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15、父亲 重修

　　拉文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空中，什么都看不见，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不知过去多久，他的耳边响起断断续续、模糊的声响，像纷乱落下的玉珠，淅淅沥沥汇聚成无数杂乱的声音：重重的走路的声音，轻巧的跟随的声音，人们说话的声音，吵闹的声音，摩擦的声音，还有地底震动的声音……
　　下一秒，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熟悉的黑暗包裹着他，时间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你不应该在这里。”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拉文惊讶地瞬间瞪目，这个声音！这个令他顿觉熟悉的、奇怪的低沉的声音！他想起来了，在被灰鸮袭击的那个夜里，他差点死掉时出现过这个声音。但是，不对啊，当时他听见的不是这句话。
　　拉文想要转身，却发现自己无法做到，因为他感受不到任何的方向，只能听见那道声音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次终于没有问题了，你不用担心，但还是要注意下，不要每次都弄得那么狼狈，如果……你……”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隔。说了什么？拉文想，为什么他听不清楚？是他的记忆发生了什么吗？还是他遗忘了什么？
　　“……陷入……但是，我只能……”
　　声音还在持续，拉文努力想要听清，却无能为力。
　　“……活下来吧，你的……还未开始，还不是时候。”
　　最后，话语以记忆中的台词落幕，紧接着，拉文感觉到那股强大的牵引力再现，将他从眼前的这一切迅速脱离出来。熟悉的黑暗迎面而来，他的意识逐渐回笼，聚焦，直到清醒。下一刻，拉文睁开眼睛。
　　入目是暗淡的蓝调穹顶，仿佛银丝织成的绸布，柔和的光斑映在上面，照出一片晶晶闪闪。拉文发现自己仰躺着，冰冷从他的后背缕缕渗入。他终于明白了，听觉的变化是从那场意外开始的。尽管他依旧不能理解那个奇怪的话语，但他感觉说话的人对他并没有恶意。他缓缓撑起身子，看向四周，这里的地面泛着淡淡的白光，似乎是从下面透出来的，远处围绕着玻璃质感的墙面，却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也不透明，那些蓝色的光芒则来自他背后一个巨大的裂缝。
　　这片空间足有两三个房间那样宽敞，在中央处，弥漫着一片拥挤的白色，光束在它的顶端四散开。拉文站起来，尽管浑身还带着一些酸痛，步伐也有些不稳，但他还是慢慢地朝着那片柔和的白光走去。他想要知道那里是什么。
　　随着距离变短，他恍惚间看见地上破开了一口大洞，而那些光芒正在从洞口溢出来。就在他行走之时，他的脚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拉文低下头，一本翻开书页倒扣在地板上的黑色封皮书突兀地闯入他眼中。他随即弯下腰，单手抓住书头捡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有张纸从书页间滑落在地上。
　　拉文连忙夹住书本，又将那张纸也捡了起来。这是一张泛黄的纸面，更像是从别处撕下来的，上面印着一幅色彩明媚的图画：粘着树叶与泥土的女孩站在村庄前，抱着一个小熊玩偶，她被一群大人们围绕着，地上还有一些玩具，有一些人正在捡起来，也有些人正在欣喜地哭泣。
　　“……莉莉似乎遗忘了什么，面对母亲的疑问，她只记得自己在森林里迷了路，在一棵树下睡着了。至于为什么会睡上三天，她也无法解释，但是无所谓，至少她找回了丢失的东西。这就足够了。”拉文读完文字的旁白，突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那个故事的结尾：莉莉不再记得与巨人相处的一切，回到原来的生活中。没有人知道巨人去了哪里，是消失了，还是再度隐藏起来。
　　为什么这页纸会出现在另一本书里？拉文带着疑惑翻开黑色封皮书，只见纸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纤细的字体，写字的主人仿佛在尽力地排列整齐，依旧挡不住偶尔一两个字体调皮地跑开，就像是……小孩子一样。
　　小孩子？！拉文猛然想到什么，连忙再翻了几页，果然，这些相似的字体，几乎与图书馆捡到的那张字条上的字一模一样！拉文可太有印象了，因为它实在不像是成年人的字体。而且，这些记载的内容，看着就像是一本日记。他一下子翻到第一页，几个大大的字母赫然挂在正中间：莱拉。
　　“莱拉……”拉文叨念着这个名字，它是这本日记的主人吗？就在他思考时，忽然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一切，他朝裂缝处望过去，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巧站在那里。
　　“你是……”拉文放下书本，疑惑地脱口而出。仔细一看，那道身影披着垂直脚踝的斗篷，顶着一颗乱糟糟的脑袋和圆溜溜的黑色眼睛。拉文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小姑娘，对不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孩没有回答他，她的眼神越过拉文，直直地看向泛着白光的地方。拉文感到有些奇怪，他朝女孩缓缓走过去，女孩却突然喊道：“停下来！”
　　嗯？停下来？拉文一时间有些发懵，这是怎么了？
　　不等他询问，他背后的白光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拉文急忙转身，要去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一阵狂风般的力猛然向他的方向吹拂而来。他躲避不及，整个身子都被一下子带到了半空中。黑色的书本再次掉落在地上，此时此刻，拉文感觉自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禁锢住，难以动弹。他挣扎着往下望，女孩正一步步朝着白光爆发的地方走去。他有些不敢置信，这难道是……
　　然而，在女孩的眼中，这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那些浓墨的阴影们在她面前聚集在了一起，黑色层层堆叠，逐渐形成一具高大的、模糊的人形背影。背影站在白光面前，微微侧过头，用一种令女孩感到熟悉的口音冷漠地说了一句：“别跟过来。”
　　带着拒绝意味的话语在女孩脑中如同炸开一般。凭什么？她止不住想，它们一直吵闹着想让她跟着它们，这时候又不让跟了？她看起来是那么容易糊弄的吗？女孩浑身不舒服起来，在背影说完话就迈向白光后，她也跟着追了上去。
　　这一幕在拉文眼中，是女孩一个人鲁莽地跑向白光中心、裂开的口子处。如果不阻止，她很快就会掉下去。
　　“咳，等等！”拉文尽力地喊道，“别过去！别去那边！那边有……！”
　　女孩充耳不闻，直接就跑了进去，这时，另一道深色的身影也跟在后面跑了进去。拉文没有看清，但禁锢他的力量忽然变小，他赶紧挣脱开来，跌落在地面。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地板的光似乎变得更亮了一些。当他刚站稳，迎面又跑来一个人，看到他有些惊喜地说：“啊，我的朋友，太好了，你醒了！要知道……”
　　是安杰罗。但是拉文来不及感到惊讶，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刚才是谁跑进去了？你看到了，对吗？！”
　　“额，是那位，就那个神秘兮兮的、直接往井里跳的斗篷人，你还记得不？”安杰罗解释道，“他不由分说跑过来，我差点儿就跟不上了！”
　　拉文了然：“苏卡。”
　　“谁？你在说谁？”
　　哦，看来他还不知道苏卡的名字。但是拉文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安杰罗会跟苏卡一起，因为他还得去白光那边看看情况。他正准备行动，忽然又顿住，眼神落在地上的黑色书面上。他差一点儿忘了这个。
　　奥列夫努力挪动着他半残的身体。他撑在地面的手指泛着白，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不远处的窟窿入口。他被扔在了半路上，现在，没有人再注意到他。真是难得的机会，他想，他得悄悄从这里逃出去，越快越好。他停下来歇了一下，又继续朝着那个方向爬去。他已经离出口很近了，还差一点点距离，就一点点……
　　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一双红色的大脚重重地落在他视野里，接着是红色的液体跟着淅淅沥沥地掉落在地上。奥列夫仿佛瞬间被定格住，他的眼珠子往上转了一圈，倒映出一个巨大的胸膛和下巴。那里是一片血肉模糊，垂在两边的拳头浸满碎肉与血液，早已分不出是原本的皮肤还是他人的骨肉。是那个怪物，它不知怎么脱离了猛烈的轰炸，尽管状态看起来很糟糕，依旧带着一身伤跑到实验场的入口处。
　　怪物眼睛向下，直接对上地面的那双眼睛。刹那间，奥列夫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来：“原来，你也……”他的话没有说完，他的脑袋就离开了他的身体，滚落到角落里。怪物甩开挡道的东西，跌跌撞撞地朝着前方一股脑儿闯过去。
　　拉文飞快地捡起黑皮书，然后后退。他已经听见了响动，安杰罗则在旁边奇怪地问道：“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没什么，就只是一本日记。”拉文说着看向门口，在那里，出现了怪物高大的身影。

　　女孩伏在坚硬的地面上，四周一片灰蒙蒙的白色。她只记得自己突然跌落下去，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她爬起来，地面倒映出模糊的颜色，拥簇着的、巨大的菱柱状水晶石环绕在她周围。那些水晶柱顶冒着尖角，中心泛着黑色，无数絮状的长丝布满了晶石内部，整体呈一种混乱的灰白色。但是在它们外围却散发着一层白色的光晕。
　　这是哪里？女孩惊讶地想着，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的水晶石。它们几乎比人都要高大一些，而这样的水晶柱肆意地堆满这片空间，看不见尽头。女孩向正前方的水晶柱群走去，看着它们弯折的晶面逐渐映出她的影子。不对，那不是她的影子……女孩回过神，看着影子在她面前抽高、变宽，变成之前所见到的模样。女孩忽然有些生气，她气鼓鼓地朝面前的“背影”质问道：“你在骗我，是不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背影”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开口道：“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咦？”女孩迟疑了一下，“为什么要那样说？”
　　“背影”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带上一丝失望：“我不该对你有所期待。”
　　他为什么表现得一副很熟悉我的样子？他是谁？女孩紧紧盯着他，似要把什么细节也看不出的轮廓给盯出一个洞来。“背影”动起来，朝着旁边走去：“这本来是定好的规矩，你却忘掉它。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你屡次再犯，我不得不把‘记忆’都收起来……”
　　他说记忆？女孩连忙追上去：“不行，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背影”停下来，看着女孩说：“你想怎样？你连一步都迈不开，却有口头上较劲的功夫。我的教育什么时候这么失败了？”
　　谁说迈不开？不就一步的距离吗？女孩踏出一步，她的鼻尖几乎贴上光滑的石面。“背影”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张开五指，徐徐道：“东西在这里，你都在往什么地方撞？”
　　女孩不由分说地将手贴了上去。当她接触到水晶柱的一刹那，“背影”忽然笑了：“这就对了，这才像我年轻的时候。”
　　女孩皱起眉头：“谁要像你年轻的时候？我们又不认识！”
　　“不认识？”她面前的影子开始扭曲，变形。“怎么会不认识？”他的声音也变了，变成许多杂音混合在一起，最后，定格成与女孩一模一样的声音。女孩眼中的黑影变成了她的模样，看着她裂开嘴角：“他是‘我’的父亲，是‘我们’的父亲。我在这里等待我亲爱的身体已经很久了，‘莱拉’。”
　　此话仿佛一记重锤落在女孩的耳中，她浑身都因那个名字而颤抖起来。但紧接着，她发现她失去了能够挣脱开水晶的所有力气。水晶中央的黑色跟随着丝絮缠绕上她接触黑影的那只手，然后迅速蔓延上她的身躯。
　　“父亲一直在等着‘我们’。”黑影说完，也跟着钻进她的身体。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从旁边袭来，将女孩用力拉倒在地上。女孩的手终于断开了接触，但是那些已经进入身体的黑线还在里面继续游走着。周围的水晶石柱发出无声的震荡，仿佛在为被打断的行为而恼怒着。女孩的身体像癫痫症一样剧烈地上下摆动起来。
　　苏卡皱着眉头按住女孩的四肢，然后他低下头，眼睛牢牢地对上女孩逐渐被染成全黑色的瞳孔。希望还来得及，他在心里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