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23、窥探 重修

　　他一个人走在没有路灯的街道上。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赶出来了，哦，那些假心假意的家伙们，就因为他没有一件穿得跟他们一样的衣服。他裹紧身上破旧的、只能半掩皮肤的布条，夜里有些冷，不过他并没有生气。因为他又见着她了，那个朝气蓬勃的、泛着红晕的脸蛋，就连瞪圆了的眼睛都那么迷人。啊，什么时候可以撕开她的衣服，那身男式衬衫实在是太不适合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笑起来，五官挤到了一堆。他还记得她发抖时的模样，□□也跟着一起摇晃，头发丝扫着那片白嫩的脖颈，令他都有些嫉妒。等到他找到机会，改天他还想要再看一次。现在，这条街几乎没有人迹，他摸索着熟悉的路线，没有人才好，如此的黑暗让他十分安心。
　　不久，他的鼻尖嗅到了铁锈的味道，还混合着一些臭的屎尿味儿。他悄悄往旁边退缩，挤进两栋房屋的夹角里。害，又打起来了，看来这次有些严重，他要等到平息下来不知得要多久。他无聊地蹲下身，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音。哪儿来的女人？他抬头看过去，微弱的夜光下一个朦朦胧胧的浅色身影直直往前走去。哎哟，他想，真是不要命了。
　　果不其然，他听见了女人吸气的声音，然后是小声惊叫，伴随着含糊的、喘着粗气的嗓音，很快又只剩下急促的尖声挣扎。他享受地闭上眼睛，这声音就跟挠痒痒一样，让他某个地方涨了起来。他想到了小时候养过的雀鸟，小小的、软软的一团，当他扯掉它翅膀时也会发出类似的声音。等到动静完全消停，他迈着小心翼翼的步伐继续向前走。他没敢看太多旁边的景象，只是余光撇见了一些破碎的瓶子。在这里小心是必备的，就算看到了秘密也要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我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可爱？拉文一早上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太奇怪了，不应该只有女孩子们才是可爱的吗？他向来对待女性都是真情实意地有耐心，就像他的父亲那样，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至于男人，他无感于那些无端的争吵。如果这个人有能耐，他确实会佩服他，但是可爱？这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两个词……
　　帕克一直在跟他说话，他不禁想到，其他人也会有感觉吗？比如他面前这位，噢，不行，他无法将可爱这一词放到帕克身上。帕克瞪大了眼睛，一脸的莫名其妙：“嘿，伙计，你这什么眼神？我有那么糟糕吗？”
　　糟糕倒不至于。拉文摆摆手，扯出一个不太有诚意的笑，又赶紧转移话题：“你刚才说了什么？”
　　“噢天呐！”帕克勾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低下头，小声道：“我刚刚就发现了，说吧，你这是被哪里的姑娘勾住了？我16岁时发觉对隔壁胖妞有点儿好感也是这副鬼样子。”
　　“……然后呢？”
　　“什么然后？就没有了，”帕克摇摇头，“不过是因为我发现她笑起来的酒窝跟村里最迷人的姑娘有些相像而已。”
　　“你这说了当没说一样。”拉文略微无语地转开视线。
　　晶奈馆的人们又在看新消息，不过今天讨论的氛围有些奇怪，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能够品出一丝厌恶与紧张。“北区又死人了……”糟糕的话语撞入拉文的耳中。“是那些流浪者们又起冲突了吧？”有人猜测着，又有人否定道：“不对，听说这次搞事的是那些退伍的。”“老兵？你没有听错？他们有什么理由干起来？”“谁知道？怕不是打战打出幻觉了……”
　　拉文瞬间想起前几天在酒馆的闹事，难道又是类似的矛盾？他看向帕克：“你也听说了？”
　　帕克点点头：“当然，现在传得人人皆知，大清早的巡逻兵就把事发地点都围了起来，据说还有两个人被送去了治疗馆。不过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止这个。”他压低了声音，装得一副神秘样。
　　“你还有其它版本？”拉文同样放轻了声音，“那是什么？”
　　“……是讨债的那些家伙，“帕克说道，“只是这次遇上了硬茬，丢了性命。大概是这样，不过我看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那伙儿人不过是传话的，背后又有多少雇主？算了，咱也就听个热闹。”
　　临近结束的时候，拉文看见晶奈馆门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苏卡，他微微愣了一下，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一旦犹豫又显得太明显了，这并不像平时的他。拉文心一横，压下莫名怪异的感觉，复又装作轻松地走过去。
　　“你难道在等我？”拉文露出有些惊喜的表情，“真是意外！”
　　苏卡看向他：“还有多久结束？”
　　那双眼睛望过来，仿佛会说话，即使没有多少面部表情，盯住一个人也像是作了十二分的真意在里头。拉文感觉自己又要呼吸不畅了，他赶忙稍稍错开视线。“额……这很难说，”他看了一眼店里，囫囵吞枣般快速地说道：“你要不先去里面坐着，我应该会很快。”说完，不等回复，他又行色匆匆地溜进去。
　　“？”苏卡有些疑惑地跟上，那小子在搞什么？
　　拉文深吸一口气，好了，他现在好多了。真希望那些活儿少一点儿，反正也加不了几个钱。他余光看见苏卡坐到靠近窗户的桌子旁，抱着胳膊望向窗外。他一身深色的素袍，略长的小卷发搭在肩膀上，没有束起来，但是又分毫不显凌乱。拉文朝那个方向瞟了好几次，苏卡就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仿若一座优雅的雕像。他不累么？拉文疑惑不解。
　　青年收回目光，将最后一叠盘子们放进水池里。他安慰自己道，也许是苏卡的眼睛太漂亮了才让他有了某种错觉，就像之前帕克说的例子一样。
　　黄昏时分，拉文将工钱装进袋子里。“好了，我们走吧。”他对苏卡说道。
　　苏卡环视一圈周围，语气严肃的说：“莱拉的朋友出事了。”
　　“什么？”拉文也认真起来。
　　苏卡点着头向前走去。“她现在在迈阿敏家，”他说道，“我们需要过去一趟。”
　　莱拉的朋友，不就是昆蒂莉丝吗？除了她，拉文想不到其他的人选。
　　“那位朋友情况很严重吗？”他问道。
　　“暂无性命之忧。”
　　这话太模棱两可了，不过，这意味着是要去看望一位女性，可不能就这样子过去。“你先等一下。”拉文想了想，又跑回了晶奈馆，他询问哪里有新鲜的花朵，服务员摇摇头，最后从装饰的花瓶里抽出一枝纸做的假花。拉文拿着这朵假花，又跑回苏卡的身边。
　　苏卡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又弄了半天就搞了这个？
　　“至少不能两手空着吧？”拉文耸耸肩，他感觉两人之间的氛围又恢复了轻松感，好吧，是他单方面恢复的。
　　他们来到迈阿敏家，莱拉帮他们开了门。还没走到病人的房间，他们就听见一阵谩骂传出来，那声音又急又气，与往常大不相同：“……你傻啊，他哪里有值得你这么做？嗯？我都没看见他关心过你！昆①，我说过无数次了，这可是你自己的身子！下次我可就没这么好心了……”
　　烟妮摔门而出。看着她走远，他们才敢敲门进去。昆蒂莉丝坐在床上，露出带歉意的微笑；她的半边脑袋用白纱布包裹着，莱拉一下子噔噔噔地跑过去。拉文将纸花放在床尾，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来了句：“早日康复。”
　　“谢谢。”昆蒂莉丝说道。她表示，再在床上躺一段时间就能好得差不多了，那些伤口都在靠近发际线的位置，只要拿头发遮住就不会被看出来。“算我倒霉，当时太黑了，没看清在发生什么。”她没有细说自己的经历，眼帘却垂下来，映着脸色愈发地苍白。她的话令拉文想起早上讨论的那起事件，他想要问出口，却瞧见依靠着窗栏边的苏卡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拉文明白了。他们待了一会儿就离开，只留莱拉还在那里。接下来的两天，莱拉都没有回来，这两天关于战争谈判的消息也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民众无法再窥探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晶奈馆的人们只剩下大谈特谈那天发生的凶案。等到拉文和苏卡再去探望时，莱拉突然将他们拉到一边。
　　她小小的脸上满是严重的神态，三番五次看了眼昆蒂莉丝的方向，这才开口小声说：“昨天半夜的时候，我发现有人一直徘徊在昆蒂莉丝房间的窗子附近。以前从未发生过。”
　　“真的吗？你是怎么发现的？”拉文问道。
　　莱拉瞟了眼苏卡。“我目睹……听见了声音。”她回道。
　　“你担心今晚还会发生？”苏卡忽然说道。
　　莱拉不确定地点头：“……是的。”
　　“需要我们守在旁边么？”拉文建议道。
　　“不用了，”苏卡却否决道，“我们会去抓住他。”
　　夜幕降临后，人类的活动开始减少，这条街道也就更加安静。有滴水的声音，从墙角外露的管道口往下淌；还有偶尔响起的啮齿类小生物忙绿的跑动声，由于太警惕，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这些微小的声音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被拖长的摩擦音打破。起初，它也想要加入这场夜晚的“合奏”里去，可惜节拍没有打好，变成了一下轻一下重。
　　新来的声音止步于已经熄灯的窗子下，依旧藏匿于浓郁的阴影中，间隔两三秒，它又响起来，似乎在朝着另一个方向移动。但是这次，它没能持续下去，因为从角落里毫无征兆地窜出一具人的影子。“啊！”黑暗中响起男人受到惊吓的声音，还有摔倒时沉闷的碰撞声。
　　拉文将对方扑倒在地上，逮到了！他激动地想着，四肢压制住挣扎的躯体。现在黑灯瞎火，他主要靠灵敏的声音与触感来判断，对方应该没有他高，所以制服得还算容易。随后，另一只手拍拍他肩头，示意他起开一些，然后揪住下面的衣后领大步往夜光底下的大门口走去。奇怪的是，被提的人意外没有更多反抗。
　　他们离门口不过几步距离，拉文终于看得清楚一些。眼前的人穿着普通的衣服，步伐不太稳，尤其是他的额头上，坑坑洼洼，一片狰狞可怖。等等！他是不是看着有些眼熟了？拉文仔细地盯着，不确定地脱口而出：“达根？”
　　“……这名字现在也传得到处都是了。”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出声。
　　拉文觉得难以想象，他无法将这个鬼鬼祟祟的人与之前在酒馆与人对峙的形象结合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这时，苏卡接过了他的话头质问道：“昨晚上也是你么？”
　　“是又怎样？”男人终于开口，显得有些不耐烦：“我女儿好几天不回家，我以为跟哪个野男人跑了。”
　　“你女儿……”拉文猜测道，“昆蒂莉丝？”
　　男人的眼睛立刻转过来：“你是那个野男人？”
　　拉文想，还是先将他带进屋子面谈吧，万一真的是昆蒂莉丝的父亲呢？但是他走到一半，忽然又意识到，不对啊，他难道不知道他女儿受伤的事情吗？他正要再问一句，顿觉后背发毛，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他猛然朝街对面望过去，漆黑一片，依旧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他分明察觉到了另一股注视的存在。
　　难道还有谁在？拉文不太确定，他先压下心中疑惑，和苏卡一起敲开大门，却见迈阿敏拦在门口，看见达根时连带着眼睛都不眨一下子。“他不能进去。”他说道。
　　拉文解释道：“他说他是昆蒂莉丝的父亲……”
　　“我知道，”迈阿敏分毫不移地堵在门口，“但是这里并不欢迎罗米人。”
　　气氛就这样僵持住，拉文看着男人的脸慢慢涨成猪肝色，最后，他骂了一句脏话，留下“让她看着办吧”的气语便头也不回地离开。男人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应该不会再来打扰了。回旅馆的路上，拉文思索着，原来在尤碧塞人这里，因为他们不是罗米人、或者只是女人和小孩，才被允许接纳的吗？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亟待解决。他将苏卡拉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准备告知他刚才的发现。
　　“你说还有另一个人？”苏卡的语气忽然十二分的肃然。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虽然这么说，但拉文直觉那一瞬间的感受应该错不了太多。
　　“……现在还在？”
　　拉文感受了片刻。“没，”他说道，“我现在没有感知到它了。”
　　苏卡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拉文顿了一下，刚才，如果他没有听错，苏卡是在紧张吗？

　　注释：
　　①昆：昆蒂莉丝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