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19、进城 重修

　　哈达是新罗塞联合王国的首都，这座仅次于德贝利的繁荣之城，继承着辉煌的历史与荣耀，就像它的名字的起源，那在古老的神话中，太阳兄弟木哈与木达的合称。对新罗塞人而言，这座太阳之城象征着强大与自由，人们喜欢为它添上一层浪漫的色彩，有人说，只要这里的精神一直存在，新罗塞就能继续作为南大陆的文明先行者。毕竟，当偏远的领主还在与国王们打得不可开交时，哈达的人们早就可以悠闲地坐在晶奈馆里品尝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与趣闻。
　　拉文心情甚好，阿妮莎就在这里的某一处，自从夏天的别离之后，他第一次这么久都没有见到对方。不过他的旅途才刚刚开始，只要见过之后，他会……
　　蔚蓝的天空下，白色的建筑成片地蔓延出去，有一些灰色的小尖塔坐落其间，不同于老式塔楼，这种尖塔的顶端还环绕着一圈细细的环。那些建筑非常美观，高大而宽敞，简约的线条勾勒着墙身，还有整洁的白色廊柱，穿插在纯色的庭院之间。建筑的屋顶也很有特色，皆是一种类似玻璃拼贴成的水蓝色半圆球形状，被阳光照耀着，仿佛流动着七彩的光泽。
　　一些巨大的云艇停留在天空上，就像一颗颗小小的杏核，点缀着蓝色的画布。长轨车最终驶进一处更大的站台，站台被透明的玻璃罩住，同时汇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长轨车们。拉文刚走下车厢，立刻被站台中央一座醒目的白色雕像吸引住了。那是一头鬓毛旺盛的雄狮，背生双翼，头颅高昂，威武而强壮，正向着天空冲刺。在罗非利亚的传说中，它是白狮阿鲁哈斯，罗米人一直相信着它就是罗米人的祖先，“像白狮一样”是对这里的男人最光荣的赞赏。
　　站台上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些身披统一颜色、有着精致领口的长袍的年轻人们，那是来自各个学院①的学生们，拉文见着他们跟随站台的人走进专享的通道里，而周围的人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优待，只有新来的旅客会大吃一惊。
　　拉文带着灰扑扑的莱拉找到这里的凿洗室，想要简单地清洗一番。他挤到镜子面前，简单地抹了一把脸，他的头发有些长，甚至都盖过了眉毛。青年拂开额前的头发，皱着眉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他好像有些晒伤了，脸颊上几块地方红通通的，比那一点雀斑还要明显。又是这样，拉文想，他只不过是稍微偷懒了一阵子，然而，作为红发的可可提亚人，他永远不可能拥有被阳光晒出来的漂亮肤色。
　　他甩甩头发，把莱拉拽过来。“知道怎么用不？”拉文低头问道，莱拉则点着头伸手去够水池。但是她的手短了一截，而水池又是成年人的高度，没办法，拉文只得帮她洗，尽量把那些蹭黑的地方洗掉。
　　等到他们从凿洗室出来，苏卡正默默地站在墙边，拉文还没来得及问他要不要也去清理一下，他就往前走去。苏卡有些奇怪，他从下车到现在就一直沉默着，看不出在想些什么，要不然，拉文很乐意分享他此刻的心情。
　　“走吧，我们先出去。”拉文说着，跟在人流后面排成一条长队，他伸长了脖子，还看到站台口站着一排装备齐全的士兵。“我们是不是也要将车票拿在手里？”他不确定地对另外两人说道。
　　莱拉仰望着他，但是她知道拉文的视线其实是落在苏卡的身上。过了一两秒，苏卡似是无奈地终于出了声：“你先拿着。”
　　于是拉文将一张纸票塞进莱拉手里：“对了，你也拿着呗。”
　　离出口越近，越能看清那些士兵们的样子。他们身穿统一的暗金色盔甲，边缘一圈白色镶边，头戴半扣的轻盔，圆顶，锁甲覆盖住整个脖颈，显得又严实又轻巧。拉文不仅在心底感叹，这就是哈达的巡逻兵吗？连装备都要比其他城市先进许多。
　　“小子，看路。”拉文正琢磨着，冷不丁被苏卡提醒道。他赶紧扭过头，还瞥见莱拉用手捂住了嘴巴。噢，这也太逊了，拉文抓抓头发，感到耳朵有些发红，还好出站十分顺利，士兵一眼看穿他们是新来的旅客，还送出了“欢迎来到哈达，愿主神保佑你们”的祝福。
　　走出站台，他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无比，人好多，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这里的人要远远多于他的家乡，不仅如此，连街道都要比其他地方宽上一些，除了两侧的行人，还有不停驶过的各式马车。由于哈达较伦多更暖和一些，人们的衣服还停留在初秋的时节，一路上，可以看见露出的深浅不一的肤色，热情的小贩们挂满小货物，精心地守在站台外的街边。拉文甚至听见一些不熟练的阿提亚语的对话。
　　不愧是哈达！他也去买了一份地图，举着纸张，正打算看上几眼，苏卡突然将他往后一拉，他连忙放下地图，怎么了？行人们纷纷后退，这时，道路中央闯进来一辆惹眼的、色彩缤纷的巨型箱车。这辆箱车几乎有普通的三个那么长，带着漏风的窗口，更夸张的是，它竟然有两层，第二层是完全露天的，只有一圈围起来的护栏。这是什么？拉文惊讶极了。
　　箱车在路边停下来，一些人聚在它的面前排起了队伍，拉文来了兴致，他拉着莱拉，又向苏卡喊道：“嘿！要不，我们也过去看看？”
　　他们挤过去，发现箱车只要交钱就可以乘坐。“不过是观光的，”苏卡说道，“它的路线也是固定的。”
　　“观光？”拉文想，既然是观光，它肯定是沿着城市的街道在走，那可比走路要轻松多了。苏卡拗不过拉文，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说其它的话，总之，他们三人也成功登上了箱车。一层的座位已经满员，一行人只能去到第二层。
　　坐下后，拉文的视野高了许多，能直视第二层的楼房，也能俯视地看行人。同时，他还感受到一些陌生的注视，这些注视太直白了，不用想就知道，它们来自周围的女人。她们不仅在衣服上很大胆，说话也是大大方方，以拉文的耳力，已经听到不止一段对他的品头论足的讨论了。好在箱车马上就重新启动，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
　　风扑腾而来，吹散了人的头发。拉文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鸟，畅快地穿梭在城市的高处，这种体验太新鲜了，他闭上眼睛，任凭风吹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去看苏卡。苏卡的斗篷也被吹得一鼓一鼓的，但他用手抓住了帽子两边。拉文有些遗憾，自从上次的一瞥后，他再没看见苏卡摘下来过。
　　房屋之上冒出白金色的三角尖顶，它越过所有的建筑，在一片晶莹的蓝色中，披上一层瑰丽的色彩，给人一种仿佛置身于神眷中的错觉。箱车再次停下来，要坐下去又要接着收费了，拉文赶紧拉着大家下了车。他站在陌生的街口，举目望去，街边的建筑变得陈旧了一些。苏卡看他发愣，忽然上前一步，说道：“你是想在街上过夜么？”
　　拉文跟上去，忙说道：“噢，也是，还是先去找住宿吧。”
　　这条街有更多深肤色的人，以拉文的经历，这里的价格应该也要比别处更便宜一些。直到他推开第一扇旅馆的大门时，都还这么想着。
　　“我们有5至6旦②的房间……什么？你们想要3旦一下的房间？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不会做这么亏本的买卖，你去找下一家吧，如果幸运的话。”
　　“抱歉，我以为您要更贵一些的房间。这里没有符合您要求的了。”
　　一路下来，几乎全是类似的说辞。拉文不敢置信，因为在其他城市，住宿不过两三旦，在这儿却贵了这么多，他不得不收回之前的想法了。莱拉已经有些走不动，她拉住拉文的衣角，拉文叹了口气，已经过了饭点，如果再没有如愿的，他们还是先去吃饭好了。因为带着小孩，他也不可能去找那种更恶劣的住所，拉文看向他面前有些低矮的木门，这是最后一个。
　　门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窄小的前厅，一盏小破灯照着有些脱落的绿色墙面，尽头处还有一座局促的旋转楼梯。楼梯下是一把弧形木桌，一开始，拉文没有看见任何人，但他听见了凌乱的呼吸声。果然，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理了理过于蓬松的头发，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谁啊？在这个点……”
　　拉文连忙走上前，解释道：“我们是来住宿的，这儿的房间……”
　　“啊哈，原来是一位漂亮的小哥～”女人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话语，身子微微前倾：“宝贝儿，你头发的颜色是天然的吗？”
　　她的肤色偏深，拥有一张性感的厚唇，拉文不得已后退一步，心想，她在干什么？现在可不是调情的时候，他只能又说了一遍：“那个，我们现在想要先订几间屋子。”
　　“噢，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女人一只胳膊撑在桌面上，又望了眼他身后的苏卡。“他也是一起的吗？你的朋友怎么不把帽子也摘一下？难道是因为太帅了、不好意思？”
　　“呃……”拉文有些尴尬地看了苏卡一眼，苏卡没有任何言语，但他抱起胳膊，更像是一种冷傲的回应。“抱歉，我们有三个人，现在没有那种心情。”拉文压低嗓音小声说道，拜托了，难道他找的不是一家正经的旅馆？
　　女人因为他的话停顿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噢不，早说呢，原来你们还带着一个小孩儿。”拉文垂下视线，原来莱拉从苏卡身后正探出一个脑袋。接着，女人无聊地抽出一叠纸册子来：“好吧，要定几间客房？三间还是两间？说好了，这里可没有什么食物提供，只有住宿。”
　　“你们一间要多少钱？”拉文先问道。
　　女人放下册子，看着他：“小哥，你想要什么价位的房间呢？我们提供从4旦50贝铮到6旦不等的房间……”
　　似乎便宜了一些，拉文精神起来，接着问道：“还有更低的价格不？”
　　女人抱起胳膊说：“小哥呀，我们已经算是北区很低廉的价格了，除非你们不需要一个合格的旅馆……”她看着莱拉，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好吧，楼上的阁间还有几个堆杂物的小间，我倒是可以把它们收拾出来，但是只能便宜50贝铮，没有更多了，怎么样？”
　　恐怕再也找不到更划算的了，拉文赶紧道：“就要这几间！”他迅速地从钱袋子里抓了一把贝铮，啪地一下放在桌子上。
　　苏卡落后了一步，因为拉文拿胳膊挡住他。“这一次我请。”拉文侧头小声说道，毕竟他好不容易逮到机会。
　　女人望着两个人，疑惑地问：“一晚？”
　　“不了，先两晚，”拉文快速地回头，“也许后面会续。”
　　“哎呀，知道了，”女人数着钱币说道，“续的话我可以打个折扣的喔～”

　　注释：
　　①学院：在新罗塞，过了导学阶段的人有两种继续学习的途径，一种是通过学徒成为专业的技能师，一种就是进入学院，学习更深入的知识。
　　②旦：金钱计量单位，100贝铮=1旦，10旦=1枚安多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