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12、未知之域 重修

　　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仿佛铁锈上的冰霜味，不到几秒钟，一股强烈的刺激突然全部冲上了大脑。拉文差点站不住脚，针刺般的发麻瞬间遍布满他的整个身躯，使他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他眼前的景象仿佛正在解体，正在坍塌。那些建筑的轮廓、那些地面的样貌开始逐渐失真，甚至包括黑暗的颜色本身。它们似乎脱离了画布，变成了一种流动的、拉长的色彩，然后不停向着中心收缩，直至汇聚成视线中央的一个点。
　　这是怎样的一个点呢？拉文无法去形容，它看着没有颜色，又同时包含了所有的颜色。它的周围出现许多跟它一模一样的点，点越看越多，直到连成无数交织的线条，律动着，看起来就像正在呼吸的大网。这些线条旋转着，组成了一副副美丽的、复杂而恢宏的图案，一如不断盛开的螺旋。
　　螺旋之上，出现了一座座宫殿一样的建筑。这些建筑在各个方向上不停生长着，冒出一间间新的房屋。一群又一群发着光的小人穿梭在建筑间，正在有规律地劳动着。它们就像是建筑的工作者，维持着建筑物的正常运转。突然，不知何处涌现出大量红色皮肤的小人们，它们明显与发光小人不是一个集体。接下来，红色小人与发光小人之间发生了惨烈的战争。建筑从中间裂开了，黄色的洪水流了出来，淹没过所有的一切。但是一些红色的小人存活了下来，它们突然拉长，变成了一个个高挑的人影。这些人围绕着一座高高耸立的尖塔跳舞，它们面朝天空，有一座巨大的宫殿正在缓缓降落。
　　拉文的视线似乎被一下子拉长。他变成了一只鸟，飞过一座浮于蓝色水面之上、灿烂生辉的白色城市，许多白色大鸟盘旋在他的周围，阳光照在城市中央巨大的悬浮水晶上，一片流光溢彩；他落在黄沙中的黑色塔尖上，那些黑色的高塔层层叠叠、以环形的矩形相互连通着，无限地向下延伸，消失在看不见基底的深渊中。穿着相同衣服的人们僵硬地行走在长廊上，就像被鞭策的奴隶，做着机械式的动作。四顾之下，只有闪烁着白光的平面，而不见鞭策之人。
　　粗壮的藤蔓穿透这些画面，瞬息间生成了一个巨大的结构。所有的画面在这个结构里旋转着，同时展开，从开始到结束，再由新的开始，拉文感觉自己快要迷失在浩瀚的图像里了。他周围有很多人正在变成彩虹色的光圈，光圈跳动着，又重新显现出人的外貌来。
　　拉文忽然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注视。有谁在看着这一切？他往上看去，似乎在空间的左上角，正漂浮着一个半透明的棱镜。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于是视角猛然放大，他已经接近了高处的空间。随着高度的改变，奇怪的棱镜竟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淡白色的眼球透着金属般冰凉的质感，正无机质地注视着他。
　　所有的颜色开始在他的视线中褪去，大量的知识刹那间灌注进他的脑子里。他感觉他仿佛要在这样的冲击中解体了！冥冥之中，他感到如果就这样解体，也许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拉文竭尽全力维持着注意力，不让它就这样散开，不知过去多久，也许就是一瞬间，他抓住了一缕泛着橙红色的光线。
　　下一刻，他的视线被拉了回来，从光怪陆离的世界，一下子回到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世界。就像从静止的瞬间再次回到缓慢行走的钟表上，流速变慢下来，感知也同时放慢了。地面与建筑再次从眼中显现，他依旧面对着昏暗的地下，但是又多了一些不同。眼中的颜色不像之前一样稳定，仿佛有了生命，正在有规律地呼吸着；一些明亮的红线穿梭其间，正慢慢将这些景象都包裹起来。
　　拉文这才发现他已经半靠在了地上，斜后方，奥列夫站在一两米开外，紧张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表情中还带着一丝害怕的颤抖。
　　他抖动着嘴唇，还处在不可思议的状态中：“我看到了什么？”喃喃声刚落，他突然发现，他什么时候能够将奥列夫的表情看得那么清晰了？糟了，苏卡！前因后果终于被回想起来，拉文迅速爬起来，朝着怪物的方向看过去。
　　黑暗不再那么黑暗，拉文第一次发现原来这里隐藏着如此丰富的色彩。视线前方，红色的巨大身躯还在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进。看来刚才发生的体验并没有耽搁实际上的时间，现在，他看得如此清晰。趁着这种感觉还在，青年如在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奥列夫旁观着青年的一系列行动，他犹豫着，始终没有勇气一个人回去，只好慢吞吞地绕过墙壁缺口，远远地跟在后面。
　　这段距离不长不短，拉文清楚地看见怪物已经离开了陈列区的废墟，它的右手还抓握着一个深色的人影。他用力睁大双眼，眼中丰富的色彩流动在怪物的周围，在闪动的色彩里，他找到了明亮的红色线条。那些线条交织在怪物的空间中，时不时穿过它的躯体。
　　如果拨动其中一条会怎么样？这个观点突然凭空出现在拉文的脑海中，没有任何征兆。他随即便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怪物背上的一条红线上，他似乎毫不犹豫就这么做了，只全神贯注地、持续地输出着拨动这个简单的意图。时间在他眼中变慢下来，过了几秒钟，那条线终于被他“拨动”了。一时间，一种无声的猛烈冲击从线上爆发出来，狠狠地击打在怪物的肩背上。但同时，冲击波顺着拉文的注视也直接蔓延向他的大脑。
　　拉文被击得往后退了一步，他稳住身子，前面的目标也被这一下打断了行走的步伐。但这还远远不够，拉文赶紧又将注意力移到怪物的右肩头，开始用力。这次时间缩短了许多，不到半秒，比刚才更加剧烈的能量爆炸开来，怪物猛然吼叫着转身，而拉文则忍着被炸得疼痛的意识，再度看向了它的胳膊肘……
　　无形的力量从中心扩散开，这一次，皮开肉绽，鲜艳的血液从破裂的岩红色皮肤里喷射出来。痛苦的嘶喊从背景传出来，怪物疼得放开了手中的人，捂住不停流血的右胳膊，头也不回地跑向了未知的方向。拉文终于也撑不住了，他眼前一黑，在昏过去前最后想到的是：原来那家伙的血也是红色的。
　　站在远处的奥列夫看着怪物彻底离开，终于敢靠近了。他一步步伸着脖子，接着微弱的光芒想要看清楚，突然，一只手从前方黑暗里伸出来，扣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一下子扳倒在地上。奥列夫挣扎着，那只手陷住了他喉咙最脆弱的地方，就像一只凶残的利爪，下一秒就要将他整个撕碎。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黑色的影子覆盖住他头顶的光照，他只能看见一双深邃而摄人心魄的眼睛。
　　“为什么不阻止？”带着寒意的声音响起来，但是奥列夫脸色煞白，无法发声。
　　他以为他要死了，尽管那双眼睛离开了，奥列夫依旧被恐惧感钉在地面上。苏卡随即走到了倒在地上的人身边，看着昏迷过去的年轻人。对方状态看起来并不太好，他想，他也许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现在，一切都如同脱缰的野马奔向了彻底的未知。他闭了闭眼睛，从现在起，他不得不特地留意这个莽撞的年轻人……
　　“你来带着他。”苏卡向奥列夫发出了指令，他的腰在刚才的抓握中受了点伤，现在他需要一个帮手帮忙背着拉文。奥列夫在后面乖乖照做，尽管他扛起这个比他高也比他重的小伙子还有些艰难。紧接着，苏卡在他眼中转身，继续朝着之前怪物行走的方向走去。
　　奥列夫忽然浑身都颤抖了起来，挪不动分毫的脚步。苏卡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他，突然讥讽地勾起了嘴角：“为什么不走？”
　　“我……我们应该要回去了……”
　　“嗯？”
　　“额……不，不是那个方向。”
　　“不是？”苏卡逼近了奥列夫，“前面有什么？”
　　“有……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在害怕。苏卡盯了他两秒，又再度转身。他很确定，当怪物无意中带他走向这个方向时，他就知道，前方一定是某处重要之地。“过来，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奥列夫不得不跟上去。他的照明灯被苏卡拿去使用了，一路上，只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在不遥远的上层空间，某间动力控制中心处，好好睡了一觉的女孩正在拨弄着一块黑色的方形盒子。仔细瞧瞧盒子的形状，不正是安杰罗那宝贝的黑色盒子么？“唉唉，别弄了，说好了只是给你看会儿！”安杰罗在旁边插话道。他苦恼于灯石没有多少余量够照明使用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可不想待在这窒息的地方了。
　　女孩奇怪于这个从红发小哥哥那儿跑到安杰罗身上的东西。“你这么喜欢它吗？都不给我多看看。”她暂时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只是感觉它好像一个无底洞，有什么东西跑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咦？这感觉还真是奇妙。
　　安杰罗认为有必要给女孩见一下世面了，以免她总是无视掉自己的各种要求。“你真想知道？来来来，让我给你开开眼～”他说着拿过盒子，熟练地打开开关，然后放在女孩面前，毫不意外地看到对方面对着影像惊讶的面部表情。在人物消失之后，他又满意地去拿盒子：“这下知道了吧！小家伙，你不懂的东西还多着呢，就别想……”
　　“等等！我要再看一遍！”女孩扑过去，直接阻止了安杰罗的动作。安杰罗头疼地看着她，哦不，难道这一步也错了吗？
　　女孩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重复出现的金发女人。“她真好看。”女孩想着，这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虽然女人周身淡淡的光芒使得她的面部并没有很清晰，并且她也能感觉到，这个女人不是真实的，一切只是因为那个盒子的原因。
　　安杰□□脆在旁边坐下了。“怎么样？被迷住了吧？看，她多漂亮！这可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了，小孩，等你长大些你就更加明白了……”
　　“你知道她是谁，对吗？”女孩目不转睛地问道。
　　安杰罗这下是真的被震惊到了。他以为就算女孩处尊养优，也或多或少听说过女人的名字，因为她的画像流传得罗塞各地都认识：“喂喂喂，这可是达薇娜！达薇娜??朵拉！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达薇娜??朵拉吗？听着，就算不知道名字，至少也应该知道那首最著名的摇篮曲吧？她可是罗塞最有名的歌手，就那首嗯嗯嗯——”他甚至拉长了音调哼了几下。
　　女孩被他激动的样子给打扰了。“原来她是一个歌手，”女孩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唱歌吗？她好像对这种事情也毫无印象了。她突然有些遗憾：“她有哪些歌？我也想听听！”女孩看向安杰罗。
　　安杰罗想，小孩就是小孩，还是容易被这些东西吸引住。他趁机拿过盒子，顺手关闭了影像，再从腰间掏出一只小小的口琴，在女孩面前晃了晃，说道：“你可真幸运，通常这都得准备几个子儿等着。”女孩看着他将口琴放在嘴边，然后，悠扬而美妙的旋律从他的口中响了起来。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好像看到了一堆正在静静燃烧的柴火，呼啸的风落在火焰上，变作了一双轻柔的大手。大手悄悄掀起夜色的一角，锦被下隐藏着各种姿态倦曲着的小家伙们；那双手也拂上了她的眼帘，带着温暖的、熟悉的温度，还有隐约熟悉的嗓音。但是为什么，她却感觉到悲伤呢？就像不曾存在的某种期盼？……
　　不知何时，女孩的眼眶中竟然盈满了湿润的泪水。此时此刻，那些曾经吵闹的阴影们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声音了，或许除了等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时间在缓慢地流逝着，不知过去了多久，苏卡猛地停下脚步。灯光里，一座高大的建筑正在若隐若现。他举起照明，面前笔直线条的棱角仿佛要贯穿穹顶，它的宽幅比迄今为止在地下广场见到的所有建筑都要宽阔，人在它的面前只能仰着脑袋。建筑前有一连串台阶，直通至前方幽深的大门。苏卡注视了一会儿，回过头，看着跟在后面停住的奥列夫，还有他脸上愣然的、恍惚的神情。原来，一开始就连地图，他都没有诚实地全部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