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17、乌鸦与新生（下） 重修

　　莱拉紧紧抱着日记本，已经快到盛夏，她却感觉到阵阵凉意吹拂而来。她走下石梯，梯子的尽头是一面厚重的墙，她拉动墙上的拉杆，墙壁随之裂开。乌鸦带着她走进墙后充满光照的空间里，呼啸的风声穿越两侧，她感到自己仿佛在无限地下落，直到终于停止，墙又在眼前打开……
　　她躲进阴影里，看着这陌生的一切。高高的天花板，到处是明亮的冷白色的光，和四处走来走去的、穿着浅色长袍的大人们。在这群人中间，有一个醒目的暗红色背影。是父亲！莱拉紧张地望过去，父亲来这里干什么？啊，他在和一个浅色头发的男人说着话，等等，他们往前走了！莱拉心口怦怦直跳，这时，乌鸦突然开口了：“莱拉，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创造一个阴影，只要你站在里面不出声，就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再不快点，就要跟丢了。莱拉毫不犹豫地答应下，“好的。”乌鸦的话语消散在空中，她回过神，发现在自己的脚下多了一团黑黑的圆影。莱拉试着站到光线里，然而四处走动的大人们并没有发现她。
　　于是她跟着父亲的背影离开这座空间，来到一处开阔的广场上。莱拉赤脚踩在微凉的金属地板上，
　　头顶黑乎乎一片，但是四周有很多照明灯石，和到处往来的人们。她来不及看更多，因为父亲又进入一栋环形的建筑里，这里到处都是书籍，父亲拿了一本，匆匆地打开另一侧的石门。莱拉赶紧从日记里撕下一条纸张，记下方位，也跑了出去。
　　她仗着小小的个子，一路左躲右闪，回到她最开始出来的地方。她看见父亲接过一个蒙着眼睛的少年，向蓝白色的玻璃隔墙走去。少年身形极高，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棕红色的皮肤。他是一个基尔人，莱拉紧张起来，不过他看起来并不是托路路，因为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但是莱拉却始终有种不安，父亲要带他去做什么？
　　墙后是一片浅蓝色的世界，父亲带着少年朝中央走去，直到与一群人在中心一个巨大的不透明的玻璃罩前汇合。莱拉躲在旁边看着，他又要去哪里？
　　人们打开玻璃罩的入口，莱拉贴着幽暗的墙壁趁机钻了进去，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清晰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环境下，就像一扇不太灵活的风箱，一遍遍敲打着她的耳膜。她眼前被人群挡住了视线，里面传来父亲漠然的声音：“不错，竟然还有突破。看来距离上一次强化，他还能坚持一会。”
　　父亲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莱拉向前一步，大人们就像高高的围墙，堵住了她的路。她寻找着一切缺口，终于，透过缝隙，她见到了一个红色的庞然大物。
　　那是什么？莱拉不可置信地退后一步，是故事里的岩怪吗？巨大的金属环镶在它的手腕上，它低垂着头坐在地上，根根分明的浅发凌乱地铺着，看不清它的面孔。
　　人们拿来一根粗长的银针，扎进它的胳膊里。它突然浑身剧烈地抖动起来，然后忍不住仰起头吼叫，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但是此时此刻，那里面充满了迷茫与痛苦，它看向莱拉，仿佛悄无声息地叫着她的名字：
　　莱拉……
　　莱拉的脑袋瞬间嗡嗡作响，就像被打了一锤子，那双眼睛是如此的眼熟，就在前几天，它还盛满了笑意。
　　她跌坐在地上，忽然感觉好冷啊，冷到她禁不住打颤。那些长长的袍子，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个无面的恶魔，随时可以吞噬掉不合意的一切。父亲呢？父亲为什么也一脸冷漠，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还是她的父亲吗？
　　下一瞬间，灰白色的光芒覆盖住所有的一切，眼前的景象消失了。张开黑色翅膀的大鸟落在面前斑驳的水晶柱上，带着乌鸦熟悉的口吻问道：“莱拉，需要我帮忙吗？”
　　奶奶，是你吗？
　　莱拉仰着头，张了张口。
　　为什么自从你离开后，一切都变了呢？
　　她刚要出声，突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来：“你不应该再被它欺骗一次。”
　　“唔唔？”莱拉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是谁？
　　“用你的眼睛仔细看着，”来人俯下身，在莱拉的耳边小声说，“它不是你的奶奶。已经去世的人，根本不会以这种形态回来。”
　　他的话语刚落，尖锐的嚎叫从大鸟的口中喷涌而出，伴随着一股强烈的推力。女孩被拉到身后，当力量稍减时，她前面的人又发出严厉的声音：“想象你所能想到的最锋利之物！任何东西都好，快！”
　　锋利，是尖尖的东西吗？莱拉心头飘过模糊的概念，紧接着，前面传来一阵震荡，周围的推力一下子消失了。苏卡放下双手，一支长长的黑色箭头正中大鸟的身体中心。它随之向后仰，突然像雾一样炸开。
　　同时炸开的，还有莱拉的记忆。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当她看着银针离开红色的身体后，身体的主人突然像发狂一样扯掉束缚住他的金属环，人们开始惊慌地撤退，但是他更快一步，双拳向前砸去，将地板砸出一个大洞。他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父亲跟着其他人向外逃窜，混乱中，她跌进洞口，落在斑驳的水晶柱间。在那时，她听见了来自水晶深处的声音。
　　随后，所有的水晶柱都开始振动起来，发出明亮的白光，仿佛要将这一片空间都融化掉。她的视野好像在一瞬间延展出去，看见了那些向外跑的大人们，看见了建筑和黑乎乎的广场，看见了她的父亲微微发白的紧绷的脸，还有恐惧。他们被光芒包裹住，像雾气一样化开，化作厚厚的尘埃，落在金属地板上……
　　除了一个人。莱拉看着高大的家伙变得浑沌的双眼，有什么东西乱了，它撞开玻璃墙，茫然地向外走去……
　　“回神，小家伙，这里还没有结束。”苏卡扳过女孩的脑袋，面向雾气，只见那些散开的气团又再次凝结，重新汇聚出一个瘦小的黑影。莱拉挪不开眼睛，那个黑影轮廓竟然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一些雾气团包裹住黑影的胸口处，苏卡立刻抬起手臂，一枚黑色箭头从他手中飞快射出，冲散那团雾气。紧接着，更加清晰的景象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只见一只硕大的蜘蛛正俯趴在黑影的胸膛里，肚子一鼓一鼓地起伏着。蜘蛛没有眼睛，在它原本的眼睛处，像青蛙一样裂开一张大嘴，层层叠叠的黑色丝线从嘴里吐出来，爬满了黑影的整个身体。
　　苏卡皱起眉头，他又一次凝聚起箭头，在散开的雾气重新集结之前，准确地命中蜘蛛的肚子。莱拉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尖叫着、呼喊着、诅咒着，最后逐渐消失殆尽。蜘蛛消失后，黑色的丝线也一并消散掉，露出底下淡淡的灰白色人影，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快速地走过去，随着距离拉近，她清楚地看见人影眼中弥漫着的淡淡忧伤。那是她自己的脸。
　　原来，它不是奶奶，从它身上感受到的、她曾一度以为是奶奶的熟悉感，其实来自于她自己。莱拉呆呆地站着，突然很想抱住它。于是她张开手臂，轻轻地拥抱上去。人影没有太多实感，它像流动的液体，一下子融进了女孩的身体里。女孩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苏卡看着她，问道：“为什么你们的时间会跳到四十年后？”
　　“我也不清楚，”女孩回答，“我当时只想着回到能让这一切都消失的时间里，我不知道会来到四十年后。那道光太强烈了，我感觉是它影响了我看到的一切。”
　　苏卡盯住她的眼睛，她没有在撒谎。
　　“是时候了，你能再次利用这些光，修复那条你下来的梯台么？”苏卡继续道。
　　“修复？”莱拉抬起头，注视着面前人的眉眼和卷曲的发梢，她虽然不认识对方，但是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要怎么修复？我不一定知道怎么做。”
　　“不，你可以。”苏卡随即转过身，“你已经这么做过一次了，只要让它回到之前的状态里。我会在外面等你。”说完，他的身影消失了。
　　莱拉望向上空，她看到自己飞了起来，掠过层层迷雾。她的身体仿佛也消失了，但是她又能看见周围的一切。她突破灰白色的迷雾，来到已经漆黑一片的广场上，破碎的建筑里，看着大厅里的人们，还有玻璃罩内，正朝着中央的裂口走去的红色怪物……她停了下来，注视着它的眼睛，还有它周身暗淡的、扭曲的斑驳光晕，她忽然做了个决定。
　　地板下，水晶柱群开始集体亮起来，白色的光晕覆盖住上方的怪物，它停下脚步，双眼陷入了失焦的状态。一旁正躲避的拉文则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当光茫消失后，莱拉看着它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沉睡。成功了吗？莱拉不确定，但她还是轻声说了句：晚安，托路路。
　　苏卡站起身来，看向面前的水晶棱柱群，脸色严肃。突然，他的背后响起落地的声音，有人从裂洞口处跳了进来。
　　“那就是你的目标？”
　　苏卡微微侧身，看向来人：“看来你也一样。”
　　“嗯，我只是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大。”安杰罗望了眼四周，停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方不再向前，“看来我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了，否则不够正式。在下叫安杰罗，安杰罗??瑞芬，请问阁下是？”
　　“……”
　　“啊呀，你不回答也没关系。”他说着，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东西，往前一抛，“拿着吧，如果不介意，这里有一个邀请函。”
　　苏卡精准地接住它，但是他没有打开看那是什么，只是瞟了一眼，又放下来。斗篷帽遮着他的半张脸，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为什么给我？”
　　“唔……也许是，希望能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做个保密？当然，给她也行，就是你旁边的那位女孩。”安杰罗看向地面上还没有醒过来的莱拉。
　　苏卡没有接着问，短暂的沉默中，地面猛烈地抖动起来，一阵接着一阵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安杰罗稳住身子，连忙看向洞口的方向：“真要命，这里也要开始塌了。看来咱们得先从这里出去，要不然都得死在这里。”
　　苏卡不置可否，他俯下身，先将莱拉打横抱起来。一些灰尘簌簌往下落，地板上方，拉文趴在洞口边缘，将下面的人依次拉上来。感谢安塔，他们都还活着。随后，几人绕过伏在地上的庞大身躯，在动荡声中一起朝出口跑去。
　　拉文仰着头，目光越过缝隙望向建筑的高处，在那里，他清晰地见着一道道裂纹正在急剧增加；远方的轰鸣声，逐步与他在洞穴里遇见的地震声重叠在一起。这里也要开始了？拉文想，虽然不知为何会如此，但是他猜测，刚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导致现在的时间争分夺秒，再不离开，就要被倒下的巨石掩埋了！
　　地面像摇摆的木船，东倒西歪地倾斜着。大厅里，领头人扶着墙壁，带着剩余的人向前冲锋。他跑到某个位置，忽然做了个开动的手势。“阻止他们！”他的双眼紧紧盯住从玻璃墙裂缝处跑出来的斗篷遮面人与他怀中的人，“快！不能让他们离开！”他有预感，这里的一切或许与那个人息息相关，而他的任务是……圆筒很快被架起来，对准正在奔跑的两人的前方，那里正好是梯井的位置。
　　拉文落在最后，他现在的听觉很敏锐，同时也很混乱。除了大地震动的声音，还有背后沉重的脚步声，和前方某种东西被点燃的声音。他张开嘴，刚要喊出声，忽地一道巨大的影子从他身旁掠过。噗兹！拖着尾巴的烟火落在一道血肉模糊的背上，拉文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不远处，巨大的红色躯体结实地站在梯井旁边，如同一道坚韧的高墙，将来自背后的攻击尽数拦下。
　　是那个怪物，但是奇怪，它并没有攻击他，而是短暂地停留了片刻，接着转过身，仿佛带着一种决然，径直朝着发动攻击的残存队伍扑过去。巨大的石板开始砸落在地面，堵住拉文的视野。没有多少时间了。
　　该死！拉文咬咬牙，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跟着安杰罗冲进梯井里的平台空间，看着双扇门在眼前闭合，就像在将这个走向混乱的世界都关在门后。然后，空间晃动了一下，开始急速地上升。
　　“等等等等，咱们这样能出去嘛？上面的路难道恢复了？”安杰罗靠着墙壁叫起来，他背后的墙面一直在框框响动。
　　苏卡站在中间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怀中的女孩，但是女孩除了平稳的呼吸和紧闭的双眼外，还没有任何的反应。
　　“讲真，难不成你是猜的？”安杰罗看着这一幕，声音变得恐慌起来。“安塔在上！你也不知道吗，我的朋友？！”他急忙转向角落里的拉文。
　　拉文还沉浸在刚才看到的画面里，他还在想，那个怪物为什么会那么做？在最后的一刻，它好像变成了一个人类。以至于当他被安杰罗点到后，还没有完全地反应过来：
　　“啊？”
　　金色的阳光跳跃在脸颊上，带着温柔的灼热；新鲜的空气伴随着冷冽的清风，让每一寸毛孔都争相张开。拉文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仰躺在稀疏的草泥地上。他从来没觉得原来阳光是如此的耀眼，几乎毫不留情地穿透所有的障碍，直达瞳孔。
　　他们终于逃出来了！终于从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又回到了充满阳光的地表！拉文舒爽地呼吸着，等适应了后重新睁开双眼，碧空如洗，两颗干净明媚的太阳一上一下地斜挂着。他短暂地休息够了，于是坐起来，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蹲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朋友，这笔交易到头来还是完成了，那么，后会有期～”
　　“嘿，等等，你不要报酬了？”拉文抬头望去，安杰罗已经站在远远的距离，并朝他摊开手摇了摇头:“哎呀，那点儿钱哪里有性命重要？你说是吧，小子？”
　　拉文看着他跑掉的身影，心想，他到底什么意思？哦，对了，这里已经是地上了，他有些激动地站起来，远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建筑。他们是从一座圆形的塔楼里出来的，周围尽是荒凉的草地，不管怎样，他们都顺利逃离了正在坍塌的地下。拉文回过头，看向还在后面的两个人，“我们也走吧！”他心情愉悦地发出了邀请。
　　苏卡微微颔首，然后偏了偏头，对正在揉眼睛的女孩说道：“该走了，小家伙。”
　　他刚迈出一步，莱拉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来：“你能看见吗？”
　　她向空中伸出手臂，倏然间，黑色的羽翼划过凌空。苏卡顿住，一只较普通大上一倍的乌鸦降落下来，利爪牢牢地抓住细细的胳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看，我重新创造了一只。”莱拉看着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