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16、乌鸦与新生（上） 重修

　　“莱拉，我的小可爱，快过来，过来这里。看呐，奶奶这儿有一串漂亮的天星，试试看，你戴着一定会很好看，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你的父亲也对它们很有兴趣，不是吗？”温柔的、粗粝的大手抚摸着女孩的脑袋，她看着递到眼前的亮晶晶的银白色星星们，它们很美丽。
　　“父亲说，我的名字来自天上的一颗星星。”女孩抬着头，为这一段话而充满了喜悦。
　　“那一定是最漂亮的那颗星星……”奶奶舒服的叹息回荡在炉火周围温暖的空气中，那是她最熟悉的景象，然而，在那个漫长的冬季，她一直都跟奶奶呆在一起，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亲了。她也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奶奶告诉她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便去世了，但她知道她的母亲是一位穆恩，因为她继承了她母亲黑色的头发与黑色的眼睛，至于父亲，那是一个在别人口中性格古怪的男人。
　　“笑。”莱拉站在镜子面前，用食指勾住嘴角的两边，看着露出两排红通通的牙床，又很快松开来。好难做，她想，谁的脸上会有那么夸张的表情啊，他的嘴巴不会疼吗？
　　“你的父亲快回来了，莱拉。”她的身后传来一声提醒。说话的是一只乌鸦，它漆黑如墨，即使是阳光也照不亮它的羽翼。它安静地站在柜头的支架上，灰色的瞳孔没有任何焦点。莱拉知道它，自从奶奶去世后，它就出现了，一直默默地跟着她。莱拉对它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就像是奶奶从未离开过那样，她觉得乌鸦是奶奶的“分身”，然而，不是任何人都能看见“分身”，这是独属于她的小秘密。
　　“作业都是一个样子，”莱拉无聊地坐到书桌前，“爸爸为什么每次都要看一遍？他不觉得很浪费时间吗？”
　　“他很为你感到自豪。”乌鸦说道。
　　那就像奶奶会说的话。莱拉撑着脑袋，有些发愁地盯着桌面，直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卧室的门开了，传来一句男人的声音：“莱拉……”
　　“爸爸！作业差不多了，你要现在就看吗？”莱拉习惯性地回头说道。
　　面前的男人表情严肃，梳着精心的短发，他因莱拉的话而微微皱起眉头：“注意称呼，莱拉。”
　　“……是的，父亲。”莱拉只好换掉，看着男人满意地伸出一只手。她将作业本放上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父亲似乎正在变得陌生。她已经记不清上次见着父亲的笑容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父亲越来越奇怪了。”莱拉将这一份感受分享给乌鸦。他们走在一条寂静的小道上，这条路没有多少人，因为这是莱拉特意挑选的，可以避开绝大部分的人群。乌鸦落在她的肩膀上，几乎没有重量。它回答道：“哪一部分令你如此难过，亲爱的？”
　　莱拉想，那可太多啦。父亲的要求越来越严厉，但是他却不喜欢被打扰，尽管他偶尔会带一些陌生人来家里，而且频率也越来越高。再有，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在新学校的事情，似乎只要拿到令他满意的评分就行了……莱拉默默地吐出一口气：“我感觉有好多……”
　　远方传来一阵吵闹，打破了小道的宁静。
　　“哈哈，红皮鬼，大傻羊！谁叫你要答应的？我没见过这么蠢的东西！”
　　“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喂，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听说他们就是怪物的后代，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怎么可能会听懂人话？”
　　“天，那不就是像魔鬼一样……”
　　莱拉向前望去，只见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们围着一个高出他们一个头的深皮肤的人。她认识那帮家伙，作为伯恩区从小混在一起玩的同龄人，他们总是这样狂妄而自以为是，一天天就想证明自己最了不起，实际上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年纪。
　　这一次，他们又想着欺负哪个倒霉鬼？莱拉板起脸径直走过去，那群人里有人看见她，直接叫了起来：“不好，真的魔鬼来了！”
　　“是西特尼斯家的怪胎！快跑！要不然会沾上莫名其妙的诅咒！”
　　“真倒霉，她怎么会在这里？”
　　男孩们一哄而散。莱拉无聊地看着他们跑远的样子，看吧，他们就是经不起吓唬。她在风中待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那个高个的男孩还站在原地。他不跑么？莱拉转头去看，正好对上男孩呆呆愣愣的眼神，像有些湿漉漉的小鹿。他的皮肤泛着健康的红调，鼻头贴着白色的绷带，五官都老实地待在该待的地方。莱拉想，这也不丑啊，那些家伙，怕不是就逮着基尔人好欺负。
　　“你不害怕我吗？”莱拉问道。
　　男孩看着她，明显还没反应过来。莱拉忽然想起来，他是新来的，应该对这里的传闻还一无所知。男孩最后还是跑远了，但是不知道是因为莱拉的话还是其他的原因。
　　莱拉第二次遇见男孩是在学校背后的垃圾堆旁边，那里是伯恩区垃圾的投放点，一般人都不会去那边待着。那个高个子男孩蹲坐着，将脸完全埋入双膝间，只冒着枯草堆一样根根分明的头发，但是当莱拉走近时，能听见细小的哭泣声。他的面前摆着一本被撕扯得皱皱巴巴的作业本。
　　“如果我是你，我就直接把本子交上去，他们再怎么堵也没用，你有更强壮的个子，不是吗？”莱拉走到男孩身边，看着那本子说道。
　　男孩的哭泣声变小，莱拉能感觉到对方在偷偷地看自己。“我只是给一个建议而已！”她快速地说完，又跑掉了。她觉得这样子有些奇怪，大概是因为这个地方难得来了一个基尔人吧，听说男孩是跟着一个女人来的，没有人看见过她的男人。
　　莱拉想，这种新鲜劲儿总是会有消失的一天，就像其他事物一样。它们最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死亡，如同她曾经的奶奶。“你也会消失吗？”莱拉向那只乌鸦——奶奶的“分身”问道。乌鸦沉默不语，似乎给不出什么答案。
　　过了几天，学校的喷泉池里躺满了肚皮朝上的灰白色的青蛙，学生们围在池边，看见莱拉走过来，立即跑开，还边跑边喊着：“魔鬼的诅咒来了！魔鬼的诅咒来了！会变得跟青蛙一样哇——”莱拉无视他们走到池子边，她对这种奇怪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她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她想了想，决定放学后将青蛙们埋在有灌木的地方。莱拉找来袋子装走青蛙们的尸体，她知道哪里有灌木丛。
　　回家的路上，她隐隐感到有人在跟着她。莱拉手抓着袋子，又停住，她跳到灌木丛里，将自己隐藏起来。过了一小会儿，一个犹犹豫豫的大个子走了过来，莱拉突然想到，要是冲他叫一下会怎么样？她就这样做了，眼看着大个子在她眼前摔倒在地上，“哇”地叫了一声。
　　对方涨红了脸颊，莱拉为这种预想中的结果给逗笑了，“扑哧”一下笑出来。坐在地上的男孩睁大了双眼，仿佛呆住了，就像第一次相遇时那样。莱拉又好气又好笑地站起来，说道：“我在这里！好了，为什么你要跟着我？我可是都发现了哦！”
　　男孩赶紧爬起来，他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莱拉皱着眉头，真无聊，再不说她就走了。她刚要转身，却听见一句：“我、我想帮助那些青蛙。”
　　咦？莱拉惊讶地看向他，他竟然知道青蛙的事儿。男孩继续说道：“我看见了，你要把它们弄到哪里去？它们需要熟悉的地方，盖上泥土，这样子它们才能够安心下来。”男孩停顿了一下，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来：“我妈妈这样说过。”
　　“是的，我们，嗯，我要把它埋在泥土里。”莱拉心想，原来他的母亲还会说这样的话？她忍不住又问道：“你妈妈还怎么说？”
　　“什么说？”
　　“就是除了埋葬以外，她还有说什么吗？”
　　男孩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她只说过几次，但刚才的话她重复过好多遍，可能，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他妈妈听起来非同寻常，莱拉想，如果她的母亲还在，会不会也是这么说呢？但是母亲自她出生起就已经不在了，她几乎没有对此的任何印象。这个下午，她同男孩一起掩埋了那些青蛙的尸体。“行了，你不回家吗？你妈妈不说什么？”莱拉停下脚步，男孩仿佛变成了她的小跟班。
　　男孩有些紧张地捏着衣角，说道：“不，不好吗？”算了，莱拉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人会跟这个大块头说话。最后，他们互相交换了名字，男孩名叫吉里??托路路。“你的名字怎么是一串气泡？”莱拉听了后，忍不住咯咯的笑起来，托路路一愣，也在旁边小小地笑着。
　　告别后，莱拉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树林，就能在一片荒凉的草地上看见一栋戴着尖帽子的老式大帽房。这片区域只有西特尼斯一家居住，更远一点，还有一座废弃的塔楼。此时，有一个人正站在房子下面。是父亲！莱拉急忙跑过去，她的父亲背着手，看着她缓缓地问道：“那是你朋友吗？”
　　莱拉低着头，忽然不想让父亲知道她的小事情。“……不是那样，他只是，来送作业的同学。”
　　“送作业？”
　　“嗯嗯。”莱拉胡乱地点着头，发现父亲没有再多问，而是朝屋里走去。她赶紧跟上，但是不知怎么的，她感觉到一股压抑般的气息。她偏转过头，寻找着乌鸦的影子，然而对方竟然不见了。
　　父亲在前面走着，动作缓慢，但每一步都好像让身形变得更高大。奇怪，莱拉刚冒出这个念头，父亲突然开口道：“说到作业，莱拉，米格先生对你的表现并不理想。他说你最近有些分神了，作业也不好好完成。你让我有些失望，莱拉，这样子可不行。从明天开始，你就先好好待在屋里专心看书。这段时间可以不用去学校了。”
　　莱拉不敢相信，父亲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可是父亲，”她忍不住回道，“作业又不是非做不可……”
　　“莱拉！”父亲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我说过无数次了，不要分心！记住，你是铸火师的女儿，你不应该向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们看齐。”
　　铸火师，又是铸火师！莱拉愤愤地想，她对父亲弄的那些瓶瓶罐罐都不感兴趣，为什么父亲总是想要让她学那些她不懂的字母与公式？还要限制住她的活动？可惜她没有逃过父亲的大手，她被扔回自己的卧室，然后，门口传来上锁的声音。
　　莱拉鼓着腮帮子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连乌鸦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发现。她花了好大功夫才平息自己的愤怒，接着，她开始思考怎么从这里逃出去。“你不能这样，这个距离你会摔死的。”乌鸦在旁边劝诫道，因为她的卧室在二楼，有些高了。
　　“噢，你说，那怎么办？”莱拉盯着天花板，她想，万一托路路等不到她，会不会发现她被关起来了？很快，她又划掉这个想法，也许我们还没熟到那个地步，他最多就是看不到我而已。啊～烦死了！莱拉闭上眼睛，好想不去想这些事情。
　　第二天，她拿出自己的日记本，这本子她偶尔才会用，尤其是父亲越来越奇怪之后。“父亲也不过如此……”她在新一页写着。“啪嗒！”有什么东西落在窗台上，莱拉放下羽笔，看过去，窗台上有一枚小小的石子。一会儿，又一个石子飞上来，碰撞到玻璃上。莱拉连忙打开窗户，发现窗底下站着一个熟悉的高个子。
　　那一刻，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仿佛某种焦躁不安被抚平了，一点点喜悦弥漫了进来，但是她还不太习惯：“托路路！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托路路仰着脑袋，看见她后露出满脸的笑容：“莱拉～你真的在这里！”
　　莱拉连忙制止他：“嘘——你没被发现吧？”
　　托路路捂着嘴摇摇头，莱拉便朝他挥挥手：“你等我一下！”说完，她跑到门口，贴着听了一会儿。父亲兴许是出去了，她飞快地换掉睡裙，穿上一身短衫，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窗台。多亏于托路路的身高，他们成功地落在地上。乌鸦紧跟在身后，莱拉连忙悄声叮嘱道：“你去盯住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我得避开他！”
　　就这样，莱拉跟着托路路偷偷跑了出去。他们去了托路路的母亲那里，那是一个样貌普通的女人，脸上布满了细细的皱纹，可以看出皮肤很粗糙，但她的身形高大，要比罗米人高上几乎一个头，莱拉在她的面前就像一个小豆丁。不过莱拉没有一点儿感到害怕，她觉得女人的笑容很是亲切，她甚至受到了很好的招待——新鲜烤出来的甜点和奶酪饼。就像妈妈一样，她想，也许，她的母亲也会是这个样子吗？
　　回去时，莱拉突然想送一件礼物给托路路，她的眼睛在书桌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一本鲜艳的画册上。就送这个吧，莱拉拿起画册，这是她以前读过的一本童话故事，唯独结局她不是很喜欢。莱拉想了想，将结尾那一页撕下来。这样子好多了！她赶紧冲到窗台前扔下去：“给你！”
　　托路路接住画册，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莱拉又为这样的举动感到一丝不习惯，她只得叫道：“你拿着就好了，别想太多！下次你也带点东西过来吧，我父亲要回来了，你赶紧回去——”
　　托路路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他在莱拉眼中笑着挥了挥手，跑远了。莱拉背靠着窗户边框，摸着自己微烫的脸颊心想，完了完了，这种喜悦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莱拉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她把撕下来的那页纸塞进日记本，呆了片刻，又刷刷刷写下一些文字。他们会成为朋友吗？朋友，这个词感觉好陌生，但是她并不讨厌。
　　这天，莱拉带着期待进入梦乡。但是接下来的几日里，托路路没有再出现。莱拉转动着羽笔，莫名有些失落。她想，也许是她想多了，托路路还没有和她成为朋友。直到她被允许从屋子里出来去学校，她都没有再看到过托路路。起初，她以为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直到在树林边，她碰见了托路路的母亲。女人的眼神没有光彩，低垂着脑袋，一步一步徘徊在路边，像是失了心魂。
　　莱拉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女人看见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莱拉这才知道，托路路失踪了！事实上，那天送她回去后，托路路就没有再回到家里。
　　“巡逻员来过吗？”莱拉问道。
　　女人的嘴唇抖动着：“他们只是取了记录就回去了，抱歉，西特尼斯小姐……”
　　莱拉看着她走远。“怎么会这样？”她百思不得其解，“会不会是那帮男生干的？”她想到了经常欺负托路路的男孩们。乌鸦在旁边看着她，忽然开口：“莱拉，需要我帮你吗？”
　　莱拉转过头，有些奇怪：“真的假的？你知道怎么找人吗？”
　　乌鸦用力地点点头，莱拉于是说：“知道了，那你赶紧去，我不想等太久。”乌鸦展开双翼，正要起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莱拉躲进旁边的灌木丛，看见一群人朝着她家的方向走去。又是父亲和他的奇奇怪怪的客人们。
　　半夜，她被乌鸦的声音叫醒：“找到了，亲爱的，跟我来。”莱拉揉着眼睛，有些不情不愿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磨蹭了一会儿，顺手拿起桌上的日记本，披上一件斗篷式的外套，小声问道：“在哪里？”
　　“跟我来就知道了。”乌鸦在前面带路，他们从一楼的窗户翻出去，一路跑向远处那座早已废弃的塔楼。此刻，塔楼下的铁门已被人为打开，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莱拉推开它走进去，发现在漆黑的地面上张开了一个大大的裂口，一条光滑的石梯一直延伸进去，看不见底，就像打开了一扇通往深渊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