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22、特殊的日子 重修

　　亲爱的阿尼莎，
　　你的学院生活一切顺利吗？我已经抵达哈达，很快就能来看你。等我攒足了生活费，放心吧，我还是有这点儿能耐的。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告诉我，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爱你的兄长
　　拉文借着晶奈馆的桌子写下这封信，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因为众口相传的停战会谈将在今天——双子历1607年11月（太月）13日开始。也许以后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个日期。晶奈馆的木栏处从一大早就挤满了看消息的人群，大家争先讨论着北境的使者们会如何抵达哈达。馆里播放着达薇娜的新歌，一些会乐器的人在跟着一起哼唱。他们将这一天弄得就像庆典一样，街上的商铺通通挂上彩色的装饰，还有各种幸运活动。当然，对于拉文来说，今天也是他找到零工的第一天。
　　他先把信塞进馆门旁边的红箱子里，这里会定时有信使来取信，然后，他走近楼梯间，推开墙上休息室的小门。哈达没有雇佣工会，所以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接各种乱七八糟的任务；他还想过找酒馆的活儿，但是被莱拉以酒精为由严重地干预了。那小姑娘三天两头往迈阿敏家跑，听说最近接了个难搞的病人，脾气可大呢，拉文可不想招惹她。扯远了，总之，这里将是他工作的地方。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拉文有些疑惑，正准备退出去看看他是否来对了地方，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来：“哎，你！就你！你是昨天那小子吧？”
　　拉文赶紧转身，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妇人叉着腰瞪着他。她是这家晶奈馆的管事，也是她同意拉文第二天一早就来这儿试试。拉文忙答复着，他还什么准备都没做，一头雾水。于是妇人先带他去了厨房：“这儿正好有几筐巴米要放，你先放着，我去拿个名册。这个工作很简单，并不需要你的身份证明，有什么不懂的就问霍霍尼。霍霍尼！”
　　随着她的命令，在厨房里忙碌的一个高大的厨子转头看向妇人：“格林多太太，什么事？”他是一个基尔人，在大灶台边显得人高马大。
　　妇人推了拉文一把：“有时间就带带这个新来的。”
　　“好的，格林多太太。”霍霍尼答应着，目光在拉文身上扫了一眼。
　　拉文站在原地，原来他的工作是后厨吗？妇人离开后，厨房里的其他人依旧有条不紊地忙活着，令他插不上手。他琢磨着看向妇人所指的地方，在靠近后门的地上放着几个大箩筐，他只得先向霍霍尼问道：“嗨！嗯，你好，那些东西、巴米要怎么放？”
　　霍霍尼停下手边的动作，迅速地指了指旁边的架子：“摆在架子上，别放反了。”
　　拉文走过去，发现那些箩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一些，里面铺满了淡黄色、还没有被磨成粉的巴米粒。巴米是南大陆的主食，同时也是消耗量最多的，要将这些沉甸甸的食物一一搬到架子上，看来得使不少力气。拉文卷起袖子，真有得他干。但当他刚将这些搬完，又有新的货被送到，是其他的食物。运货的人从后门进来，看到拉文，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有些意外地说：“喔，居然有个新人？你在这儿做什么？”
　　“就你看到的样子。”拉文看着这些新货耸耸肩，他还要搬么？
　　“好吧，那你继续。”那人说着就离开了。拉文摸不清楚，只得继续下去。偶尔霍霍尼会来看一眼，但是那位格林多太太一直没有出现。倒是运货的人不停地在送新的货，有些不是食物，而是装在箱子里的大块的原始晶奈，拉文还要将它们搬到后院的另一间屋子去，那里大概是晶奈的仓库。就这样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直到临近饭点妇人才姗姗来迟，把他的名字给添到册子上。“嗯——你就先这么干着，记得薪酬三天结一下。”妇人留下简短的一句后，又离开了。
　　呼——都是些力气活。拉文拍拍手，正准备去找吃的，发现那位送货的人也在旁边。“看来我要变得更轻松了，”他朝拉文笑了笑，“早该如此，这就不是一个人能揽的活儿。”
　　拉文猜测道：“之前就你一个人干？”
　　他连忙摇摇头：“不，不，我宁愿不干那些。它更适合你。”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揶揄，拉文知道他的意思，他的个头没有拉文高，身型偏瘦，还是少年人的骨架子，实际上，他俩应该也年纪相仿。“也许吧，”拉文朝门外走去，“不过为什么不招个更大个子的人来？比如基尔人？”
　　“噢，你千万要在开玩笑！”那人也赶紧跟过来，小声道，“别让霍霍尼听见了，这一块儿都是他在管。”
　　“哦？我只是随便说说。”拉文立刻改口，这里面难不成有什么不可说的故事？
　　对方递了个默契的眼神，然后伸出一个拳头来：“帕克，你呢？”
　　“拉文。”拉文跟他碰了碰。随后，他们找了个角落解决午饭。“你不是本地人，对吧？”帕克一边吃一边问道。
　　“这很明显么？”拉文不由得看他一眼。
　　“别这样看我，”帕克说道，“我也不是这里的人。我从隔壁依实过来的，努尔坎，两区交界的一个小村庄。很棒的村子，虽然人不多，但是生活起来很舒适。”
　　“那你为什么会离开？”拉文问道。
　　“嗯，你知道的，有些时候人总会有一些梦想。我还是更想在这里碰碰运气，现在就是在为落地做准备呢。”帕克接道，“你呢？你又是从哪儿过来的？”
　　看来是个跟他一样的人，不过他没打算一直待在这里。“我吗？算是很远的地方，”拉文回道，“戈南。”
　　“戈南？！”帕克重新仔细地看他一遍，有些惊讶，“所以你是可可提亚人？”
　　“是的，我从来没染过头发。”
　　“嘿，那可真是，我听说你们那儿的姑娘可辣了。”
　　“哪儿来的事？”拉文奇怪道。
　　“不是吗？这边商区就有一个红发的舞娘，老多人去看了。”
　　“噢，她可太正点了！”另一个人在他们旁边坐下，拉文和帕克转过头，对方疑惑道：“什么？难道不是在聊菲奥纳尔？真不识趣，那娘们儿哪里都好，就是要价太高了。”
　　“他一定被拒绝了。”帕克对拉文耳语道。
　　“诶诶，说什么呢你！”
　　“我说，她就没看上你，伙计！”帕克冲他大声笑道。
　　“操！”那人开始骂骂咧咧地说，“老子再怎么着，也比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孩有机会好吧？你看着罢，老子会搞定的，下次肯定能行。”
　　“那祝你好运喽。”帕克继续叫道，拉文则在一边摇摇头，心里想，他看起来希望可太渺茫了。
　　剩下的时间里，拉文还被格林多太太指挥着做各种打扫和清理的活儿。这一天结束后，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榨干了，他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旅馆前厅不见烟妮的人影，换了一个两鬓发白的老头，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位从大门出入的客人。拉文带着莱拉去对面的酒馆时，感觉背都要被烧穿了。
　　酒馆里充斥着漫天飞舞的信息，从人们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夸张的效果。有人说，他跑去夏明河对面的云艇台，翻过高墙瞧见有队伍从云艇里走出来，还带着一个巨大的黑布遮住的笼子；也有人说，从阿缪勒提斯广场到执政宫一路都是军队，那些马车包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到底看没看到啊？那些人究竟什么样子？”听众有些不满。
　　“有没有笼子我不清楚，但是他们的衣服比我们大多了，有些都要拖到地上去，看着走路特别麻烦。”有人这样回答。
　　“是贵族吧，穿这么多。”人们开始各种鉴定起来。“他们的袍子能养活多少个农庄了？”“笼子里面是野兽吗？一般都是这样。”“比我们这儿的高调这么多！”“你是说咱们的贵族？”“哎哟，那帮老古董还是守着自己的遗产过去吧，上了战场也是喊妈妈的份儿～”嘎嘎嘎嘎……他们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
　　酒馆的老板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罗米大汉，巴勒??法米，同时也是采坦娅的父亲。他站在柜台后面，时不时来回走动，看起来气势十足，应该没有人敢在这时候闹事情。莱拉又在喝果汁，她换了一个品种；拉文在她对面大口吞着蜜糕，那玩意儿太甜腻了，她有些嫌弃。忽然，她听见有人在小声叫她的名字，好像是昆蒂莉丝的声音。她立刻放下果汁跑出去，拉文甚至没来得及叫住她。
　　又是迈阿敏那儿的、那个叫昆蒂莉丝的女人？拉文放心下来，过了一会儿，莱拉回来了，还提着一捆绑好的小麻袋。拉文突然又不放心了，他如临大敌般问道：“这是什么？”
　　莱拉将麻袋放到桌子中央：“迈阿敏想叫你试一试，这是他研制的新药。”
　　“噢不，我以为那已经结束了！”拉文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到底该不该拒绝？但他真不想惹面前这位小祖宗。“你的药！”小祖宗又把麻袋往前推了推，示意他接过去。
　　“我这几天好得很，已经没有症状了。”拉文一边收下麻袋一边头疼地说道。
　　“你可以去和迈阿敏说。”莱拉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回敬道。
　　酒馆门口，采坦娅一脸怒气冲冲地走进来。“那狗东西为什么会在门口？”她一边抱怨着。
　　一个服务打扮的男人快速地走到她身边。“采坦娅！”他叫道，“抱歉，是我疏忽了，我这就过去处理。”
　　“让他走远点儿，这一天的心情都要被打搅了。”采坦娅说完，眼睛在酒馆里滴溜了一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脸上的怒颜瞬间转变成盛开的花朵。她两三步跨到巴勒面前：“爸，快给我一份小报。”
　　巴勒瞪着她：“拿来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采坦娅翻了个白眼：“用不着你管，人手够着呢。”她扯过报纸，又急匆匆地溜开了。巴勒叹了口气，挠挠胡子，看着旁边的服务生欲言又止。
　　拉文解决完蜜糕，离日常的演出还有一段时间。听说今晚会多来几场，以助兴这个特殊的日期。他想着，要不然去看看苏卡是怎么准备的？可惜他没走成，因为采坦娅挪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我带了一些见闻过来，你们有兴趣听听吗？”她拍了拍手里的小报，满怀期待地望着对面两个人。
　　“他们已经说了几个时辰，还有新的东西吗？”莱拉疑惑道。
　　“唉？大家都说了么？”采坦娅皱起眉毛，“不对呀，现在消息这么多。我看看，嗯……都在猜来猜去，还有剑走偏锋的。咦，这是什么？有人翻进执政宫的厕所，听到了一声神秘的吼叫？他们胆子真大。”
　　“什么？”拉文注意力被拉回来，他想，难道那个八卦是真的？
　　“我就说你们不一定知道，来来来，我一个个念给你们听。”采坦娅将报纸摊开在桌面上。拉文忽觉一阵凉飕飕，他抬眼朝前望去，谁在盯着他？见鬼，老板怎么看过来了？不过老板也只是扫过他，又扫到其他的地方去。
　　接下来的表演很成功，酒馆的客人们一直很亢奋，还自发又组织了几场。巴勒乐得一个劲儿地搬酒罐子，说是给大家的福利。大门半掩着，一个浅色的影子一晃而过，靠近门口的客人疑惑地回头，什么也没看到。他又转回去，兴许是眼花了。
　　拉文找了一个借口离开闹腾的人群，走到庭院里。院中洒上一层柔和的淡蓝色莹光，圆形屋顶就在斜上方。如果能上去会是什么样子？想来，他有些时候没有去看夜空和星星了。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在靠近屋檐的角落里发现一把已经架起来的梯子，是谁干的？他趁机爬上去，攀着圆顶外一圈浅浅的平台，这里可以勉强坐下而不掉下去。不出他所料，已经有人提前占据了。
　　“我以为那会是我的位置。”拉文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苏卡侧头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拉文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弧形的顶面，可以斜看着整片天空。但也许是楼房的夜景夺去了天空的注目，没能看到多少天星们。这些半球形的屋顶，一旦到了夜间，便会自动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幽光，像是地下的水晶，倒映着一片美丽的萤光。
　　“唔，这样子太可惜了。”拉文忽然感叹道。
　　“……什么可惜？”
　　“你看，晚上的哈达真挺不错，就是看不见更明亮的星空。”拉文说道，“我原以为大城市的景色能够媲美那样的天空，看来是我想多了。”
　　“这里不会有你说的景色。”
　　“啊哈，我也没说城市的就不够看。就比如那些会发光的屋顶，它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以为只有萤虫和特殊的晶石会有这样的效果。”
　　“他们采用了人造的流光技术。那些砖块里，不过是镶嵌了藻虫的尸体。”
　　“尸体？砖头里怎么可能会有尸体？”拉文觉得有些好笑，他偏头去看苏卡，发现他一直凝视着不知名的远方，眼底流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知识？难道你专门拆开过？”拉文疑惑道。
　　“呵。”苏卡发出一声轻笑，他摇了摇脑袋：“为何你认为我有能耐这么做？”
　　“……好吧，我只是以为你都能做到。”拉文说。
　　苏卡转过头，拉文看见他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在你眼里我究竟什么样子？”他问道。
　　“呃……”拉文看着风将他的发丝吹在空中一荡一荡的，不禁脱口而出：“角刀①？”
　　“我是一只虫子？”苏卡明显呆住了，连眼角都微微瞪圆。
　　“噢该死，没有，没有这回事，”拉文连忙说道，“还不如你之前那身斗篷像。不对，我这是在说什么？”
　　“哈哈……”苏卡突然笑起来，这次显然不同于以往的笑。他的眉眼自然地舒展开，睫毛轻轻颤抖着，声音竟意外没有那么低沉；他的嘴角咧开，笑得像个无辜的小孩儿，居然有一些可爱？可爱的虫子么？拉文盯着他的脸屏住呼吸，是不是晚上太冷了点，冻得他的脑子也有些不清不楚？

　　注释：
　　①角刀：一种类似地球小强的深棕色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