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18、长轨车 重修

　　平野的尽头是一排高大的树林，离树林很近的地方，还有一栋孤零零的老房子。夕阳为地面铺上一层燃烧的暖色，将拉长的影子们融化进空气中。女孩停下来，望向房子的方向，她的神情带着一些怅然，又有一些渴望。拉文跟着望过去，远远的只能看见落了灰的尖帽子屋顶。
　　苏卡在旁边突然开口：“没人拦着你，只不过，四十年后难说是什么样子。”
　　女孩停留片刻，又转身跑到苏卡身边，仰着头看着他。
　　“嗯？”
　　“我想过了，不回去了。”
　　苏卡瞧着沉默下来，也不知道他那被遮住的半张脸上有什么样的表情。一时间，气氛莫名陷入凝固。拉文心想，该死，别搞得这么压抑，他本来就有些受够了地底下的氛围了。“为什么不去看看？你认识这里吧？”他直接走过去接过女孩的话。莱拉转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恐慌，他忽然想起了安杰罗离开时说过的话。
　　“慢着，也许我们需要商量一下，现在该怎么办？”他看看女孩的样子又说道，“总不能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吧，我们要不要把地下的事情告诉巡逻队？”他现在仍不知那支没有逃出来的队伍是不是伦多派遣的。但他刚说完，就见女孩的头像风车一样摇晃起来。“好好，不说了。”拉文立马改口，“那么，你们接下来想干什么？”
　　苏卡动了动，扭头往前方走去，“先离开这里。”
　　什么？就这么离开吗？“嘿，苏卡，等等！”拉文连忙叫住他。“离开这里后，你们要去哪里？你，还有她，她该怎么办？难道要跟着一起？”
　　苏卡停住：“你想说什么？”
　　拉文看了眼又走到他身边的女孩，心想，正好，既然大家都要离开伦多，那么，“如果要走，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哈达？”他对二人喊道。
　　有风吹过，拉文赶紧又补充了一句：“现在就走，怎么样？我听说这里的长轨车非常方便，很快就能到哈达。快的话，也许我们还能赶上一次。”他热切地盯着苏卡灰扑扑的帽子，那里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就是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东西。
　　片刻后，他看见苏卡动了动嘴唇：“……听说？”
　　“啊，你不知道？大家都这么说。”
　　拉文话音刚落，女孩就跑到他的前面，冲着苏卡喊道：“他没说错，长轨车在这里很受欢迎！”
　　“走吧，她也这么说。”拉文感觉自己快要说动了，赶紧附和道。他走上前去，看着苏卡没有再动弹，只是杵在原地，仿佛默许了他的靠近。
　　伦多的风里卷满了细碎的尘土，这座地处荒原边界的城市，用了更多岩红色的砖石砌成厚重的房屋，摩肩接踵地挨在一起，举目望去，全是些层层叠叠的尖顶和紧闭的没有阳台的窗户。伦多的居民看起来与别处没有什么不同，拉文甚至怀疑他们完全不了解地下还有那样一处地方。街道上有许多外来的旅人，跟苏卡一样披戴着长长的蓬衣，拉文见状，也去买了件类似的长斗篷穿上。
　　他们在路边购买便宜的口粮，顺便从贩子的口中得知乘坐长轨车的站台方向，可等他们终于赶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边的灯石一个接一个亮起来，远处，带棚顶的建筑边上挤满了一大波人，那里人头涌动，黑压压的一片，尤为醒目。拉文忙逮住一个人问道：“那里就能乘坐长轨车吗？”
　　“对啊，”路人看了他们一眼，“旅人吗？你们得抓紧喽，晚上没有几趟车的。”
　　看来没错，拉文来到人群边上，发现许多人正在排队买票，轮到他们时，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卖票的是一位神情严肃的妇人，她的鼻梁上架着一枚单边镜片，站在一扇高开的窗口里，几乎俯视着买票的人，恐怕只有高大的基尔人能勉强与妇人平视。
　　拉文朝妇人说道：“我们要坐去哈达的车！”他往后看了眼另外两个人，又加了一句：“一共三个人！”
　　妇人的手快速地翻着一叠纸：“先生，今天去哈达的车已经满了。”
　　什么？“满了？”拉文惊讶道，怎么会呢？他又问道：“真的没有更多的位子了吗？”
　　妇人有些为难地说：“最后一厢还剩两个位子，但是先生，你说你们有三个人。”
　　“那就再加一个，再加一个不行吗？”拉文说道，“你看，我们还带着一个孩子，能不能——”
　　妇人推了推眼镜，有些迟疑。岂料苏卡突然向前一步，往窗口扔了一枚安多盾，直接说道：“再加一份钱，小孩占不了多少空间。”
　　拉文反应不及，慌乱地看着他：“等等，我这儿有钱！”
　　苏卡侧过头，弯了弯嘴角：“这种事情用不着小孩来办。”
　　“嘿！”拉文瞪过去，他是不是又被当成小孩了？！不对啊，苏卡看着也不是年纪大的样子，连个胡须也没有，怎么有胆子说他？还有那个笑，他居然在笑？这是在调侃他吗？他长了张嘴，正打算回击，就在此刻，收了钱币的妇人已经撕了三张纸票。拿过票的苏卡将其中一张拍到拉文的胸口，在“祝您好运”的口吻中向前离开。
　　拉文只得跟上，他们走进建筑里，它的尽头是一颗颗硕大的铁锈色铁头，铁头被坚硬的金属皮包裹着，就像没有翅膀的昆虫，拖着一节一节身子，就那么安静地匍匐在轨道上。拉文很快被这幅场景吸引了注意力，仔细看去，它的侧面还有一排细密的小窗，一扇与车身严丝合缝的金属门从窗子旁边抬起来。原来长轨车是这副模样，黄色的光线在小窗子里亮着，就像是昆虫细密的复眼，在夜色中尤为明显。
　　到时间后，人群拥挤着登上长轨车，他们站在尾巴处，这才发现最后这节车厢根本没有可以坐的椅子，鱼龙混杂的乘客们抢占了大量位置，大包大包的行李被堆在过路的中间。拉文穿插过盘踞的物品，终于在末尾的角落里找到一处空地：这里靠着小窗子，有微弱的空气从窗缝里飘进来。于是，他将行李堆在一起，这样女孩就可以枕着躺下来。
　　车厢里吵吵嚷嚷，充斥着各种说话的声音，直到一声长鸣，长轨车开始向前滑行起来。人们逐渐安静，呼啸的气流拍打着两边的车壁，奇怪的是，没有任何轮胎滚动的声音。也不知道这种车是用的什么方式在运行，竟然要比那些马车箱车稳当许多。车厢内的照明在晃了两三下后，啪地一下熄灭了。
　　拉文裹着新买的斗篷，却有些睡不着。地下发生的那些事情依旧如谜团一般盘踞在他的心上，而苏卡就靠在车壁上，坐在女孩的脚边，他想趁着这个时间找苏卡聊聊，没想到有人先了他一步。呼吸声中，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悄然穿过车厢，来到隔着铁门的间隔里。拉文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他想，就一会儿功夫，包袱应该是安全的。
　　铁门开了一条缝，前面的人停在隔间的窗子前，后面的人走到他的对面，曲起双腿蹲下来，一同看着小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
　　“现在在下雨，”苏卡的声音响起来，“为什么跟过来？”
　　“我……只是有些睡不着。”是女孩的声音。
　　拉文靠在门口，听着两个人清晰的对话。
　　“我看不止。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托路路最后怎么样了？”
　　托路路？那是谁的名字？
　　女孩继续道：“我知道你懂这个。你当时告诉我，我应该记得怎么做，于是我看见了托路路，他还活着，虽然他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希望能让他至少想起来一些什么，而不是像一个野兽，那不是他。”
　　“你想说，你曾经企图恢复他的记忆？”
　　女孩迟疑了一下：“这样做对吗？我只看见他睡过去了，但是我不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
　　苏卡呼出一口气：“他确实后面又醒了过来……”
　　拉文终于听明白，原来他们是在说那个红色的怪物，原来它还有名字，不过，它的结局……他正想着，苏卡又说道：“但他没有伤害我们，也许你成功了，因为他在最后一刻表现得像个男人。”
　　“真的吗？你没有在骗我？”女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哈，你有什么值得骗的，小家伙。”
　　“但是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所有人！”女孩的声音变得含糊起来，“我，我知道每个东西都会消亡，但我从没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我讨厌死亡！我真的，第一次那么讨厌消失——”
　　女孩说到最后，只剩下用力吸鼻涕的声音，与窗外的雨声逐渐混杂在一起。
　　看来现在不是去打扰的时候，拉文靠着墙边想着。这些事情即使是大人都不一定可以接受，又何况一个小孩子。现在，她成了唯一的幸存者，这么想，他大概能理解为何苏卡要带她离开了。
　　低矮的屋檐挡住了几乎所有的光源，大片大片阴影将破败的小巷笼罩在不易被察觉的角落里。这里堆满了早已废弃的房屋，还有破败的木门，连流民们都早已放弃居住，此刻，却有一个健步如飞的老人匆匆走过。她熟练地避开那些可能被光线照到的地方，脚步声近乎听不见，然后，她停在一处被埋没的房门前，用力地扒开——门后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紧凑空间，就连唯一的窗口也被纸絮们堵得死死的。
　　卡桑德里亚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屋子中央。在这个狭小的地板上有一块可以移动的石板，她将其抬起来，露出底下塞满了物品的储物槽。“你应该做得更周全一些，下次得加钱了啊……”说着，她将那些物品全部取出来，又将石板盖回去，如同来时那般，又悄悄地离开。

　　清晨，长轨车在稳定地运行着，四周还很平静。拉文浑身酸痛地醒过来，差点儿以为另外两人还没回来，他揉了揉僵硬的腰背，还好，女孩老老实实地卷曲在旁边睡着，但是，苏卡的位置却是空着的。拉文呆了片刻，悄悄地起身，难道苏卡还没回来吗？他走到铁门口，果然发现门还留着一条缝隙，他不由地放轻了动作，缓缓推开门。晨曦中，那道修长的身影竟然还在原地。
　　风规律地拍打着车厢，靠在窗边的人额头抵着玻璃，卷曲的黑发顺着脖颈垂下来，他的兜帽歪向一边，晨光描绘着他线条清晰的侧颜。从拉文的角度，能透过玻璃的倒影看见一对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还有眉骨下半睁着的眼睛。那里一片墨的黑，仿佛沉溺在夜色中的野荆棘，平静中蕴藏着所有的波涛汹涌。
　　那样的眼睛……咦？他刚刚想要做什么来着？噢，对方看过来了！拉文心里莫名一紧，不自觉地倒退半步。但是他又很快反应过来，他干嘛要避开，于是他上前一步，视线越过门框，瞥见苏卡正有些慌忙地将帽子戴回去。看来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尴尬，拉文突然好受了一些，他轻吸一口气，直接拉开铁门，装作平常的样子走进去：“嘿，苏卡，原来你在这儿！我以为你不见了，走吧，回去吧，等会儿还要吃早饭呢——“
　　苏卡转向他，短暂地迟疑了一下，随后低声回答道：“……不了，你先吃去。”
　　他又变回了拉文熟悉的有些冷漠的模样，拉文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知为何有些许轻微的失落。他看着苏卡重新望向窗外，忽然升起十二分的疑惑，他难道不用吃饭吗？他忍不住道：“真的不吃？我好像从没见过你吃过东西，你不饿吗？”
　　苏卡闻言微微向下偏过头，也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拉文只听见他放轻了的声音：“只是有些……水土不服。”
　　没办法，拉文只好自个回去。车厢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清醒，拉文从包袱里掏出干粮，这些应该足够他们撑过车上的时间。直到他吃完自己的份量，女孩才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显然还没有睡够。拉文拿着食物在她面前晃了晃，“莱拉？”他小声叫道，“你的早饭？”
　　女孩精神了一些，接过递过来的干粮，小口地咬着。拉文靠坐在一边，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们在长轨车上度过了至少三天的时间，期间依次停靠过几个站台，车厢里的人来来去去，但大多的目的地都是哈达。幸好天气早就凉快下来，否则不敢想象在这罐子般的空间里味道会有多难受。拉文发现苏卡常常跑去隔间待着，难道他是受不了这股味儿吗？倒是莱拉待着好好的，几乎没人发现她是个女孩子。
　　在第四天的早上，人们忽然躁动起来，拉文看向窗外，那里不再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开始出现许多浅色的建筑；它们渐渐簇拥在一起，更遥远的一隅，一座庞大的、棱角分明的浅白色金字塔正沐浴在蓝天之下。
　　哈达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