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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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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街上热热闹闹的,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泽秋,你看这个。”藤田一诚叫住正要往前走的陈泽秋。
陈泽秋回头一看,是一个捏泥人的摊子。
她弯腰,细看藤田一诚指着的东西。
那是一对小猪,涂着彩色的颜料,憨态可掬,惹人喜爱。
陈泽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一只小猪的脖子,拎起来,笑道:
“你喜欢这个吗?”
藤田一诚失笑,道: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喜欢。”
陈泽秋把两只小猪都拿在手上,仔细端详。
她忽然俏皮一笑,眼波流转,把一只小猪塞到藤田一诚手上,道:
“这只是我,”
又举了举手里的那只,接着道:
“这只是你。”
藤田一诚看着她的笑,眼里有欣赏的光。
她很漂亮,温柔里带着天真可爱,一看就是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女孩。
她不是艳丽夺目的玫瑰,而是不知不觉中一丝丝甜到心底的糖。
陈泽秋嘴角带着笑意,转身向前,不经意地撩一下散落的头发。
发尾在藤田一诚面前飞扬,有淡淡的花香味。
藤田一诚目光幽深。
两人正要往前走,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步履匆匆,迅速来到他们身边,附在藤田一诚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泽秋见他有事,往后退了退,安安静静地在边上等着,摆弄着刚到手的泥人。
藤田一诚听了,皱皱眉,挥手让他退下。
他走到陈泽秋边上,有些歉意,道:
“不好意思,工作上突然有点事。”
陈泽秋挠了挠头,道:
“这么急吗?”
藤田一诚有些犹豫,道:
“是有点急,不过应该不麻烦。”
他看看陈泽秋,道:
“要不跟我回一趟76号,稍等我一会,中午大概还能一起吃饭。”
陈泽秋沉思,76号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看着藤田一诚期待的眼睛,踌躇一下,道:
“那好吧,”
“但不要让明楼哥发现了。”
她看看藤田一诚,好像下定决心似的,强调道:
“一起去吧。”
藤田一诚露出开心的笑,伸手去牵陈泽秋。
陈泽秋俏皮一笑,道:
“那我中午要吃好吃的。”
两人开开心心地上了车,一同往76号而去。
76号格局严整,里面人来来往往,各自严肃,步履匆匆。
见两人进来,有些诧异,但也没有人过来阻拦。
藤田一诚带着陈泽秋上了二楼,来到了东边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很开阔,桌子靠窗,窗边放着绿植,桌上立着许多书和文件。
藤田一诚拖过一把椅子,让陈泽秋坐下。
“泽秋,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顺手从桌上抽出一本书来,递给陈泽秋,道:
“要是无聊,就看看书,我马上就回来。”
陈泽秋接过书,摩挲一下,笑道:
“知道啦,快去吧。”
藤田一诚摸了摸她的头,向外走去,出门时顺手替她打开了办公室的灯。
见他走了,陈泽秋收回目光,看到那本书。
烫金的封面,装帧精美,是欧里庇德斯的《美狄亚》。
陈泽秋随手翻了两页,偶见上面有些字迹,想来是仔细看了的。
藤田一诚居然喜欢看这类的东西,没想到他还是个爱好文学的青年。
陈泽秋饶有兴致地观察四周,办公桌后有一大排文件柜,桌上也散落着不少文件。
东西杂乱,不过倒也算干净。
观察一圈,她没去动别的东西,只是翻开了手里的书。
左右闲来无事,看看书消磨时光也不错。
“盟誓的美德已经消失,全希腊再不见信义的踪迹。”
陈泽秋刚刚看到这句歌队的感慨,就听到房门“吱呀”一声。
她诧异地坐直身子,就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那个女孩子脸圆圆的,手上端着东西。
见陈泽秋看她,脸微微有点泛红,解释道:
“陈小姐,请喝咖啡。”
她进前来,把咖啡放在桌上。
那咖啡杯的造型典雅特别,配着好看的茶杯托和勺子。
陈泽秋有点惊讶,这不像是临时用来招待客人的东西。
那女孩子好像知道陈泽秋在惊讶什么,没等她问就开口解释道:
“藤田先生知道您喜欢喝咖啡,这是他特意给您准备的。”
“藤田先生挑选了很久,希望您喜欢。”
陈泽秋起身道谢,两人聊了几句,她想问问那女孩子是谁,她却什么消息也没透露,礼貌地回答了几句,就退出去了。
陈泽秋有点好奇,但也没强行问什么。
她重新坐下,想了想,用勺子搅了搅咖啡,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又端起杯子检查,一下子就看见杯子和杯托间夹着一张小纸条。
陈泽秋脸上仍然保持着平日的笑容,瞳孔却微微收缩。
她沉静地扫视四周,见没有人看见,迅速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是一些黑色的墨点,好像按什么规律排列着。
陈泽秋又看了两遍,少加思索,便飞速把纸条团成团,放在嘴里,咽了下去。
她做完了事,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摊开书,悠闲地慢慢读下去。
过了大约半小时,藤田一诚就回来了。
他神情略显无奈,走到陈泽秋身边。
他见桌子上摆放着咖啡杯,问道:
“我特意给你挑的,喜欢吗?”
陈泽秋笑容灿烂,道:
“很喜欢,多谢你。”
藤田一诚犹豫一下,低声说:
“泽秋,叔父那边叫我过去一趟,下午不能陪你了。”
藤田一诚的叔父是沪上特务机关的机关长。
陈泽秋的表情变得有一瞬间失望,但马上就掩饰过去,道:
“那也可以,你的事是正事,办事要紧。”
藤田一诚叹口气,泽秋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子。
他坐在陈泽秋边上,温声说:
“那我叫人送你回去。”
“好。”
陈泽秋干脆应声,把手里的书合上,
“没想到你还喜欢看这些书。”
藤田一诚看了看书的封面,笑道:
“西方比我们先进太多,了解西方的文化,就一定要从古希腊开始。”
陈泽秋低头整理衣服,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藤田一诚送陈泽秋出去,亲自给她拉开车门,说了几句话,又仿佛不经意地问:
“话说你最近见我那个朋友了吗?”
“哪个朋友?”
“就是那个受了枪伤,我送去你工作的医院抢救的人。”
陈泽秋扶着车门,使劲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道:
“你说的是那个自己捅了自己一刀的人吧,不过他受的可是刀伤。”
陈泽秋皱眉思索,
“你也没有送过别的病人了啊。”
藤田一诚随口答应一声,把陈泽秋送上车,道: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陈泽秋上了车,两人道别,约定下次再见。
陈泽秋微微闭上眼。
藤田一诚大概要对吴天下手了。
青帮帮众无数,充斥沪上大大小小的行业,三教九流、无处不在。
吴天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但实际气性桀骜。
他本来也私下从事反抗活动,尤其最近为了张白的事,和藤田一诚交锋数回。
看来藤田一诚是要下死手了。
陈泽秋看看窗外,人很多,热热闹闹的,车开得也不快。
她放松的把头靠在头枕上,目光放在车顶。
她和藤田一诚打交道倒是要费点精力。
藤田一诚刚刚开始工作,缺少实际经验,对她没什么防备心。
但伪装成一个春心萌动的少女还是需要不少心思。
两人虽说看起来甜甜蜜蜜,藤田一诚对她关怀备至,像是在谈恋爱,但实际上各怀鬼胎,互相利用罢了。
藤田一诚不过看上她陈家独女的身份罢了。
陈家巨富,在江浙影响甚大,她父亲早年也参加过革新运动,在政界也有地位。
两人恋爱,对藤田一诚也是个助力。
藤田一诚大概觉得他深情款款、无微不至的样子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陈泽秋无声笑笑,她也不过是看上了藤田一诚的身份而已。
她到了家,在窗口望着车子慢慢离去。
观察四周,见并无异常,也没什么人盯着她,快步下了楼。
陈泽秋迅速换了衣服,戴了围巾和礼帽,悄悄溜出了门。
走过一条街,叫了边上的黄包车,往沪上黑市而去。
已经正午时分,行人不多,车很快就到了。
陈泽秋下了车,见一切平静如常,倒不着急了。
她掩饰了相貌,不虞有人认出她来,才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性格来。
她神色冷厉,眼睛如鹰隼一样观察着行人。
这里到处都是违法的买卖,鱼龙混杂,危险得很。
在这儿不少人都遮掩行迹,她的打扮也不算突兀。
陈泽秋慢慢往前走,逐渐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她远远望见一家古玩店,安安静静的,门可罗雀,好像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她不再往前走,找了个巷口停住,往里一走,恰好有个乞丐。
那乞丐蹲在墙边,面前放着个碗。
陈泽秋视线从他身上划过,也没看他,只是背靠在墙上,手里拨弄围巾上的穗子,眼睛瞟着古玩店的门口。
“兄弟年岁多大?”陈泽秋随口问道。
她声音低沉,雌雄莫辨,不同平常。
这里自由、危险的氛围里流露出紧张的异味,边上藏着几个盯梢的人,不时探头探脑。
他们在盯着这家古玩店。
这帮人不是太专业,陈泽秋心里有了判断。
那个乞丐不作声,好像什么没听到一样。
陈泽秋也不在意,暗暗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她早上在藤田一诚的办公室里收到的纸条就写着这个古玩店的地址。
那套密码,是她多年前在东北活动时用的,早就停用销毁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大概率是当年和她合作过的人。
陈泽秋换了个姿势,侧了侧身,更方便地观察外面。
而且,那套密码当时是专门用来联系工党的。
76号里有工党的卧底。
陈泽秋脑子里闪过几个人的面孔。
应该是那几个人,只是不知道是谁。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那时候他们也算是通力合作,是生死相托的交情。
为了这点儿信任,她才跑了这一趟。
只是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事。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陈泽秋眯了眯眼。
是明镜。
她拎着包,观察周围,神情尽力保持平静,还是透出一股紧张的气息。
明镜慢慢地往这边走过来。
陈泽秋按了按太阳穴,明镜和工党有关系,这事显而易见。
她现在表现的太紧张了。
这里鱼龙混杂,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已经盯上她了。
明镜来这里一定有事,陈泽秋心里无奈,不知道是谁,让明镜这种毫无经验的人来办事,竟然也不交代交代注意事项。
陈泽秋看看情况,却也不急。
大概率是日本人办事。
不管情况如何,拦住她也就是了。
她回头看那个乞丐,走到他面前,笑道:
“兄弟,帮个忙。”
陈泽秋微微掀起衣角,露出漆黑的枪柄。
那乞丐眼神一惊,一把枪就抵在了他的头上。
“站起来!”陈泽秋一声低喝。
那乞丐当即慢慢站了起来。
“别乱动。”陈泽秋看着他笑笑,只是围巾蒙着脸,看不出来。
她伸出左手,从他身后摸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把手枪。
陈泽秋单手摆弄一下,笑道:
“枪不错。”
那人想跑又不敢,一个看不清面貌的人,在他面前拿着枪威胁他。
“我…我……”
陈泽秋拿枪柄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道:
“去吧那个女人的包抢过来。”
她指了指明镜,补充道:
“那个穿浅色风衣,拿黑色手包的女人。”
那人眼神慌乱,欲言又止。
陈泽秋声音低沉,温柔道:
“我数三声,你不去,我现在就打死你。”
“三…二…”
那男子惊慌失措,连声道:
“我去我去,我现在就去。”
陈泽秋低声道:
“看清楚了,别找错人。”
那男子看她一眼,连连点头。
“去吧。”
那男子拔腿就往外冲去。
他先是慢慢从后面接近明镜。
陈泽秋冷眼看着他,把玩了一下从他手里抢来的枪。
是把新枪,子弹充足,还不错。
她缓缓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那男子快要走到明镜身后,离她还有两米时,忽然变了方向,发足狂奔,向另一面跑去。
陈泽秋嘴角上扬,微微吹了口气,轻轻扣动扳机。
“砰——”
枪声响起,那男子胸口猛地炸出一蓬血雾。
陈泽秋面不改色,连续扣动扳机,连开五枪,干脆地打光了枪里的子弹。
她没有看结果,扔下枪,迅速往外跑。
街上的人才反应过来,一片混乱,他们四散而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陈泽秋跟着他们,融入人群,片刻就消失在人海里。
……
……
明镜呆住了,一个人就这么死在她面前。
几秒钟前这人还从她身后经过,现在就躺着地上,血几乎溅到了她身上。
她心跳的很快,站在原地,不知道做什么。
见旁边的人都向快跑光了,她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跟着别人往外跑。
混乱发生,片刻后,从古玩店冲出来一帮人。
带头的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当即有手下人向他汇报:
“头儿,是老五,已经死了。”
带头的人怒骂一声,喊道:
“给老子搜,”
“你们这帮废物,抵抗分子都跑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人来了。”
一群人轰然应命而去,那带头的在原地查看尸体。
子弹是从后面打过来的,六声枪响,尸体上就有六个窟窿。
这凶手枪法倒是不错。
“惨啊,都打成窟窿了…”
带头的小声嘟囔着,起身,让手下人收拾现场。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问道:
“刚才过来的那个人是明镜吗?”
“是,头儿,就是她。”
带头的人嘟囔几句,声音很小,身边的人也没听清,也没人敢问。
“头儿,这是那边发现的枪。”
带头的人接过东西一看,道:
“这是老五自己的配枪啊。”
“在哪发现的?”
手下人一指巷口。
那个巷口距离这里起码三十米,动手的人是个高手。
一帮人搜了一圈,再没有半点线索。
带头的也没有办法,收拾了现场,匆匆离去,向上面汇报了。