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13、对峙

　　苏卡走上台阶，大门在他的面前逐渐清晰。从外面望去，建筑前有两个竖条圆柱支撑着十米高的矩形门洞，地上残余着厚重的石板碎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阻碍。绕过残砖，苏卡很快就消失在前方，但这可苦了奥列夫，因为背着一个活人外加不小的包袱，他的行走速度要明显慢上许多。
　　等他也踏入门洞，发现不远处的光线中，苏卡正驻足凝视着什么。里面的大厅空间宽敞，就算被黑暗包围着看不清具体的样貌，也能感受到高高在上的层顶。当他往里走，这里开始出现一些支立的棱柱，散散落在左手边的位置。苏卡站在更左的里面，面对着一面巨大的墙壁，举着朦胧的灯光在上面缓缓滑过，令这面墙能更全面地落入眼中。
　　那里雕刻着一幅复杂而宏大的场面：半裸着的男人、女人们争相攀爬上一座高大的山脉，但是山脉四处生长着尖刺的荆棘藤，一一缠绕上他们的双腿，一些人逐渐倒在路上；更高的地方，另一些人沉溺在花海中。没有一人到达顶峰，但在此处，唯有一双射出锋利光芒的眼睛，正高高俯视着这一切。
　　“一旦人类违背了公约，神就必须拿出尺度，告诫当他们企图再犯，他们的下场便是罂棘山。”苏卡像背诵一般低吟出来，在新罗塞，这些是被撰写在先知书里的耳熟能详的故事，没想到，这里也会有。苏卡侧过头，观察着缓慢走近的奥列夫，对方最终停在一米开外，稍微低垂着脑袋，看不清面部的表情。苏卡放下灯照，又朝另一边走去，随着深入，周围出现了倒塌的、断裂的柱子。
　　这里应该发生过什么，苏卡看着这些残迹，倒下的柱子，与消失的大门，但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就在这时，轻微的脚步声从远方传来，他当机立断关掉照明，蹲下身子，靠在横躺的柱子旁边。然而，奥列夫还来不及反应，在黑暗中呆立片刻，直到一束白光令他快速地扑向地面。
　　他背驼的包袱碰撞到柱子与地面的夹角，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来自远处的白光几乎越过他的头顶，又再转了回去。苏卡紧紧盯住白光的来源，那里有人在较远的距离走动着，对方似乎目标明确，直接横穿过前方的未知区域，朝向大厅左边走去，然后绕进了一道隐蔽的侧门。等到那人消失在门洞里，苏卡才站起来，然后打开照明，也跟了上去。
　　一点点白光从门洞里泻出来，苏卡再次关闭灯照，隐身于黑暗中。他的行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静悄悄地接近在里面的人。前方，那人用照明正在寻找着什么，光线打在四处，一行行地照亮布满粗大管道的墙面，和流向房间中央的巨大设备上；同时，那些光线也反射在了一个复杂、硬实却又熟悉的装束——银灰色的密甲与头盔上。
　　苏卡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又了然，是昨天遇见的那群人里的人。他轻轻地绕向对方背后，忽然，来自门口的声音令对方停下了动作，迅速照过去。苏卡就在他的背后，漠然注视着他一步步走向被光照定在门口的奥列夫。
　　奥列夫大气都不敢喘，他尽量低着头，想从缝隙里先观察这个陌生的来者。白光打在他的脸上，然后是警惕的质问声：“你是什么人……”灯光从他脸上又转移到他的肩头垂下的毛茸茸的脑袋上，声音顿了一下，忽然又换了种语气：“哟，这不队长的小兄弟么？你难道是他朋友？”
　　“是，是这样……”奥列夫连忙答道，他抬起脑袋，小心翼翼地看向对方。
　　拿着照明的人来回看着他和他背着的人，不过拉文的红头发太显眼了，对方终于可以确认道：“好哇，才多久没见，他又有新伙伴了？我还没见过你，他这是怎么的？受伤了？还是有什么情况？”
　　奥列夫压下发着抖的双唇，慢吞吞地解释道：“啊，他还好，还好，只是昏迷了，我们有幸还活着……你，你也是一个人从外面进来的么？”
　　“怎么可能？我们的人就在附近，”对方笑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小兄弟他看着不太好啊，需要帮忙不？我想队长应该不介意。”
　　“……也许，你可以带我去见你们队长。”奥列夫说道。
　　“行，那走吧。”对方干净利落地说着转身，朝门口外走去，同时，一些碎碎念正从他的头盔下跑出来：“就耽搁一会儿，应该没事儿……”
　　苏卡冷眼目送他们离开房间，然后他打开灯照，仔细地观察面前高大的设备。它由金属外壳包裹着，管道们从下方向上穿进去，连接至顶端的圆柱形塔身，其直通而上，全部融入墙体中。苏卡绕着它走了一圈，在它的背后发现了几根被人为断开的管子，他又往高处照去，一张陈旧的图纸映入眼帘。纸上绘有一组复杂的图形，七个特殊的圆圈和彼此连接起来的线条，像一对倒扣的瓶子。其中，七号圆圈的周围用更深的颜色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等边六边形，以圆圈为核心，覆盖住其它的区域。
　　他眯起眼睛，视线下移，又在图纸下方看见一串标语：项目扩建-20-4-1567。今年是1607年，苏卡看着这几个数字，突然意识到，那些学者们，有没有说明他们的实验是什么时候失控的？
　　另一边，奥列夫跟着士兵打扮的人来到大厅。
　　“呵呵，我还没有看……听我的朋友提起你们，”他略带尴尬地笑了一声，探询道，“你们以前就认识的吗？”
　　“以前？不，我不算认识这小子，是队长跟他聊过，就昨天的事儿，他算是……怎么说呢，救了咱们一次？说来，我还挺佩服的。”走在前面的人回答道。
　　奥列夫埋着头：“原来你们昨天就在这儿了。”
　　“唉，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昨天刚好进来，但这地儿，整得跟个迷宫似的！我没想到还有人在里面，你也是跟他一样迷路的人吗？你是怎么掉进来的？失足？”
　　“抱歉，你刚刚的意思是，我们怎么进来的？”
　　“对啊，安塔在上，没想到在这么个荒废已久的地方还能有一些迷路的人！可惜，话说在前头，不管你们怎么样，我们都没有时间带你们出去，这种请求就算了，要不然队长又要说了……”
　　“荒、荒废已久？你说这里已经荒废？”奥列夫睁大了眼睛。
　　“拜托，老兄，你的眼睛也没瞎好吧？”
　　奥列夫的行走突然慢了下来：“现在……是夏天吧？”
　　“夏天？你过糊涂了？都要冬天了，别开玩笑。”
　　“冬天，不可能啊……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
　　“你不知道吗？”对方也有了一丝疑惑，“嘿，你过糊涂啦？1607啊，双子历1607年。”
　　奥列夫却蓦地停下步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稳：“为什么……为什么不是1567？”
　　“什么？你在说什么？”前面的人也停了下来。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这时，一大片淡蓝色的光芒在他们周围突兀地亮起来，明亮的光线顺着大厅两边的一排排灯石一路向上，点亮位于天顶的巨大玻璃罩水晶灯。整座建筑仿佛活了过来，黑暗被瞬间驱逐，不透明却散发着光芒的玻璃墙出现在两人的左侧。那里正巧位于大厅中央，被一个巨大的破裂的窟窿所贯穿。
　　穿戴银甲的人被这个变化惊了一下，他正要查看四周情况，身后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他回过头，扔下负重的奥列夫正颤抖着双手，浑身紧绷地一步步往后退。但由于亮起来的环境，能更清晰地看见对面眼里的慌乱。他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终于看清楚衣服的质感，原来面前人的浅色长袍根本不是什么平民穿搭，而是某类更昂贵的特殊服饰。
　　“老天爷，”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们居然还活着。”
　　刚刚修复完设备运行的苏卡赶到大厅，正好撞见了惊险的一幕：奥列夫朝着大厅出口后退，而他面前的人则举着一枚黑色的尖锐之物朝向他，苏卡能辨别出，这正是之前对付过怪物的神秘武器。
　　“一定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怎么会不是1567年？！”奥列夫有些崩溃地叫道。
　　举着武器的人说：“别动！你得跟我走一趟……”
　　“不！不要！你们会杀了我，你们一定会杀了我们！！”奥列夫红着眼睛，重重地吐出下一句话：“你们不会让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重见天日，对不对？”
　　举武器的人皱起眉头，他向前踏了一步，奥列夫突然掠过他，改向右前方的大厅深处跑去。学者目标明确地瞄向右端的角落，那里没有任何出口，只有一条长长竖立的光滑平面，直通天顶。“喂！站住！”对方赶紧也追了上去。另一边，远处的苏卡悄然走向倒在地上的青年，将他拖至大窟窿的墙壁旁边，靠坐起来，又捡起散落一地的包袱。
　　短短不过一分时，奥列夫虽然浑身轻巧，依旧快要被穿戴厚重铁甲的人追上了。他奋力奔跑着，直直扑向前方的墙壁。后面的人倾身向前，正要去抓他的胳膊，他又慌忙翻转身子，歪倒向旁边，伸长手臂，熟练地勾住凸起的把手使劲儿往下拉。
　　抓他的人落了个空，但是没收住力气，也朝着墙壁撞了上去。原本应该如此，但是，一条缝隙却在他撞上去之前突然出现在墙上。缝隙向着两侧张开，一瞬间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的眼睛徒然放大，可惜惯性使他来不及刹住身子，直接扑腾进去。他混乱地伸出胳膊企图攀住移动的石门，但是这起不到更多停留的时间。他还是掉了进去。
　　奥列夫紧紧依靠在敞开的门边，急促地大口喘着气，看着掉下去的人发出长长的惨叫。他接着往上提把手，门又再度闭合上，将惨叫声关在了里面。男人退开几步，平复着呼吸，然后，他转过身子，又猛然看见苏卡静静地站在几米开外。他的脸忽然变得苍白，有一些激动又有一些语无伦次：“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什么？我，我什么也没有做，是他自己掉下去的，明明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苏卡没有理会他的解释，而是看向刚才闭合的双开石门的地方，没有语调地开口：“它是干什么用的？”
　　“啊，那里有梯台，”男人仓促地回答着，突然朝门口方向移动了好几步，边走边说，“但是现在那里已经出不去了，我们，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地方好了……”
　　眼看着他贴着墙壁想从旁边溜走，苏卡猛地大步走上前，直逼近他，嘴角蓦然勾起来：“你刚才做了什么，我可是看在眼里。”
　　“你，你要……”
　　奥列夫的话没有能够说完，因为他们的侧面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朝大门望过去，却见一枚尖尖的黑色菱形物体已经对准了他们。黑色物体的主人站在队伍的前方，竟然正是再次见面的领头人。他鹰一般锋利的眼睛在两个人身上缓慢地移动着，半晌才开口：“我们的人失踪了一个，我想知道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