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20、广场上的旗帜 重修

　　即使是四旦一晚的房间，实际也并没有比别处更好。拉文站在低矮的房间里，这里真就是阁楼，墙角还堆积着没有被扫干净的灰尘，天花板是弧形的，只在很低的地方开了一道小窗，外面一定贴满蓝色的玻璃砖，就像它的外表那样。阁楼一共四个房间，被他们占了三个，由于这一层没有厕所，只能使用楼下的公用厕所，至于洗浴间，则在旅馆前厅的隔壁房间。
　　拉文放下行李后，坐到单人小床上小心地解下软甲，他已经不怎么需要再穿着它；他还看了买的地图，没能在上面找到雇佣工会的位置，不过哈达有许多其他的行会，还有一条贯穿整座城市的夏明河。拉文松了松缠着绷带的左肩，又重新披上斗篷，他想他知道该干什么了。
　　旅馆的对面有几家晶奈馆，虽然过了饭点，但这里还有一些余货。莱拉看样子饿坏了，于是拉文决定破费一次，点了一大堆丰盛的食物。一会儿功夫，桌上便堆满洒满果酱和杏仁碎的烤包、热气腾腾的鲜奶炖菜、几块奶酪饼和一叠腌鱼卷，如果不是没汤了，他甚至还会再多点一份。
　　幸好这些食物的价格并没有像租金那样涨得离谱，拉文也很久没有吃得这么舒服了。他干了几大口，猛然发觉苏卡没怎么动，他嚼着烤包，有些含糊地问：“你不吃吗？”
　　这时候，莱拉突然跑下桌，不一会儿，她又端着一碗红菜汤跑了回来。
　　拉文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从哪里搞到的汤？”
　　莱拉放下正要往嘴里塞的烤包，小声道：“后厨的人给的，他们说还剩下一点点。”
　　还有吗？拉文立马站起来：“我去一下。”他离开座位后，莱拉看了看依旧无动于衷的人，把红菜汤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这个给你。”
　　等到拉文好不容易也要到一碗红菜汤回来，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苏卡面前放着喝完了的红菜汤碗。原来他是要吃饭的，拉文想了想，把自己那碗也推给他：“你还要不？”
　　“已经够了。”苏卡回绝道。
　　晶奈馆里还坐着喝晶奈水的人们，拉文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谈起最新的战况。那是前几年爆发的与北境诸国的战争，只是人们已经厌倦了长期的战事，早就不怎么侃侃而谈，这次听到，竟然是因为战争要结束了。
　　“……丹·西姆一直承诺要停战，听说这次北境终于答应了，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最终办不办得成。”
　　“真的吗？那我那乡下的堂姐要高兴坏了，她丈夫刚去前线没多久。”
　　“早该停了，再打下去，沙漠的流民就全都跑这儿来了……”
　　拉文偷偷瞄了眼说话的人们，如果这个消息属实，那可算得上一个重大的新闻了。桌上的烤包已被他们三个人瓜分完毕，拉文开始提起自己接下来的打算：“我得去一趟治疗馆，你们呢？”
　　莱拉甩着头，正在跟硬邦邦的奶酪块较劲儿；苏卡放下烤包，说道：“她也需要检查一下。”
　　“她？那就一起好了。”
　　“不行，她去不了治疗馆。”
　　“唔……”莱拉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苏卡，拉文也迷惑了，又要去检查，又不去治疗馆，那到底要干什么？“不去治疗馆，上哪儿去找治疗师？”他忍不住问道。
　　“治疗师……”苏卡轻轻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治疗师才能够给人看病。”
　　“……你想找谁？”拉文说。
　　苏卡沉默了一下，轻轻敲了下桌面。“这里的人，问问他们。”
　　说是要问这里的人，这种事情也不好随便就问吧？拉文又不傻，他虽然不知道莱拉和苏卡之间藏着什么秘密，但既然苏卡不愿意，那就只好尝试一下了。只是，要怎么找人问呢？拉文盯着餐盘，突然心里一动，等等，好像有个刚认识的人。“啊，我知道了！”他对苏卡说道，“我想到一个办法了！”
　　吃完饭，他们又重新回到旅馆的前厅。收费的女人还在，拉文大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女人就支着下巴看着他，稍有兴趣地说，“小哥，你们这么早就回去休息了吗？”
　　“不是那样，”拉文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我就想问一个问题，你知道这附近有会治病的人吗？”
　　女人偏了偏头：“你是说治疗师吗？如果要找治疗馆的话……”
　　拉文赶紧阻止她：“不是治疗馆！只是会治疗的人，就像治疗师那样，但不是治疗师。”他看女人眼珠转了转，摸不清楚她的态度。“……你不知道？”他尝试着又问道。
　　女人晃了晃头发，直起身子，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我当然知道。”她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盯着拉文小声道：“所以你们想找一个便宜货？”
　　拉文不知成功没有，只是胡乱地点点头。女人于是拍拍手朝门外走去：“成，我带你们过去好了，正好这会儿有时间。”
　　他们跟着女人穿过街道，往更深入的区域走去。一路上，拉文发现，原本周围常见的提鲁人和提鲁混血竟然开始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样貌的人——他们盘身坐在各个角落里，披着色彩鲜艳独特的织锦，几乎每个人都留着一头长长的辫子。路边连仅有的路牌上的阿提亚语都被涂去了，以至于他无法得知这是具体什么地方。
　　那些人，拉文止不住去看他们，因为他们偶尔暴露在阳光里时，拉文能清晰地看见他们的肤色，是浅灰色的，又或者更准确一点，是奇异的浅蓝色调，带上一点点灰。可以说，他见过深色、棕色，甚至带了红调的肤色，但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见到带着蓝色调的人，他们的肤色差异过大，令他完全无法忽视这一点。
　　“他们是谁？”拉文忍不住小声问带路的女人，“那些人，他们不是提鲁人，他们是谁？”
　　女人丝毫不意外，她说道：“啊，尤碧塞，那些是尤碧塞人。你是头一次见着尤碧塞人？不过，他们也是难得见到可可提亚人呢，小心点儿，我很少带外人来这里——”
　　拉文心想，原来是尤碧塞人。他们太少见了，以至于他从来没有过印象，他们的眼睛会是什么颜色？跟其他人一样吗？拉文的目光流连在他们身上，突然闯进一双暗沉的瞳孔中。那双瞳孔犹如冰窟，还能在深处渗出一点点血色，拉文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仿佛被看穿了一样。
　　“……最好不要与他们对视，你不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诅咒，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女人的声音传过来，拉文赶紧移开目光。应该没事，他暗暗想着。
　　他们最后在一栋普通的房子前停下来，女人让他们站远一些，然后扣了扣大门，半晌后，门开了，传来一位惊讶的年轻女性的声音：“烟妮？你怎么来了？”
　　被叫烟妮的女人耸耸肩，放轻了声音说道：“哎，不只是我，我还带了几位想要治疗的人过来。迈阿敏在不在？”
　　对面的视线越过女人，朝拉文这边探过来。“他们不是这里的人。”对方同样放轻了声音。但无论多小声，拉文都能听得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向她们招招手。大家进入屋中，所视之处堆满了家具，一副普通居民家的样子，确实不是治疗馆。烟妮领着他们穿过厅堂，来到一处截然不同的庭院里。这里布满各种植物与藤蔓，还有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水晶的木架子。柱子旁，一个瘦瘦的身影正在和刚才开门的女□□谈着，看见他们走过来，马上朝他们转过身子。
　　他也是一名尤碧塞人。这是拉文的第一反应，但他没有穿彩色的衣服，而是同罗米人一样穿了一件素色的纱制长袍。他朝烟妮点点头，等烟妮离开这个空间，只留下他们一行人。
　　拉文看着对方，这是要怎么开口呢？
　　面前的尤碧塞人同样在看着他们。“既然是烟妮带过来的，我就不多问了。”他先开口了，声音竟意外地轻柔，“我是迈阿敏，不介意的话，你们可以说说你们想要怎样的治疗？”
　　拉文惊讶于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将他从下到上扫了一遍。他确实比拉文所见过的男人还要瘦，个子也不高，声音甚至不注意听不出性别来，等等！拉文忽然不确定了，他到底是男是女？但是看他身形，也不像是女人……迈阿敏无言地望着他，拉文止住目光，好吧，有喉结，他确实是个男人。
　　“先带她检查一下。”苏卡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声。
　　迈阿敏点点头，又问道：“只有她一个吗？”
　　“我也要看一下。”拉文加了一句。
　　迈阿敏随即看向苏卡：“你呢，先生？”
　　“如你所见。”苏卡说完，迈阿敏了然道：“知道了，你们随我来。”他带着他们走上二楼，这里有几个房间放置着一些床和纱帘，像是模仿着治疗馆的样貌。所以说这个人也是一位治疗师？刚才门口说话的女人过来带走了莱拉，然后拉文被领到一间单独的房间里，在迈阿敏的示意下，他褪去上衣，露出缠着绷带的左肩。
　　迈阿敏看过他的伤口，表示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于是只给他换了一层新的绷带。这很快就完成了，拉文走出房间，却看见苏卡走了进去。他惊讶地站住，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苏卡也要看？难道他什么时候受伤了吗？
　　莱拉坐在摆放着水晶的屋子里，这里给人很舒服的感觉，陪她坐着的还有一位年轻的姐姐。“感觉怎么样？”那位姐姐轻声问她，还顺便理了理她的头发。
　　“感觉很好。”莱拉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为什么会有这种效果？”
　　女人微愣后轻轻地笑起来：“这些，是因为这里的水晶。它们拥有特殊的疗愈作用，经过医师的双手，就能演变成救助病人的良药。”
　　“救助……”莱拉呢喃着。
　　“嗯？”对方似乎没有听清，她微微弯腰，凑近了些。
　　莱拉垂下目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复又抬头看向对方：“水晶，原来真的可以治愈？”
　　“当然了，”女人说道，“但是只是那些拥有治愈能力的水晶可以做到。你很感兴趣呢，你也喜欢水晶吗？”
　　苏卡出来后，他们顺便付了治疗的费用，莱拉却想继续待在这里。“你真想要待到天黑？”拉文问她，“现在这么早，我们还可以去城里其他地方看看的。”。
　　“啊啊，我先得带你们出去呢～”烟妮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来，她竟然一直在这里。“不用担心，她在这里很安全。要是想去其他地方，我可以带你们过去。”她对拉文说道。
　　虽然有些遗憾，但拉文同意了。烟妮带着他们从另一条路径离开，一下子拐进一个热闹的集市。这里人声鼎沸，拥挤不堪，层层叠叠的彩色布条挂在半空中，拉文不由得加大了嗓音喊道：“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烟妮停下来，同样大声回道：“你们难道不想去这里最有名的地方？走吧，我带你们去城市的中心！”
　　“中心？你是说城市的中心？”
　　“对！阿缪勒提斯广场，许多外来者也喜欢去那里。你也会爱上它的！它就在旧城里，只要穿过旧城墙就快了！”
　　拉文仿佛听见了一堆不熟悉的名词：“旧城墙？”
　　“对呢，小哥，你没有听错。”烟妮在前面笑了一声，“虽然现在只剩下一点点遗址，到了你就知道了，它非常显眼。”
　　他们穿过集市，拉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显眼。在道路的尽头，有一幕巨大的墙壁直愣愣地竖立着，它就像一把倒插在地面的光滑巨斧，阳光照亮土黄色的墙身，竟然看不见石块堆砌的痕迹。只有在它断裂的边缘能看见被风化成钝角的裂口，至于顶端，站在它的脚下亦无法清晰地看到。
　　拉文仰望着这仿若通天的角度，烟妮突然在旁边悄悄叫他：“小哥们～过来这边，还有更好的位置！”
　　她从街道的缝隙钻进去，避开人流，绕到建筑的夹角。这儿藏着一些围墙连接着旧城墙的侧面，可以顺着凸起的粗大石块一步步走上去。拉文十分惊讶：“原来还可以上去？”
　　烟妮嘴角勾了一下：“也不是谁都知道这条路。”
　　“谢谢你！”拉文感激道，“我叫拉文，拉文·提兹！”
　　“我知道你的名字，”烟妮回道：“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叫苏卡，对吗？你们刚刚才写下来呢～我的名字是烟妮，没有姓氏。”
　　“噢，是这样子。”拉文想起他们订房间的时候已经登记了名字。
　　他们爬到顶端，站在一片平坦的土坡上。这里略高于建筑顶，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有，但是放眼望去，几乎能将整片城市尽收眼底。高处的风吹得衣角飞扬，越过建筑群，远方醒目的白色金字塔如同山峦一般雄伟，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辉，让天空之下的其他任何事物都显得无比渺小。拉文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它吸引住。那就像一座奇迹。
　　烟妮也在看眼前的金字塔：“那里就是太阳圣殿，提兹先生。是不是很像一种神迹？”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只是开个玩笑，谁知道所谓的神究竟存不存在？作为哈达人，我们只是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对我们而言，它更多的是一种地标。”烟妮随即向右手边指去：“比如说，越过这座旧城墙，就是旧城所在的区域。那里是曾经的哈达，在城市扩建后，变成了旧城而已。”
　　拉文顺着她所示之处望过去，旧城的建筑明显不同于其他地方，那里更加拥挤，也更显沧桑，保存着更加复杂的装饰与结构。“走吧，我们继续。”烟妮说着，转身下行，拉文正要跟上，发觉苏卡还在看着金字塔，宽大的斗篷随风扬起，不曾动他分毫。
　　“走了……苏卡？”拉文愣了一下，方才提醒他：“你还在看什么？”
　　“没什么。”苏卡转过身，瞟了拉文一眼，然后跟上来。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拉文感觉他这沉默的一眼似乎蕴含着更多的意味，可惜看不见他的眼睛。
　　一行人进入旧城后，街道比之前窄了许多。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他开始听见无数的交谈声，充斥着各种惊叹与赞美，快到了，连周围的气息都开始变得浑浊起来。叫喊声像尖锐的哨子一遍又一遍穿过拉文的耳膜，他晃了晃脑袋，企图将这些杂乱的干扰全都赶出去，可惜无济于事。
　　随即，狭窄的街道突然消失，只剩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踏入一座华丽的广场，地上铺着精美的地砖，在中央描绘着两颗闪亮的黄色天星，代表着天上的两个太阳。它的周围屹立着一圈高大的黑色塑像，那些雕像各不相同，但姿态威严，十分突出。拉文还想要再多看几眼，耳边的声音却在此刻快要达到巅峰。到处是人的声音，混合成一股巨大的洪流，该死，怎么越来越响了？
　　他闭了闭眼，极近的距离传来烟妮的声音：“我们到了，阿缪勒提斯广场！啊，还是这么多人呐～”
　　拉文又睁开眼睛，他们正跻身人群中，他感觉被四面八方的声音所淹没，嗡嗡一片。他甚至有些奇怪，明明刚刚走过集市时也没有这么严重的影响啊？难道是因为这里的人真的很多？
　　此时，人群里爆发出一片惊呼声，陷入短暂的安静。拉文得以从夹缝里喘息出来，他抬起头，发现许多人正仰望着半空中。原来是有人爬上了一座黑色塑像，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他包着头巾，套着一身长衣，正赤脚踩在雕像的顶端。他举起一面长长的黄色旗帜，任由风将其飘荡在空中，使得广场上的人们都能够看见。
　　“让阿布干自由！一切为了达萨西人！”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无数声音再次闯入拉文耳中。举着旗帜的人明显影响到人流的秩序，大量的人堵塞在他的周围。“让阿布干自由！”他又喊了一遍，余音回荡在广场上空。急促的脚步声从大道口传来，应该是巡逻队到了，但是拉文已顾不上继续看下去，因为那些声音冲击着他的大脑，比之前还要凶猛。他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不行，他微微低下头，手托着额间。为什么会这样？他仿佛不仅被声音包围，还被各种情绪所淹没……
　　他有些慌地向后退去，想要尽快离开这些人群。但是他没能坚持走到边缘，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猛然被卷入一片深海之中，在之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