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云》洛泉舟

52、五感

　　汐诺还是不准备理他，想挣脱他的怀抱。
　　不知是不是她的动作，后背上的触感变得更加温暖，腰间禁锢自己的手收的更紧了。
　　“嗯？为什么不说话？”灏云翼还在问道：“伤怎么来的？”
　　良久，汐诺感受着头顶呼出的炙热的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若他知道自己蓄意隐瞒，一定会刨根问底，可自己为什么要隐瞒下去，她自己也不知道。
　　倏地，汐诺似乎也叹了一口气，扭着身躯转了过去，灏云翼察觉她的动作，顺着她将手抬起来，瞧见她面对的自己，又伸手搂住其后背。
　　汐诺眨着眼睛微微仰头望着他，决定还是要跟他说一声，但不是全都说出去。
　　半晌，一个柔软又微小的声音响起，“灏云翼，除了阿兄，我好像没有亲人了。”
　　灏云翼一下愣住了，他不懂为什么她会突然提到这个，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听着汐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哽咽着的。
　　“怎么了？为何突然说这个？”刚才问的问题也被他抛之脑后，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搂着她腰身的手收紧了些。
　　“怎么说呢，假如突然出现在你身边的某个人，让你生出前所未有感觉，就像是爱很爱你的人……不对，是很亲近，你说为什么？”
　　汐诺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发狠似的盯着他衣领瞧，“我怕她万一……”
　　“是她吗？”灏云翼懒得去猜，但直觉告诉他，汐诺说的多半和她脱不了关系。
　　怀里的小狐狸点头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汐诺觉得他应该是猜出来了。
　　“不用怕，若是她对你不利，我会想办法护你，但你想去找到答案，我也会陪你的……”灏云翼柔声开口，说道：“无论何时，我都在！”
　　“想去问，便去问个明白，也无论最后真相如何，好于坏，都别太在意，过去的，困不住如今……但他们是爱你的。”
　　汐诺往他怀里钻了钻，脸贴在了灏云翼胸膛上，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可是我没有见过他们，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有点怕……”
　　“要我陪你吗？”
　　“嗯……”汐诺摇头，“我自己问。”
　　“好！”
　　“怕疼吗？”灏云翼又问。
　　汐诺有些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回答：“怕，特别怕疼。”
　　“怕得话，下次可以拒绝，没必要这么乖顺，不愿意没人强迫你，再亲的人也不行。”言罢，发力彻底将汐诺摁进怀里。
　　“灏云翼，将来……额，我是说将来，你还会像现在这般对我好吗？”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这些年她可是一直待在赤屿，别说外人，连个妖怪都看不见，整座山上似乎就她一个，阿兄又经常不在家，除了他留下的那一堆破书陪伴，就只剩了个阐忧，可他当时也仅仅只是一条蛇。
　　长这么大，没有见过亲人，一直以来都是她一个。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是怎么来的？就连“爹”“娘”这俩字都只在书上见过……所以，她渴望被爱。
　　纯粹的爱，不掺丝毫杂念。
　　她常常在想，是不是不要她了？可是阿兄经常夸她听话，乖巧可爱，可明明他都是这么说，为什么还是她一个人？
　　汐诺问过弘殊几次，常常被他敷衍了事，说自己不用管这些，有他就够了，也没有不要自己，只是身不由己……他还说，他们很爱她，希望她做一个无忧无虑，快乐自在的人。
　　后来，汐诺就真的不管了，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毕竟她想着可能要过一辈子的。
　　可再到后来，什么都不一样了，突然出现的人似乎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平静，灏云翼带着她去了许多地方，做了许多她想做都无法实现的事……
　　可如今，竟也有一些不满足！
　　“会的，一直都会。”灏云翼温和的顺着汐诺的头发。
　　“那不会骗我的，对吧？”说罢，抬着一双水蒙蒙着了雾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期待的眼神中不乏着几丝私欲。
　　灏云翼垂眸瞧着，眼里多了别样的情绪，如今的他，怎么会想骗呢？
　　“小狐狸，你……会很讨厌别人骗你吗？”
　　“会！”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说道。
　　但说实话，汐诺没遇见过几个人，也没有被骗过，只是有时候阿兄不记得答应自己要带的东西，偶尔会生一些闷气，那种滋味的确不太好受。
　　可不过那些都是一些小事，汐诺自然不会放在心上，那毕竟是从小就对自己疼爱的兄长啊！
　　她的回答，灏云翼没有丝毫意外，不过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他可不想行骗，更不会让她发现。
　　“快睡，别想了。”
　　她错愕点头，灏云翼也腾出一只手在空中一挥，熄灭了房间中所有的烛光。
　　一切安静得只听得见怀里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还有窗外微风作响。
　　灏云翼睡不着，或者说他根本很少休息，又或者说他根本就不需要休息，只是偶尔累了也可以小憩。
　　今晚他很放心，如今汐诺在自己身边，更何况这里是他的房间，就算那些人有命来，也没命出去啊。
　　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平静而又安稳……
　　待到怀中的人彻底熟睡过去，灏云翼睁开眼睛，偷偷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了约莫有两尺多长的布锦，没多宽，与他拇指一般大小，上面标着尺码。
　　他坐起身，轻轻的将汐诺放平在床上，再用那标有尺码的布锦穿过了她的脖子，聚拢，看清楚上面的尺码再默默记一下。
　　紧接着再是肩宽、腰围和手臂，还有腿长，量完每一处，灏云翼再轻轻的放下，生怕把她弄醒了，但还是最怕扯到她伤口。
　　他皱着眉，小声“啧”了一下，再说着：“怎么这么瘦？”
　　他在想，汐诺是不是经常不吃饭？
　　不过量到最后，他也犯难了——现在汐诺躺着，量出来的胸围是不是会不准确。
　　最终，灏云翼还是把她抱了坐起来，将其依靠在自己身上，再展开了那布锦……说实话，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多多少少不熟练，中途抱着汐诺时，用很了力，不过还好，今晚汐诺似乎睡得很香，都没醒过。
　　量完，他把东西塞回了枕头底下，看着她，拇指不断摩挲着其他指尖，眼里晦暗不明。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想要什么……最后他趴下，趴在了她身侧，撑着半边身体，与她紧紧靠着，伸手缓缓地抚摸着汐诺的脸颊。
　　不知是不是梦到了什么，汐诺“砸吧砸吧”动了几下嘴，呢喃着，反正灏云翼没听清她说的什么。
　　倒是那殷红的唇瓣格外吸引人，他视线定格，下一刻，灏云翼俯身咬了上去，此时是怎么想的，他就怎么做了。
　　他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不是懂怜香惜玉的好人，趁人之危的事他做多了，不介意再添一笔……更何况是这个“没心没肺”的小狐狸，自己好心好意地给她上药，抱一下都不肯给，还自己生上气了。
　　这让他特别不爽。
　　可还是在心里为自己想了个说法，自己这么做全是在讨个回报。
　　想着，身下的人动了，但没醒，似乎很不舒服，咬得她不仅痛还喘不上气，开始轻微挣扎，哼哼唧唧叫了几声。
　　不过这倒是把灏云翼叫停了，他有意无意地舔舐着自己嘴唇，含着笑意，好似方才那几声把他取悦了，又觉得不过瘾，干脆上手直接捏住了她下巴，将她嘴微微捏开了……
　　最后他亲够了，看着怀里皱眉还喘不过气的人，这下满意了！
　　重新将其搂进怀里，只是这次不再是让汐诺靠在他的胸膛前，反而他自己贴了上去，双手牢牢地禁锢住她后背，脑袋埋进了汐诺脖颈里，似有似无地亲吻，又贪婪地吸取来着汐诺身上的气味。
　　他闻着特别安心，便这般沉沉睡去……
　　隔天灏云翼醒来时，汐诺没醒，睡得异常安稳，他知道这个点汐诺压根不会醒，就没叫她，自己去了大殿。
　　殿上一行人早来了，包括阐忧，他正站在中间台阶下层，一旁是靖王，俩人正在谈话，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祥。
　　他俩站的位置抬头上面是灏云翼，下面群臣。
　　繁杂的琐事没少，还有汐诺那件重事，等他处理完已经是快接近晌午，坐在桌旁，忽然问一旁上着吃食的侍女，“汐诺呢？”
　　侍女手中动作停下，恭恭敬敬答到：“回君主，今天未曾见过汐诺姑娘。”
　　嗯？难不成还在睡，这都晌午了啊！
　　“都送到本君房间来。”撂下一句话，灏云翼起身走了。
　　侍女动作也快，灏云翼前脚刚踏进房间，后脚没过多久就将饭菜送了进来。
　　他整房间很大，她们将吃食摆好便退了出去。
　　灏云翼站在床边，皱眉看向床上半趴着的人，眼皮跳动，被子已经被她踢到了地上，只剩一角被她压在身下……
　　他沉思了会儿，她为什么今天怎么能睡？
　　还是把被子捡起来扔到一边，弯腰下去，伸手轻拍汐诺的脸，“起床了。”可无论怎么叫，她都听不到。
　　灏云翼想也没想把她身子翻正，抓住她肩膀拽了起来……

　　汐诺觉得自己正身处一个封闭空间，她睁眼时，四周雾蒙蒙一片看不真切，很压抑，也让她很不适应。
　　“这是梦吗？”她呢喃着，又撑着身体站起来，双手挥舞在眼前，却拨不开着云雾，她开始感到恐慌，从一开始的抬腿挪移，到后来迈开腿跑。
　　她在雾霭中穿梭，喘着气，又觉得脚下触感不对，却又莫名熟悉，可看不到，全是雾，“为什么醒不过来？为什么？”
　　汐诺有些无助了，她想，只要有人能叫醒自己就好了，无论是谁，只要能叫醒自己……都好！
　　心里的恐惧感越来越重，她累了，速度慢下来，眼泪也不挣气的落了下来。
　　汐诺迷茫地前行，突然，她感觉有东西穿过……不，不对，明明是有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失，心脏抽痛。
　　那流走的东西是一束光，在汐诺眼前停顿，她想伸手抓住，下一刻，在汐诺惊愕的眼神中，它……炸掉了，对，是炸掉了，明晃晃的光射得汐诺眼睛生痛。
　　她双手捂着心口，脸上出了虚汗，痛苦的表情在脸上蔓延。
　　“这不是……不是梦！是意识……被困住了。”
　　她顾不上痛，抬腿又跑了起来，但显然这次跑不快了。
　　最终，她在雾霭的前方看见了光，可顾不上她激动的心，一束光又从身体飘出，此时她只想远离，她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在她身边，光束又炸了……
　　汐诺被摔了一个踉跄，不过庆幸的是，自己被摔得滚到了雾霭外面，这里一片光明。而她也躺下了，不想再起来了，她很累……偏头看见，自己正躺在一片……海上？
　　她终于想起来这感觉了，跟上次灏云翼带着自己去湖心教自己法术时，和脚下的触感一样。
　　“为什么还不清醒？”
　　又一束光试图从她身体钻出，可钻一半时，汐诺突然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肩膀，随着一阵天旋地转，汐诺被甩了一圈，沉到了海里……那一束光没能钻出身体炸掉，缩回去了。
　　终于，一声熟悉的声音在脑海想起，“起床了！”
　　汐诺猛得真开眼，自己正坐在床上，可她不管不顾，一个劲地扑向眼前能让自己安心的怀里，死死抓住。
　　灏云翼也懵了，这突如其来地动作他没反应过来，手还停在半空。
　　“小狐狸，大中午的就投怀送抱吗？”说着，也会抱住汐诺。
　　可还想调侃几句，怀里却不断传来了啜泣声，就连他搂着的身体都在颤抖。
　　“嗯？小狐狸，怎么了？才醒为什么要哭？”灏云翼愣住，低头试图安慰一下，“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汐诺没回答，只轻轻点头。
　　“好了好了，不是真的啊，梦而已，现在没事了，我在呢！”
　　“灏云翼，谢谢你，我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我害怕……”汐诺声音断断续续，全是哽咽着的。
　　“没事了，都是假的。”灏云翼轻拍她后背，一直安慰，得到汐诺稍稍平静下来，灏云翼握住她肩膀，弯腰于她同平，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
　　他轻笑一声挑眉问道：“梦到什么了？哭成这样，说说？”
　　汐诺呆住了，“等……等等！”
　　为什么，眼前为什么是这幅样子？为什么周围的一切都没有颜色了。
　　汐诺惊恐地张望，却全是清一色的黑白……她好像懂了，懂了方才的梦是什么意思，那两束光，是自己的五感正在消失，但只有两束。
　　还好，灏云翼把自己叫醒了。
　　可如果其中一束是眼中色彩，那另一束是什么？
　　“唉？怎么又哭了？好了我不问了好不好，别哭啊。”灏云翼真不知所措了，什么梦梦成这样啊，真的是梦吗？
　　“那好像不是梦，我……我的什么东西不见了，我，我看不到颜色了，全都是黑白色的。”
　　听到这话，灏云翼瞳孔微缩，瞬间蹙眉，不是梦那便是意识，他这几天竟然忘了这事，现在汐诺身上还有个赤曜在吸食着她法力，本来就不多，又才受了伤，现在更是所剩无几，若是在持续下去，别说法力和五感，命都得没。
　　“没事啊，这只是暂时的，先别慌，我会想办法的，别怕啊。”说着，又将她搂进怀里，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搂在腰间的手轻拍在她后背上轻抚……他将自己的法力传到汐诺身体里。
　　眼下没有办法，唯有稳住她身体。
　　“好了，再哭不好看了，眼下身体最重要饿不饿，先吃饭好吗？”灏云翼问道。
　　汐诺也乖顺点头，就算她现在再怎么饿了，可她根本吃不下多少。
　　她的衣服不在这儿，身上只是一件单薄的睡衣，灏云翼怕她着凉，将自己衣服脱了套在她身上，准备先把饭吃了。
　　灏云翼抱着她放到了桌旁，自己也坐在旁边，给她夹着菜。
　　“我可以自己来的，不麻烦你。”汐诺握着勺子捧着碗扒拉着。
　　“说什么呢，吃吧。”
　　这下她没拒绝了，说了句“谢谢”吃饭了。
　　她舀了一口放在嘴里，刚开始她觉得是粥没味，灏云翼此时开口了，“小狐狸，甜粥好喝吗？”
　　嗯？甜粥？
　　她好像知道另一束光是什么了，自己的味觉也没了……汐诺不信邪，她固执拿过筷子连夹了好几个菜，可无论她怎么吃，都没有味道啊！
　　“怎么了？”灏云翼似乎察觉到了，眸光微闪，“小狐狸，你……”
　　汐诺也没瞒着他：“灏云翼，我好像也吃不到味道了。”
　　这下彻底没了食欲，连着灏云翼也没了，但……
　　“汐诺，先填饱肚子吧。”他继续安慰：“没事的，有我呢。”
　　说着，又给她夹了一块肉。
　　汐诺握住勺子的手关节发白，还是觉得灏云翼说的对，眼下身体最重要，还是要养好。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