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21、摘下帽子 重修

　　拉文再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迈阿敏的治疗床上。他只记得在广场上失去了意识，难道是苏卡送他过来的？他连忙坐起来，却感觉一阵晕厥，又跌倒在床上。迈阿敏走进来，按住他的胸口，轻声说道：“你需要休息。”
　　拉文只得躺着，好一会儿后，他开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迈阿敏拿过一块凉凉的物体放在他的额边，回答着：“你的精神现在极度疲倦。我虽然无法像治疗师有一定的感知能力，但是水晶告诉我，你一直处在一种过度亢奋的透支状态。真是抱歉，我之前没能够看出来……”他的声音低落下去。
　　“我现在很糟糕吗？”拉文赶紧打断他的话。
　　“是的，”迈阿敏点点头，“你急需躺着，最好什么也不想。你的情况我从未遇见过，你朋友带你过来时已经说得很全面了，我得去想想办法。”
　　果然，是苏卡送他过来的。拉文闭上眼睛，让他什么都不想有些过于困难了，见鬼，看来他只能像病号一样，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干不了。他压下心底隐隐的不安感，也许迈阿敏能找到办法。但是迈阿敏没有解释要躺多久，就这样子过了好几天，期间，他偶尔还会看见莱拉的身影，虽然交谈不多，但他知道旅馆的房期又延长了。
　　拉文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他的床头还放着一件崭新的棕色冬装，是他委托莱拉买的。这天，迈阿敏终于告诉他疗程告一段落，他可以回去了。他换上衣服，听见门口传来女□□谈的声音：“你一个人真的没有问题吗？要不然，我让烟妮再过来一趟。”
　　“我已经熟悉那条路了，还有他在，没有问题。昆蒂莉丝，谢谢你的衣服。”
　　“啊，我没想到你穿起来这么合身，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呐，这些你也带着吧，你应该也到年纪了，我跟你说过，还记得吗？”
　　拉文走出去，莱拉与那名叫昆蒂莉丝的女人正站在楼梯口。女孩的短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完全不再是一副流民的样子。看着拉文出来，她飞快地与昆蒂莉丝告了别。原来她已经熟悉到随意出入这条街了吗？拉文跟在莱拉身后，他忽然有了疑问：“苏卡呢？我还没见着他，他在干什么？难道他离开了？”
　　“他很忙的，”莱拉说道，“啊，但是他现在不忙，可能在休息。”
　　“他很忙？”拉文有些惊讶，“那是什么意思？”
　　莱拉没有细说，只是等到日落之后，她带着拉文坐到了一家小酒馆里。这家酒馆位于晶奈馆的夹缝中，毫不起眼，但在晶奈馆闭门后，属于它的热闹的夜晚便悄然降临。它的门口挂着一枚黑色的三角旗，上面画着一只号角；它的大门与旅馆遥遥相望，似乎只要几步的距离，就能借着酒劲儿摸到简陋的床板上。一旦推开门，则会被热气腾腾的气味扑个满面。
　　这可不是什么小孩该来的地方，可是莱拉却表现得轻车熟路。她和拉文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拉文的肩膀已经差不多好了，他感享受着某种久违的自由感，甚至顺手想点一杯巴酒，但是被莱拉眼疾手快地阻止道：“拉文！迈阿敏有说你还不能喝酒！”
　　“嘿！”拉文有些无奈，他小声对莱拉说道，“这一杯的量也不多，就一点点，你别告诉迈阿敏。”
　　莱拉眉头微皱，脸颊鼓鼓的。拉文趁机要到一份中杯的巴酒①，又问服务的小生有没有果汁或者牛奶。待服务生离开，拉文环视着周围，疑惑地问：“所以苏卡就在这里？”
　　莱拉表情依旧地说：“还没到时候，苏卡不会出来。”
　　“行了，你也有一杯果汁。”拉文觉得好笑，戳了戳她的脸蛋，“别想啦，我们还要等苏卡出来……”
　　“哎哟，他们胆子可真大！”这时，隔壁桌的声音已然盖过他们的交谈。拉文停下来，那些声音更加清晰。
　　“都打了七、八年了，好不容易有个喘息的时候，又闹，这是又想挑起战争的意思嘛？我反正已经受够了，阿布干那块儿地方用得着再花咱们的精力么？”
　　“我相信西姆先生能搞定，不是说大于国的人要来谈判？我不认为那帮家伙想要顺利的和谈。”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暗中挑事情？”
　　“反正我不信那些土著会有这种手段……”
　　“天知道，算了，先喝喝喝！就说，为了伟大的和谈顺利！咱们先干了它！”
　　拉文和莱拉大眼瞪小眼，不约而同地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疑问：他们在聊什么事情？拉文想了想，对莱拉说道：“你先待着，我去去就回。要是你的果汁到了，可千万别落下我的那份！”说完，他起身朝前台走去，他打算要一份小报，如果有的话。
　　酒馆的柜台此刻只有一位年轻的女子，她穿着跟调酒师一样的男式长衫，束起头发，脖颈间有一片醒目的刺青。突然，门口涌入一群嬉闹的男人们，他们互相勾搭着肩膀，留着修得很短的发茬，发出难听的声音，一股脑儿挤在柜台前，将那名女子团团围住。“老板～老板呢？怎么就你一个女娃子？”从那些人里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这些人堵住通道，拉文只得尝试从另一边过去。前面的对话还在继续：“哈，小妞儿，穿得还挺严实，这是在怕什么？怕我们吃了你吗？”他们发出一阵哄笑，又有人道：“你家老板失踪了吗？怎么留你一个人～”
　　“你们若不是来喝酒的，我就让你们出去了！”女子的声音响起来，非常年轻，还带着一丝甜味，但是她的语气一点儿也不甜。
　　“呦，这么凶干嘛～”围着她的男人们还在笑，拉文简直无法屏蔽掉。“……要是你陪着玩儿一次，我们就加一杯，怎么样？划算吧？”他们说道。嘈杂声中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伴随着响亮的巴掌声。男人们安静了一瞬间，又是一阵嘲笑，还有恼怒的人在发话：“好一个狗粮养的，这就是你对待客人的态度吗？嗯？”有桌子碰撞的声音，还有其他人在推波助囊：“蒙伍德，你居然搞不定一个小妞子？”
　　拉文皱起眉头，已经有其他桌的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连谈话声都低了下去。他也有些看不下去，这里又不是什么妓馆，没看见别人不愿意么？他正要走过去，忽然一道更响的辱骂声传过来：“妈的！一群兔崽子！谁给你们狗胆子在外面这么闹的？！”
　　围着的家伙们咻地转身，说话的是旁边桌子的人。那一桌就他一个人，还有几个已经空了的杯子，显然是喝了不少的酒。那是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一些狰狞的八爪伤疤纵横在他的半个额头上，让他本就有些皱纹的容貌更多了几分恐怖，但是他的脸色却看不出来什么红晕。
　　被说的家伙们静了片刻，有人突然出声：“瘸腿达根？你难道是瘸腿达根？”
　　“看那些疤痕，是他没跑了。”又有人说道，说完，他们相视而笑，眉眼间充满了戏虐和讶意。笑完，其中一人直接开口：“瞧瞧，你好啊，瘸腿！你他妈居然敢说咱们？这太好笑了！妈的！”
　　男人看不出什么神情，但是他的握住酒杯的手绷得紧紧的。“闭嘴，你们这帮兔崽子！”他又说了一遍。
　　“嗯？”站在前头的人走到男人面前，“有种你再说一遍？怕不是溜的时候也在叫妈吧？像你这样的逃兵，怎么不滚去北境唆牛子去？”那些人跟着凑过去，连带着抓着女子手臂的人也看过去。拉文趁机将那家伙撞开，先一步拉过女子。被撞的人骂骂咧咧地回头，却只看见一个红发青年靠在柜台前冲他挑了挑眉。
　　“操！”那人走到别处张望，拉文背后则悄悄传来女子的声音：“呼，好险，刚才真是谢谢了哈！”
　　拉文目光还停留在起冲突的地方，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常有的事？”
　　“啊～啊，那些草包屁股通常不会来这边，今天太倒霉了。”女子小声抱怨着说。
　　拉文心想，真是出乎意料的比喻。“他们要打起来了。”他提醒道。
　　“坏了，喂，布莱恩在哪儿？快，我需要他！”女子急忙朝赶过来的服务生问道。
　　“……有人叫去了，法米小姐。”服务生回复着。
　　不远处，带着伤疤的男人被提着领口半站起来。“呸！我最讨厌你这种只敢动口的懦夫，看你就像虫子脏了我的眼睛！”提着他的人在极近的距离耳语般说道，不过这些话没能逃开拉文的耳朵。他直起身，朝人群走了几步。
　　“战争结束了，咳！你们也一样毫无去处……”男人的话没有说完，他又被重重扔回椅子上。他用手撑住桌子边，才险险没有滑落到地上。扔他的人甩甩手，丢出一句：“真没意思，走，换一家。”
　　“沃伦斯，就这样走了？”
　　“蒙伍德呢？还在找那妞子吗？”
　　那群人离开了，安静的酒馆出现一片窃窃私语，过了一会儿，被叫“瘸腿达根”的男人将几枚钱币放在桌子上，然后一顿一顿地朝大门外走去。拉文终于可以回到桌位上，莱拉盯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疑惑道：“我以为你会带什么回来。”
　　拉文挠挠后脑勺：“噢，我只是出师不利。”
　　“你们要的巴酒……和果汁？”
　　年轻女性的声音突然在拉文背后响起来，是刚刚那名女子。“谢了。”拉文侧身让她把盘子端进来，她一边放一边说道：“原来你是和莱拉一起的人。”
　　“等等，你们认识？”拉文这下真的惊讶了。
　　莱拉轻轻点着小脑袋，女子收起盘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拉文：“我以为莱拉只有一个监护人，难道你是她的哥哥吗？”
　　“呃，倒也不用……”拉文本想否认，莱拉略有些紧张的眼神飘过来，他立马改口，“是，算是这样。”算了，他想，只是又多了一个妹妹而已。
　　待女子走远，莱拉看着拉文说：“你也可以不用回答。”
　　“算啦，”拉文理解地说，“你也不想被知道太多吧？行了，这个理由倒也不错。”
　　“但是你和我的头发颜色不一样，她会信吗？”莱拉喝着果汁问道。
　　“啊，那她可能以为这是染出来的。”拉文手指间卷了卷额前的一小缕发丝。虽然红发是可可提亚人的特征，但并不是所有可可提亚人都是红发。看来莱拉的朋友没有像烟妮那么见多识广，能一下子就看出他的种族。
　　一阵夹杂着欢呼雀跃的鬼叫声响起来，莱拉放下果汁：“拉文，苏卡要出来了。”酒馆里的人们似乎忘记了之前发生的小插曲，开始兴奋起来。四周的灯光一下子暗下去，只有屋子的尽头，那里原是一小块空地，此刻开始蒙上一层暗绿色的幽光。激烈的乐曲响起来，人们脸上充满了各种期盼之色，看样子，除了拉文，大家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拉文紧紧盯着人们欢呼的中心，也跟着充满了期待。
　　光线完全暗下去，只剩下空地中央的那抹绿光，像依色下的丛林。激昂的曲子消退，换做一片静谧的低语。突然，一只手穿过灯光的迷雾，优雅又有力地张开，如同破土的枝芽。一道人影出现在原地，他背对着观众，赤裸着上半身，双臂紧绷出线条流畅的形状。静止一两秒后，他随音乐开始摆动，动作轻盈而利索，深色的皮肤在绿光下若隐若现。他仿佛将人体舒展至极致，在小范围里大幅地摆动着，亲吻着，带动着周身的空气也跟随一起在跃动。拉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舞蹈，它看起来无比自由，又充满了虔诚，就像为了将一切都纳入这场盛宴般的狂欢。
　　跳舞的人下半张脸被黑纱包裹着，但是那双幽暗而深邃的瞳孔穿过层层阻碍，在一瞬间与拉文直直地对上。拉文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接下来，他开始旋转，不停地旋转。他旋转得愈来愈快，如同激烈的狂风暴雨，噼里啪啦地纠缠在一起，作最后的生死搏斗，直到某一刻，云层拨开，日光落下，一切又重归于平静。
　　音乐结束的时候，人们十分配合地开始鼓掌。“难得在偏僻的地方也能见着这样的舞蹈！”“看来这趟也没白来。”“还有更多的表演吗？我们想要看更多的，钱不是问题！”到处是人们的称赞和意犹未尽，然而跳舞的人在表演完后就退场了。拉文看着他走向暗处的门扉，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冲过去。
　　他站起来，先是拍了拍女孩的头，打断她喝果汁的节奏，叮嘱了一句“你注意点儿哈”就匆匆地离开。莱拉将自己被弄乱的头发再理回原样，另一个人突然坐到她的对面，是那位认识的女子。
　　“采坦娅。”莱拉叫了她的名字。
　　被称为采坦娅的女子先是观察了一圈，她看起来有什么问题想要偷偷地问。“哎，听着，我不想要太明显，但我真的想知道……你的那位兄长、他叫什么名字呀？”她悄咪咪地开口。
　　拉文穿过木门，门里是一间小小的杂物室，有淡淡的夜光从窗口照进来。他反手将门合上，把一切喧闹的声音隔离开。苏卡似乎并不意外。“你来了。”他背身说着，走向一处桌子，拿起一片贴布放在腰的一侧。拉文本来想说什么，但是却被他的动作吸引了。那片布，特别像是从迈阿敏那里拿过来的。
　　“这就是你受伤的地方？”拉文脱口而出。
　　“呵……”苏卡轻叹一声，转过身：“看来迈阿敏什么都说。”他已经取下了面纱，借着微弱的光，拉文终于能看清他的面孔。他的长相不同于常见的提鲁混血，但对于不熟悉面部特征的拉文来说，只是隐隐有种独特的味道。
　　“迈阿敏没有说，是我猜的。”拉文说，“你、终于不穿那身衣服了？”
　　苏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目光看向窗户。“已经不需要如此。”他说道。
　　拉文还想再说点什么。“啊，对了，你刚才跳的舞，跳得很棒，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原来你会跳舞。”他说。
　　苏卡回头，拉文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一抹的笑意，如和煦的柔风，完全不同于之前的神色。但是它转瞬即逝，因为苏卡随即垂下眼帘，再看他时，已经恢复了某种冷漠感。“在这里谋生，总要学会一两个技能。”他回道。
　　但不知是不是拉文的错觉，他感觉这并不是实话。

　　注释：
　　①巴酒：主料用巴米与醉果酿的酒，是最常见的酒类，类似于地球的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