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14、未被记录之人 重修

　　苏卡沉下心思，对方的询问带着明显的定论，看来已经察觉到他们派出的人出事了，更甚，他似乎以嫌疑犯的判断锁定了他俩，令人无法动弹分毫。旁边的奥列夫用左手按住自己抖动的右手，但是，他的小动作没有逃过领头人的眼睛，尖物方向忽然朝他偏移；他变得更加紧张，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息。很快，奥列夫就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竟然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与他相比，苏卡显得过于冷静了。领头人眉间紧皱，又将武器移向另一边。
　　那一刻，奥列夫忽然害怕极了，仿佛有什么风暴即将从苏卡的身上爆发出来，如果不赶紧逃离掉，他可能真的小命不保。他的大脑被这种想法搅得一团糟，令他忽然不受控制地错开身位，冲向了大门口。苏卡猛然伸出手，霎时间，带着火花的爆破擦过他的斗篷，落在不远的地面。苏卡睁大眼睛，他的动作被迫打断，前方传来又一声呵斥：“别乱动！我们需要先谈谈。”
　　他收回手，任由奥列夫奔向大门。就在领头人将要继续讲下去时，他突然调转方向，直接朝着对方就俯冲过去。斗篷一边被他扬起，在空中飞舞一圈，扰乱了领头人瞄准的视野。后面的人见状，赶紧往怀里掏武器，与此同时，领头人快速地调整方向，重新聚集他的目光焦点。
　　苏卡像蛇一样向下滑行，瞬间躲过移动的武器焦点；然后，他一下子窜上去，几乎与领头人来了一个贴身照面。他的手向上扣住对方握住武器的把柄位置，用力将尖锐的端头扳向另一侧。“我想你选错了人。”低沉的声音贴着领头人的耳朵出现，其他人反应不及，直到苏卡站稳在他们跟前，他们才使用相同的武器对准他。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沉重的震动声。一下一下，像是滚动的雪球直接撞向他们所在之地。这熟悉的声响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神经紧绷起来，双方对峙的动作瞬间僵硬住。
　　快接近出口的方向响起奥列夫惊恐的声音：“不——”他连滚带爬地调头转向大厅中央，在他身后，巨大而醒目的红色躯体用力抓住门框边，正在试图挤进来。苏卡率先反应过来，他握住武器的柄手，其他人因为这一动作重新回神，却被一只抬起的手阻止住。只见苏卡侧过身，将借来的黑色尖头对准移动中的人，下一秒，爆破声伴随着男人的惨叫声响起来，奥列夫抱着一支腿滚落在了地上。
　　领头人放弃了武器的控制权，他迅速又冷静地带着其他人向墙边后退，同时大声喝道：“将那家伙拿出来！快！”他的声音带着隐约的激动，似乎为了这一刻早已等待已久。队伍利落地将几个高大的白色圆筒状金属抬上来，让它们的深深洞口对上终于完全进来的红色怪物。
　　“放！”一声令下，带着烟味的东西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怪物的身上。爆炸产生的冲击令它不禁后退一步，条件反射般用手捂住右边的胳膊。领头人的眼睛眯了起来，看向那处被捂住的地方，在那里，有一大片凹凸不平的血疤，暗示着曾经受到过的巨大伤害。他满意地露出一抹笑意，随后下达了新的命令。
　　苏卡将武器扔在地上，趁着这会儿功夫，他直接走向还在地上不停翻滚的奥列夫。男人的面部扭曲着，血从他的小腿一点点地流向地面。他模糊的视角里出现一片深色的斗篷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下一刻，他的衣领就被毫不留情地扯住。苏卡拖着他，一步步朝玻璃墙中央的巨大窟窿处走去。
　　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苏卡路过靠在墙边的拉文，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彻底踏进窟窿里，一幅全然不同的庞大空间赫然呈现在他眼前。这里的地面微微发光，四周被淡蓝色的冷光包围着，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竖立起来的圆柱形玻璃罩，似乎将这个空间划分为一个个弧形的区域，在区域的外围摆放着各种复杂的设备与仪器。苏卡越过这些玻璃罩，看向更远的地方，在中央地带，还有一个更大的环形玻璃罩，但由于距离较远，只能看见巨大的裂缝延伸向罩子顶端，如同开膛破肚的鱼肚。
　　奥列夫感受到自己在飞快地失血，他的背部已经快麻木到感知不了摩擦的疼痛。意识朦胧中，他的腿似乎被做了什么。紧接着，他的后脑被抓着抬起来，眼前传来苏卡冰冷的声音：“这是什么地方？老实回答，我可没那么多耐心。”
　　他嘴唇微张，求生欲让他艰难地说出几个字：“实……实验场。”
　　试验场？苏卡放开他，再度环顾四周。原来这里就是实验发生的地方，那为什么那群学者们会说实验失控了？苏卡随即又拖拽着奥列夫朝那些圆弧罩区走去，他需要弄明白这里到底在做着什么实验。
　　同一时间，位于大厅右侧角落里的梯台处，原本关闭的石门缝隙突然亮起一条明亮的竖光。
　　这里的建筑不仅仅恢复了光照，同时恢复的还有位于上层空间的能源动力中心。当那扇门再次打开时，出现的不再是幽暗的井洞，而是充满光线的方盒空间。一高一矮两道鲜明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又立刻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住。
　　在高高的水晶灯下，泛着红紫色的巨大人形怪物鲁莽地撞倒地上一大片棱柱，向着它面前乌压压一排人俯冲过去。它粗粝的皮肤上冒起根根筋脉，但是它的动作却没有快过空中的烟雾，爆破声在身上出现，它又倾倒向旁边的墙壁，重重地砸在石墙上，落下不少灰尘。
　　安杰罗正想着该怎么避开这个场面，他旁边的女孩突然朝右边跑去。“喂，等等……”来不及想更多，他只得先追上去。
　　女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还没有看清楚那个高大的“人”到底是什么，浓浓的影子就从四处像液体一样汇聚在前方，分散了她的注意力。长久的沉寂后，那些影子们终于又出现了，但这次，它们没有说话，只是争相恐后地滑向玻璃墙边，然后钻进中间的洞口。女孩追逐着影子也跑了进去，她想知道它们要去哪里。
　　安杰罗在后面追着，眼尖地发现前面有个眼熟的人靠坐在地上。他跑近一看，唷，这不是他的顾客吗？原来他也在这里，安杰罗凑近再瞧瞧，好家伙，还活着吗？他试了一下鼻息，还活着。他于是审视了一圈，包括放在旁边的包袱，接着，他摇了摇头，将那些捡起来，又将昏迷状态的青年半扛半扶着拉起来。
　　等他做完这些，女孩已经没有了踪迹，只有一条凝固的血迹从洞口一直延伸进去。商贩顺着血迹进入实验场，往前走去，血迹突然半道拐了弯；四处依旧不见任何人影，他只好继续走下去。他的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一深一浅的清脆声音。就在他要走到中央巨大的环形玻璃罩时，他的眼角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安杰罗赶紧停下来，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最后选择将拉文和包袱放在玻璃罩前的裂洞边上，然后朝着左边就跑了过去。
　　环形玻璃罩的另一边，苏卡在一间间圆柱区域查看着。那些仪器和设备上没有任何标识和文字，根本无法分辨其用处。他望向层层叠叠的玻璃柱，在那些透明的材质上停留了片刻，接着，他来到地上的奥列夫跟前，再次询问道：“你们留下的东西在哪里？”
　　“……”奥列夫靠在设备边上，血虽然被临时止住了，但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别装蒜，”苏卡用力扳起他的下巴，“快说。”
　　奥列夫嘴唇颤抖着，他半睁的眼睛斜向远方，然后缓缓地吐出来：“5、5号区域……”
　　安杰罗穿梭在玻璃柱间，但是除了厚重的设施，这里很难再看见人类活动的迹象。他尝试着喊了几声，声音却向远方扩散，随即消失在低吟的背景里。安杰罗难得严肃起来，他放轻了步伐，略过一排排柱子，无意中一个回头，黑色的人影突然在他的瞳孔中迅速放大。他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几步，这才发现对方披着长长的斗篷，盖住半张面孔，就像一个幽灵一样。
　　商贩平息着自己的心情。等等，他突然发现对方有些眼熟。“唉你……咱们之前见过吧？”安杰罗不确定地叫住对方，“你难道是那个跳井的人？就在洞穴坍塌之后？”
　　苏卡皱着眉头停下，他对这家伙有印象，他是带拉文的向导。不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安杰罗看对方没有反应，反而越发地确定。“哎呀，没想到我们在这里见面了～”他寒酸着上下打量一番，有些奇怪，“噢朋友，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苏卡闻言手一提，往旁边侧开一步，露出被他拖在身后的奥列夫。安杰罗又吓了一跳，他居然没有发现这后面还有一个人。苏卡低头看着奥列夫，终于开口道：“这得问他了，5号区究竟在哪里。”
　　所谓的5号区域其实位于边界的一处角落里，这里与其他弧形区域不同，没有那些复杂的设备，而只是一圈环绕的桌柜。桌面摆放着装着液体的零星玻璃罐子，几乎全部都是斑驳的银色。三人找到这里后，苏卡一把拉开抽屉，里面正竖立着一叠叠厚厚的纸张；他把纸张们拿到桌上铺开，细密的字体清晰地跃入眼间。它们全是由未褪色的黑色墨水写成，记录着一些实验相关的内容：
　　“6月23日，1区，9号状态良好，意识清醒，能辨别物体与颜色，但是声音略沙哑，还需再观察……”
　　“6月24日，9号接受加强试剂，陷入半昏迷，攻击意识变强，表现如同一般野兽，辨别能力下降，实验暂停……”
　　“7月2日，9号无故大喊大叫，口中出现陌生词汇，推测其可能陷入一种特殊幻觉中，该特点与其他观测对象基本一致，还可继续观察……”
　　“7月5日，9号接受最后一次加强，躯体温度急剧升高，部分皮肤变半透明状，身体局部出现罕见结晶化现象，这次成功率极高……”
　　……
　　“7月6日，9号变化停止，身体只完成一半变化，实验不可再继续……”
　　苏卡快速扫过这些内容，继续往下翻阅，直到一张纸面出现了其他的字样。那是一份截然不同的手写段落：
　　“致敬爱的哈里恩先生，愿安塔保佑您。我们在进行一场十分值得的伟大尝试，我想我们终于有一次机会去接触那些遥不可及的高度。试想一下，如果每个人的体内都流淌着古神们的血液，是否意味着，每个人都蕴藏着一份可以接近神的力量？我知道，我还不能轻易下这样的结论，先生，但是根据可靠的研究成果，一些人确实表现出了不太一样的外观与行为，若我们从这个角度入手……”
　　他的目光逐渐下移，遂落在结尾的签字上：德瓦克??西特尼斯。
　　“德瓦克??西特尼斯。”苏卡默念着这个名字，如果没有错的话，这应该是……“哎，这上面怎么全是名字？”旁边安杰罗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考，他看过去，商贩正拿着一页纸摇头晃脑道。
　　“具体点。”苏卡微微皱眉。
　　安杰罗抖了抖纸张：“说了都是些人名。好吧，就让我看看，嗯，利姆??奇多多，埃耶??迪迪恩，西多??塔塔，莱道尔??木雅雅……噢，这也太多了！”他看到最后，“吉里??托路路，最后一个名字。”说完他就放下纸来。
　　这些名字，听起来可不像是学者的名字。苏卡两步走过去，扯过那张名单。安杰罗耸耸肩，在旁边说道：“根据我的经验，这些看着都像基尔人的名字。要知道，他们取名字都是这个奇怪的调子，把姓氏全放在前面。”
　　是了，这些是基尔人的名字。苏卡目光凝重，基尔人，古神，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联系？基尔人通常高大，皮肤是接近红色的棕色，而古神……！
　　他走到奥列夫面前蹲下，看着他因为那些话语而屈起来的身体，带着嘲讽地开口道：“没想到，你们竟然是拿基尔人在做实验。”
　　“什么？实验？！”安杰罗在背后惊叫一声。
　　苏卡看着奥列夫闭上眼睛，又加了一句：“那些实验失败的人去了哪里？”对方紧闭着嘴唇，似乎不想言语，他只好再来一句：“是不是都变成了巨大的怪物？”
　　奥列夫睁开眼睛，眼底流动着某种激烈的情绪。他的嘴唇终于启动了：“那才……才不是失败……”
　　不对，苏卡想，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如果是这样的实验，岩层不可能会受到影响，而现在是1607年，这些学者却认为他们在1567年，这中间差了整整40年！如果不是他们记忆出现了混乱，苏卡站起来，这里一定有什么线索被他忽略了，再想想，在他来地下遇见的所有人……
　　他的眼神瞟向安杰罗，忽然问道：“你是一个人下来的？”
　　“哈？”安杰罗的疑惑很快变成瞪圆的双目，“糟糕！我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儿！那小鬼，我是说那个女孩！她也跑进来了！噢天呐，我还得去找她！”
　　是说那个流民打扮的女孩？苏卡仅见过一次面，他猛然意识到，她不是基尔人，所以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名单上，那么，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