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24、邀请 重修

　　战后谈判已经持续了近一周，终于又有了新的见闻，有人看到著名的歌唱家达薇娜??朵拉前往执政宫的身影，据说她戴着白色的头巾，行色匆匆地往宫殿侧门口走去，也许是临时收到的邀约。这一说法立刻席卷了所有的报道，晶奈馆木栏上的纸张们已经被一抢而空，格林多太太不得不又去加购了一批。“看看，看看，这些人总是在这种事情上格外热情。”她一边张贴新的报纸一边抱怨着。
　　粗糙的纸面上清晰地描绘着一副美丽的女子画像，她眼神微眯，浓密的睫毛半遮着浅蓝色的眼珠子，一头卷曲的金发像毛茸茸的草垛，肆意地披散下来。这幅画像十分逼真，一眼望去，仿佛真人就站在了画纸上。拉文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今天的报纸这么抢手，不过更令他惊讶的在于，哈达已经有如此了得的绘图了吗？“那不过是使用了印刻仪。”馆里的服务员对他解释道。
　　“印刻仪？我在其他地方都没听说过这种东西。”拉文惊讶地说。
　　“哦，现在你知道了，”说话的人端过盛满的晶奈水，语气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自豪，“这可是这里最新的发明成果，我们也才享受没多久。”
　　哈达真是个令人惊叹的地方，就像宝藏一样，总是在发现新的东西。这里还有什么是外面享受不到的？拉文端详了一会儿报纸，内心不停感叹着，也许他会在这里待得更久一点，延迟一下他的游历计划？他思索着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又没见着人。帕克去哪儿了？他疑惑地走向厨房，依旧不见其踪影。
　　现在是难得的休息时光，那些喜欢偷懒的家伙们居然都不在。拉文漫无目的地朝后院走去，路过仓库口，他忽然顿住，有细微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好家伙，原来在这儿呢。他推开仓库门，朝里面喊道：“帕克，你……”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木架子的阴影里正坐着好几个人，大多是陌生的面孔，但是他们还穿着这里的工作服，明显有别于他这种临时工。
　　面对对面探究的目光，拉文连忙说道：“打扰了，我还以为……”他说着，余光落到其中一人身上，发现那正是他的目标。“嘿，帕克！抱歉，我只是来找他的。”他对着帕克说道。
　　他觉得已经表现得足够友好，但是帕克的表情却有点儿不太对劲。他迅速起身走过来，将拉文拉到门外，并将木门重新搁上。在这一瞬间，拉文似乎瞧见那群人的中间摆放了一堆白色的固体，有些像晶奈碎块，细闻还有股细微的奇怪味道。
　　“哥们儿，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帕克面露难色地小声开口。
　　这是在做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拉文虽然这样子想，但还是跟着放轻了声音：“知道了，下次我就不来找你跟你的那些朋友们。”
　　“啊，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朋友，”帕克说着往门缝瞟了一眼，“只不过他们消息灵通一些。”他停顿了一下，勾着拉文的肩膀，近乎耳语般在极近的距离说道：“不要告诉霍霍尼，嗯？”
　　“当然不会。”拉文了然地点点头，他还没有想挑起矛盾的念头。
　　帕克看起来脸色好多了。“好样的。”他说完又匆忙地进去，以拉文的耳力，能听见他在向那些算不上什么朋友的家伙们解释着。拉文摇摇头，自己走开了。
　　工作结束后，拉文突然被帕克叫到一边，帕克皱着眉毛，像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样子。“你知道的，中午那会儿是个意外，”他这么说道，“但是他们还是不太放心。那些家伙……他们想要见你一面。”
　　见我？那没问题。“走吧。”拉文心想，他也不是什么畏畏缩缩的人。
　　他们从厨房后门出去，穿过建筑之间狭窄的甬道，来到一处回廊空地上。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庭院，没有围墙，只剩下一些柱子和被关得死死的窗户。中午见过的那些人就站在柱子下方的阴影里，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一包纸，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拉文和帕克刚走过去，他们就齐刷刷地盯过来，目光中带着明晃晃的审视。
　　“帕克，那就是你朋友？”站在最中央的人突然说道。
　　拉文曾经在贫民区见过类似的场景，有些拉帮结派的人，最喜欢在第一面就立个下马威，但他不喜欢这种行为，无论是胆怯的还是莽撞的回答和表现，都不可能真正满足那些人的胃口。拉文收起了任何表情，尝试地回应道：“我想我们应该是第二次见面了。”
　　“别太过了，”帕克走到他们旁边小声说道，“他不是里面的人。”
　　“不是？今后可就不一定了。”说话的人往前走几步，一手拿过另一人手上的纸包，对拉文继续说道：“记性不错啊，那你还记得这个不？”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堆乳白色的碎块，原来中午时的发现不是错觉。拉文呼吸一顿，目光浅浅落在那上面，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晶奈？”他迟疑着说道。
　　其他几个人笑起来，拉文有些莫名其妙。看样子，这也许不是什么晶奈。
　　“这种好东西，可不容易搞到手。”那人说着走近，一把勾住拉文的肩膀，装作熟络的样子，半强制性地拉低他的脑袋。“想不想尝尝？”
　　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的动作没有半分递过来的迹象。拉文有一种感觉，对方应该十分想要看他的反应，于是他反问道：“你真想让我试一下？”
　　“哈，怎么会都便宜了你？”那人带着拉文走到庭院中央，那里有一个已经干涸的喷泉石台。他将纸包放在上面，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给他看看。”他们叫嚷道，拉文看着他们用砂纸点燃了中间的碎块，淡色的青烟伴随着奇怪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他差一点就咳嗽起来。现在，他终于知道中午的那些东西是怎么一回事了。
　　人们用纸张卷成一根根长筒，拉文瞬间警铃大作，直觉这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手中也被塞了一根，拉着他的人在耳旁继续说：“吸一口？会吗？”
　　拉文有些艰难地稳住自己的表情，他问道：“要怎么做？能不能给一个示范？”
　　“真麻烦，欸，还是我先来享受吧。”有人走上前，他将卷筒口抵在燃烧的碎片上，猛地吸了一大口，他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态，闭着眼回味着方才的滋味；接着，他晃晃脑袋，仿佛要将吸进去的再吐干净。这一系列动作后，他抖了抖烧焦的纸筒末端，称赞了一句，与旁边的人互看一番。这时，拉文的背被拍了一把。
　　他只得走上前，学着刚才的示范将纸筒对准碎块。要不要装装样子？他想着，屏住呼吸，用嘴巴先小心地吸一口。刺鼻的烟味儿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辛辣味儿，他没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他想他的脸颊现在肯定是通红一片，但这种味道他再也不想尝试第二遍。
　　耳边又响起笑声，那些家伙们！他大口呼吸着缓下来，听见其他人的调侃话：“第一次都这个样子，多来几口就好了！”
　　该死，他可不想再来几口。他知道了，这大概是个测试，他们想要他加入他们。拉文直起身，发现那些人终于不再关注他，而是加入这个“享受”过程，旁边的人已然放开攀着他的手，拉文抓着纸筒，趁机向他问道：“这些都是什么？”
　　“‘乐园’，”对方回答，“它的名字，就像身在乐园一般。”
　　乐园？好奇怪的名字。
　　“它会让你完全放松下来，任何时候，只要来上这么一口，呼——”他做了个吸气的动作，又说道，“多来上几口，你一定会无比怀恋它。”
　　这种东西真的有这种效果？虽然不清楚是哪种放松，但是看他们的表现，又完全是那么回事。拉文悄悄走到帕克身边，小声问道：“你也用这种东西？乐园？”
　　帕克耸耸肩：“偶尔，我没有那么频繁。咳，真不好意思，伙计，我没想到他们坚持要这么做。”
　　“别想太多，我到没觉得那么糟糕。”拉文说着客气的话。
　　帕克眼中闪过一丝讶意。“嘿，好家伙！”他锤了一下拉文胸口，“没想到你比我上道得还要快！”
　　石台旁边，那些人已经聊了起来。
　　“老作坊又要开张了。”
　　“这么快？这是钱又输光了吧。”
　　“他们新搞到一批货，说是一个惊喜，还给咱发了一次免单劵。”
　　“这是有诈吧，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其中一人将被烧短的纸筒末端杵在碎片里，说道：“我会去试一下，反正是难得的机会。”
　　“哦哦？有意思，那我也去去，就当是捧个场子，希望不要太令人失望。”
　　“要不要把他也带上？”
　　此话一出，大伙儿全都看向拉文。拉文原本在听着他们的交谈，没想到话题却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只得走上前：“要去哪儿？”
　　“好地方呐，”之前拉他过来的人说道，“小子，要不要去见见世面？喂，帕克，还在老地方，带你兄弟过去吧。”
　　帕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到底是什么？”拉文回头小声问道。
　　“只是一个放松心情的地方，”帕克深吸一口气，说道，“别担心，伙计，到时候我带你过去。这地方主要开在深夜，咱们夜半时分先在馆子后门碰面。”
　　因为此事的耽误，拉文没来得及吃晚饭，他匆匆赶往酒馆，一边琢磨着晚上要不要去，差点儿迎面就撞上一个人。他连忙后退一步，“抱歉……”他条件反射地说完，这才看清原来是采坦娅。“巴米小姐。”他称呼道。
　　采坦娅理了理额前的发丝，眉头蹙起来：“哎呀，没事儿，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我都已经知道你名字了，别这么见外呢！”
　　“呃，好吧，采坦娅。”拉文看着她，她分毫没有让步的迹象。“……是有什么急事吗？”拉文问道，难道是莱拉？她回到酒馆里了？
　　“算不上什么急事，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采坦娅说道，“啊，对了，前台出了一版新调制的酒，要不要去尝尝鲜？”
　　莱拉虽然不在，但是她的叮嘱像行走的幽灵，还徘徊在脑海里。拉文摇摇头，礼貌地谢绝道：“谢谢你的好意，酒我还是不尝了，我只是去找……”话未说完，他忽觉被一道刺眼的目光死死地定住，“……我朋友？”他疑惑地眨眨眼睛，往旁边看去，门口除了来往的客人，还有谁在看他？
　　哦，他看见了。在柱子旁边，靠坐着一个浑身灰扑扑的人，他的头发凌乱地盖住大半张脸，皮肤肉眼可见的粗糙，令拉文想到了流民的模样。他心里有些吃惊，原来哈达也有流民吗？
　　“你在看什……怎么又是他？”采坦娅的声音传过来。
　　“谁？你认识他？”拉文回头问道。
　　采坦娅叹息着摇头道：“我可不想认识一个流浪者。走吧走吧，别管了，我去叫人将他打发走，咱们先进去说。”说着，她拉住拉文就往门里走去。
　　拉文没来得及拒绝，他的脑袋里还在思索着，流浪者不是流民吗？还是只是这里的人称呼不同？“噢，嘿！他可能只是想来要点儿吃的？”拉文猜测着叫住采坦娅，毕竟她是这家酒馆的主人。
　　采坦娅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可能？你以为是流民呐？”
　　难道不是流民？拉文瞟了一眼远处的身影，那身打扮太像流民了。也许是他的表情太明显，采坦娅终于放开他，解释道：“哎，那种流浪者，不过是一些自甘堕落的人，赌博，酗酒，或者是被抵掉了所有的家当，他们或多或少，”采坦娅指指自己的脑袋，“这儿都有点问题，经常乱来，没惹事儿都是万幸了。没准儿他们觉得自个儿可好了，就像到处爬的虫子一样。最好还是不要理他们。”
　　听了此话，拉文在心底暗暗皱眉，难道所有的流浪者都是因此而成为流浪者的？不管怎样，很显然，这里的人并不待见这样一群人，甚至……他想到尤碧塞人对罗米人的反应，甚至比那儿还要严重？
　　采坦娅接着朝馆子里喊道：“布莱恩！布莱恩——过来，我需要你！”
　　“什么事，采坦娅？”一位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迅速地走过来，他的衣着比其他服务生更厚重，看起来应该在酒馆担任着一个重要的职位，而他的语气则十分熟络，显然与采坦娅关系不一般。
　　采坦娅对他说：“那家伙又来了，你知道的，他们太影响形象了！”
　　“我这就过去，你不用担心。”名叫布莱恩的男人说着，眼神移向拉文，他顿了一下，又说道：“你还在带这些客人？都说了，这种活儿用不着你来操心。”
　　“他不算什么客人，”采坦娅瞪了他一眼，“他朋友也在这儿工作呢，这不是你该管的，布莱恩。”
　　布莱恩没有再多说什么，又或者是拉文没能看到他的回应，因为采坦娅说完就又拉着拉文往里走去。拉文想，他得找个机会拒绝一下，不然没完没了的。“等等，等等！那个，先停下，采坦娅，先停一下！”他叫道，“我现在要去找苏卡商量事情，实在是没有时间。”
　　“……那好吧，”采坦娅停下来，对他说道，“那你就去找他好了，我只是想着先带你过来而已。着急吗？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了，你就说他人在哪就行。”拉文摆摆手，于是采坦娅随手向前指去：“他平时都在后面的庭院里，去吧。”
　　拉文松了口气，赶紧朝后门走去。他穿过一排白色的圆柱，踏进回形的廊道。哈达人特别喜欢建这种柱子，尤其是在方正的花园里；即使普通居民的花园十分窄小，他们也没有放弃这种结构。
　　庭院没有灯石，只有从屋顶洒下的淡蓝色夜光，远远望去，一抹深色的人影正在黑暗中跳动。拉文走近一些，那道身影变得更加清晰：只见苏卡赤脚踩在地面上，他在不断重复着舞蹈的动作。虽然早已眼熟许多遍，但在没有观众喝彩的背景下，他跳得十分安静，灵敏的动作一会儿像利刃，一会儿像流动的溪水，只能听见浅浅的沙沙声，如风吹落树叶。
　　就像夜精灵一样，拉文想起那些古老的传说，在可可提亚人的睡前故事里，夜晚的森林是夜精灵们召开盛大舞会的地方，它们会换上精致的饰品，踩着依的影子翩翩起舞。如果那具身躯也能佩戴上美丽的衣服，会不会就更像了？拉文沉浸在这种氛围里，直到苏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象：“看什么这么起劲儿？”
　　“啊，没、没什么，”拉文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企图找回一些形象，“我只是在好奇，你穿这么少真的不冷么？”
　　他听见熟悉的轻笑声：“你的借口太烂了。”
　　“……成吧，我就是随口一问。”拉文理理头发，走过去，苏卡正准备将外衣穿上。
　　“你找我有事？”他一边穿一边问道。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拉文腹诽了一句，不过他确实是有事情，他思考过，还是决定把晚饭时发生的事情告诉苏卡。没想到苏卡听后冷笑了一声：“哈，他们给你，你就要了？”
　　“诶？”拉文被这猝不及防的反问打了个措手不及，苏卡又沉默两秒，沉声说道：“今天晚上，我跟你一起过去。”
　　“他们又不认识你，”拉文连忙提醒道，“那群人不会轻易同意让你也去的。”
　　“用不着他们同意，”苏卡嘴角一扯，“有些时候，你只需要一位无需说话的角色。”
　　莱拉推开门，发现本该躺在床上的人却已经收拾好衣服向她走来，她连忙跑过去设法拦住对方。
　　“抱歉，莱拉，”昆蒂莉丝轻轻拍着她的双手，“我这次必须得回去了。”
　　“为什么？”莱拉担心地仰望着她，“你的伤还没有好！迈阿敏希望你至少再多待几天。”
　　昆蒂莉丝摇摇头：“不行，我父亲他……他等不起，若我不看着的话，他的旧疾发作了怎么办？拜托了，迈尼①知道这回事，你看，我也已经行动自如了，没事儿的，你先别告诉迈尼，好吗？乖。”
　　莱拉犹豫着放松力道，昆蒂莉丝立马走向门口。她还是离开了，莱拉看着她的背影，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始终没有开口。

　　注释：
　　①迈尼：迈阿敏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