑袋,根本没有一个人发现溜走的两人。
他俩沿着墙边近乎匍匐着前进。帘子和沙发很好地遮住他们的身影,作坊里的人们不敢动弹,全都紧张地瞪着眼睛。大部分士兵集中在中间,得以让他们幸运地靠近作坊大门,现在那里只有一个人守着。拉文抓过从桌上顺来的瓶子往斜对面一扔,趁着对方转身的瞬间冲出去。
楼梯不停地响动,但拉文已管不上太多,他全身心都放在逃跑这件事上。他刚爬上地面,苏卡慢了他一步,险些被裙袍绊倒。拉文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一起往仓库大门跑去。
加纳布??威尔沃特转过身,门口的方向传来士兵的呼叫。他看向身边的士兵长:“怎么回事?”
“逃了一两只虫子。”士兵长皱眉回答道。他是一个注重外表的家伙,浓密的胡子被他修剪成一个漂亮的形状。
加纳布摆摆手,没有追问:“这不要紧,你知道该怎么汇报了吗?”
士兵长迟疑道:“就说这里……”
“就说这个地方不过是一些愚蠢的信仰者们,打着荒谬的旗号聚集在一起,没有达萨西人藏在里面。”加纳布盯着士兵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接上这句话。
夜色下,一名卢斯打扮的老妇人正在徐徐徘徊着,她的口中念念有词:“邪恶的人呐,就该接受审判;神的施舍会降临所有被爱戴之人,但神的惩罚不会放过任何背离之人……”
拉文和苏卡贴着仓库边,蹑手蹑脚地与老妇人插肩而过。直到他们已经跑得足够遥远,拉文终于缓过劲儿来,回想起刚才发生的种种,他忍不住看向苏卡:“你做了什么?”
苏卡一边走一边摘掉头巾,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嗯?”
“我可不瞎,你刚才做了什么?”拉文不可思议地追问道,“那些士兵,他们并没有发现我们。”
苏卡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你什么也没看见。”
“不,我看见了!”拉文追上去,好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了,这就跟在伦多地下时一样,简直无法忽略。“我看到了!真的!”他盯住苏卡的眼睛认真地重复道。
苏卡被迫停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是却不是拉文想要的回答:“让开吧,你不应该知道这些。”
拉文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背影。苏卡看起来真的很不想说的样子,也许他不该再追问下去,来日方长,也许终有一天他会得到答案。拉文于是重新拾起心情,跟上去。他走着走着,忽觉四周的环境与建筑越发陌生。“等下,”他疑惑地出声道,“我们这是往哪儿走?”
苏卡停下脚步,他们在彼此的眼中都看见了不解与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